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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旧路重寻 贞观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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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五年正月初六,长安城里的年节气氛尚未散尽,西市的商铺却已经陆续开门,往来客商带着各地货物重新汇集于此。街道两旁的积雪化了大半,檐下仍悬着细长的冰凌,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路面,留下深浅不一的泥痕。陆怀瑾坐在一家茶肆的二楼,面前摆着几张旧商路图,正与韩伯安核对沈怀安最后一次往来河西的行程。自从顾无咎带回两份图册的线索,众人的调查便逐渐从河西旧书转向沈怀安生前走过的道路,尤其是贞观十年冬至贞观十一年春之间的几个月,原本零散的账册和证言开始被重新整理,许多当年没有引起注意的小事,也渐渐显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韩伯安年近五旬,曾在沈怀安的商队中负责账目和货物交割,后来因年纪渐长,不再常年奔走河西,转而替几家商号核算账册。他与沈怀安相识多年,对那场所谓山洪遇难始终心存疑虑,却苦于没有确切证据。如今陆怀瑾重新查访旧事,他便主动将自己保存的几册货账拿了出来。那些账册边角磨损严重,有些地方甚至被雨水浸得模糊不清,但每一笔货物的数量、交割地点和经手人姓名,仍然记录得十分仔细。
陆怀瑾将一张纸推到他面前,问道:“伯安兄,你再看看这里。贞观十年十月,怀安兄从凉州东行,按原先计划,应当在十一月中旬抵达长安,为何账上又记着他曾折返甘州?”韩伯安低头看了片刻,缓缓说道:“这笔我记得。当时有一批胡商带来几卷旧书和一些草木种子,原本准备在凉州转卖,后来不知为何临时改道去了甘州。东家听说之后,便让商队先走,自己带着两名伙计折返,想看看那些旧书。”陆怀瑾问:“他以前也常为几卷旧书折返商路?”韩伯安摇头:“东家喜欢收集各地物产,也会买些书册,可那一次确实不同。他原本已经谈好一批皮货的交割,若按时赶到长安,少说也能赚上一笔,结果为了那几卷旧书,宁愿让旁人代为处理。”
陆怀瑾听完,目光落在账册旁的一行小字上。那里记着“胡商旧纸,未成交易”,下面却没有写明缘由。他问道:“既然专程折返,为何最后没有买下?”韩伯安想了想,说道:“我记得东家回来时曾说,那几卷书已经被人先一步买走,卖家也不愿透露买主姓名。他当时似乎颇为失望,却没有继续追问,只让我将那笔未成的买卖从账上划去。”陆怀瑾微微皱眉:“可知买走旧书的是何人?”韩伯安摇头:“不清楚。那时商队事务繁杂,我只当是寻常买卖,没有多问。”
陆怀瑾将这条记录单独誊下。此前顾无咎在河西查到,沈怀安曾在康家旧书铺寻找散失残页,如今韩伯安又证实他曾为了几卷旧书折返甘州,说明沈怀安在贞观十年下半年确实持续追查那些图册,并非偶然见到残页后心血来潮。更重要的是,甘州那批旧书最终被人提前买走,究竟是普通书商抢先成交,还是有人故意截断沈怀安寻找残页的线索,目前尚不得而知。
“那两名随他折返的伙计,如今可还能找到?”陆怀瑾问道。韩伯安答道:“其中一人后来去了朔方,听说在当地做马匹买卖;另一人姓严,原本住在长安城南,几年前搬去了洛阳,替一家药材铺看货。我已经托人打听,若他还在洛阳,应当不难找到。”陆怀瑾点头:“先找姓严的。他既然亲自跟着怀安兄去过甘州,或许还记得那批旧书的卖家。”
两人继续核对账册,直到午后才将贞观十年下半年的商路大致理清。沈怀安当年从河西东行,先在凉州寻找残页,又折返甘州追查一批旧书,随后经原州、泾州返回关中,在长安停留数日,最后才前往洛阳。到了贞观十一年春,他再次带商队西行,途中却在陕州附近突然离队,随后传出山洪遇难的消息。陆怀瑾将这些地点逐一标在图上,发现沈怀安的路线虽然曲折,却始终围绕着几处胡商往来频繁的商镇展开,而那些地方恰好也是西域旧书最容易流通的所在。
韩伯安看着地图,忽然说道:“陆先生,有件事我以前没想明白,如今倒觉得有些奇怪。”陆怀瑾抬头:“什么事?”韩伯安指着长安附近的一处标记:“贞观十年冬,东家回到长安之后,曾让我替他找过一名懂西域文字的先生。我当时介绍了两个人,一个在西市替胡商誊写契书,另一个曾在鸿胪寺附近做过译语。可东家后来谁也没请,只说已经找到合适的人。”陆怀瑾问:“他可曾提起那人的姓名?”韩伯安摇头:“没有。不过我记得那几日东家常往西市去,有一次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卷新誊的纸,像是刚请人译过什么。”
陆怀瑾心中一动。此前苏惊鸿曾经提到,西市有一位姓康的先生,熟悉几种西域文字,偶尔替旧书商辨认残页。若沈怀安当年也曾找人翻译图册,那么这位康先生或许知道些什么。只是十余年前的事情,未必还能查到具体记录。陆怀瑾将此事记下,准备回去后请苏惊鸿帮忙打听。
与此同时,武府中,杨氏也在整理另一批旧账。那些账册来自沈怀安当年在洛阳经营的几处商号,其中一册记着贞观十年冬季的货物出入,另一册则是贞观十一年春的商队筹备记录。杨氏原本只是想核对沈怀安最后一次离家的时间,却意外发现,贞观十年末,他曾连续三次从洛阳商号支取银钱,数额不算太大,却都没有注明具体用途,只在旁边写着“旧书杂费”。
周管事站在案旁,见杨氏反复查看那几笔账,便问道:“夫人可是觉得这些银钱有问题?”杨氏摇头:“数额不大,不能说明什么。只是怀安当年若真在追查那些西域残页,或许曾用这些钱请人翻译、誊抄,或者托商客寻找旧书。”周管事说道:“若能找到当年经手的人,或许便能知道银钱去了哪里。”杨氏点头:“洛阳那几处商号如今虽已易主,但旧账未必全部散失。让人去问问当年的掌柜和账房,尤其是贞观十年冬至十一年春之间,是否有人替怀安购买过西域旧书。”
周管事应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刚送来的信,说是韩伯安托人从陕州寄来的。杨氏拆开之后,发现里面记着一处旧货栈的情况。那处货栈位于陕州城外,曾经接待过沈怀安最后一支商队,如今虽然换了主人,但当年的老账房仍然在世,年纪已近七旬。韩伯安前去拜访时,老人起初记不起沈怀安的名字,后来听说是那支遭遇山洪的商队,才渐渐想起一些往事。
信中写道,沈怀安当年确实在货栈停留过两夜,期间曾有一名操着西域口音的客人前来找他,两人在货栈后院谈了约莫半个时辰,随后那名客人先行离开,沈怀安则在第二日清晨带着一名随从出了城。至于他们去了哪里,老账房并不知道,只记得沈怀安临走时曾向掌柜借过一张附近道路的简图,还问过通往山中一处旧驿道的方向。
杨氏读到这里,神情渐渐凝重。此前众人只知道沈怀安曾经独自离队,去见一位不愿公开身份的故人,如今却第一次有了较为具体的地点与经过。那名西域客人究竟是谁,是否就是当年托付木匣的伤者,仍然无法确定,但至少可以说明,沈怀安失踪前确实与一名西域人见过面,而且双方似乎约定了后续行程。
“老账房可还记得那人的相貌?”杨氏问道。周管事答道:“韩伯安在信中说,老人只记得那人身材高瘦,穿着寻常胡商衣裳,左手似乎戴着一只皮护腕,至于脸上有无伤疤,已经记不清。”杨氏沉默片刻,问道:“左手?”周管事点头:“是左手。”杨氏没有立即将此人与顾无咎所说的虎口有伤之人联系起来。皮护腕原本就是行商、骑马之人常用的物件,单凭这一点无法说明身份。她只是吩咐周管事将老账房的证言单独封存,并让韩伯安继续查访当年货栈掌柜的家人,看看是否还有人记得那名客人的去向。
到了傍晚,陆怀瑾带着整理好的商路图来到武府。杨氏将韩伯安的来信递给他,两人对照之后,发现沈怀安当年在陕州的行程,比此前想象的更加复杂。他先随商队抵达货栈,停留两夜,期间与一名西域客人见面,随后又在第二日清晨离开货栈,前往山中旧驿道附近。若按老账房的记忆,他离开时身边还有一名随从,而商队伙计此前却说沈怀安是独自离队,两种说法之间显然存在矛盾。
陆怀瑾将两份记录并排放在案上,说道:“这里必须查清。若老账房记得没错,怀安兄离开货栈时并非独自一人,那么那名随从后来去了哪里?”杨氏点头:“也可能只是货栈临时派人带路,到了城外便折返。如今不能急着认定那人失踪。”陆怀瑾说道:“无论如何,都该找到他。若他当年曾陪怀安兄走过一段路,或许知道那条旧驿道通向哪里。”
两人又核对了贞观十年冬季的旧书交易记录。陆怀瑾将沈怀安折返甘州的事情说了一遍,杨氏听完,沉吟片刻:“怀安当年如此执意寻找残页,恐怕不仅是想弄清图册的内容。”陆怀瑾问:“夫人觉得还有别的缘由?”杨氏说道:“他既然已经受托保管了一份完整图册,按理说,只要将东西藏好便可。可他偏偏沿着商路四处寻找散失的另一份,甚至不惜耽误原本的买卖。或许他想查的并非图册本身,而是那些图册究竟从何处流出,又是谁在追查它们。”
陆怀瑾想了想,缓缓点头。沈怀安生前素来谨慎,若只是出于好奇,未必会冒险追查一件来历不明的西域旧物。更何况他已经知道那名伤者曾因图册遭人追杀,自然不会轻易将自己暴露在同样的危险之中。可他后来仍然主动寻找残页,说明他或许已经意识到,单纯藏匿木匣并不足以解决问题,只有弄清追查者的来历,才能真正保护自己和家人。
“只是他为何没有将这些事情告诉我们?”陆怀瑾轻声说道。杨氏看了他一眼:“或许正因为他知道其中危险,才不愿牵连旁人。怀安当年将钥匙托付给你,却没有告诉你木匣藏在哪里,便是这个道理。”陆怀瑾沉默下来。他想起沈怀安最后一次与自己见面时,神情并无异样,只说有些西域旧物需要暂时保管,若日后自己不能回来,便请他替女儿守住那封信与钥匙。当时陆怀瑾虽然觉得事情不简单,却没有继续追问,如今想来,沈怀安或许早已察觉到了某种危险,只是没有说出口。
第二日,陆怀瑾亲自去了西市。他没有直接去找苏惊鸿,而是先在几家旧书铺里转了一圈,询问贞观十年冬季是否有人曾经收购过西域草木图册。大多数掌柜都摇头,说十余年前的事情早已记不清,即便有旧账,也未必保存至今。只有一家经营胡书的老铺子里,一名年迈伙计听见“草木图册”几个字后,似乎想起了什么。
“十多年前,确实有位姓沈的商人来问过类似东西。”老人说道,“那人年纪四十上下,说话和气,出手也大方,问的是几张画着奇花异草的胡纸。我记得他曾拿出一张自己誊画的图样,问我们能不能认出上面的字。”陆怀瑾心中一动,问道:“后来呢?”老人想了想:“我们铺子里没人认得那种字,便给他介绍了一位译书先生。那位先生姓康,常在西市替胡商翻译契书,也认得几种西域文字。”陆怀瑾问:“可是如今仍在西市替人译书的康先生?”老人点头:“应当就是他。只是那时他还年轻,如今不知是否还记得。”
陆怀瑾谢过老人,随即前往康先生平日替人译书的铺子。康先生年近五旬,身形清瘦,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案上堆满各色胡纸和誊本。他听见陆怀瑾提起沈怀安,起初只是皱眉思索,直到陆怀瑾说起那几张画着奇花异草的图样,才渐渐有了印象。
“我记得那位沈商人。”康先生说道,“他曾拿来几张胡纸,请我辨认上面的文字。那文字并非寻常粟特文或龟兹文,里面夹杂着一些祭司所用的旧词,我只能认出大概意思。”陆怀瑾问:“他当时让先生译了些什么?”康先生想了想,说道:“主要是几种草木的名称,还有关于根茎、花叶和生长地域的记载。其中有一句很奇怪,大意是同一株植物在不同地方生长,形态或许不同,但根源相同。我当时还笑说,这话听起来像是种花人的经验,何必写得如此郑重。”
陆怀瑾听见这句话,心中微微一震。他想起此前杨氏从残页中辨认出的“同根异处,隔墙闻声”,其中“同根异处”四字与康先生所说似乎颇为相近。只是康先生显然只认得其中一部分文字,并不知道整句话的含义。陆怀瑾没有急着将两者联系起来,只问道:“沈怀安当时可曾提起这些图样的来历?”康先生摇头:“没有。他只说是西域故人留下的旧纸,自己看不懂,想请人辨认。我替他译了几处,后来又见过他一次,他问我是否知道这种文字出自哪一处祭司集团。”
“先生如何回答?”陆怀瑾问。康先生说道:“我告诉他,这种文字在西域一些古老祭司文书中偶有出现,但不同地方的写法差异很大,若想确认来源,最好去河西找那些常年收购胡书的旧商人。我还给他写了两个名字,一个在凉州,一个在甘州,都是我年轻时认识的旧书商。”
陆怀瑾听完,忽然明白沈怀安为何会在贞观十年冬季折返甘州。或许正是康先生的指点,让他沿着商路继续寻找残页。只是如此一来,事情又出现了新的疑问:沈怀安当年究竟是先在河西寻找残页,还是先到长安请康先生翻译,随后才决定折返?韩伯安的账册与康先生的回忆之间,似乎还需要重新核对日期。
陆怀瑾没有立即追问,而是请康先生回忆当年是否留下过誊本。康先生起身翻找了许久,最终从一只旧书箱里取出几张泛黄的纸,说道:“我这些年替人译过不少胡书,能留下来的不多。那位沈商人给的钱足够,我便多誊了一份,想着日后或许还能用得上。”陆怀瑾接过一看,纸上确实记着几种西域草木名称,旁边还有康先生当年的汉文注释。其中一处写着“异土同根,形随地变”,另一处则记着一种藤花的形态,旁边注明“花色深,形若小钟,根蔓可移”。
陆怀瑾看得十分认真,问道:“这些誊本可否借我一看?”康先生点头:“可以。不过原件还请先生替我保管妥当,这些年旧纸越来越少,若丢了便难再找。”陆怀瑾答应,留下押金,又请康先生将当年记得的事情写成一份简短说明。康先生虽觉奇怪,却见陆怀瑾言谈稳重,便没有多问,只说自己所记未必准确,若日后查出不同之处,还请不要见怪。
离开康先生的铺子之后,陆怀瑾没有立即回府,而是去了苏惊鸿经营的寄售铺。苏惊鸿正在清点新到的一批胡商杂货,见他进门,便让伙计先去后院,自己将人请进里间。陆怀瑾将康先生的誊本放在案上,问她此前从罗广成手中买来的残页是否还在。苏惊鸿点头,从柜中取出那四张旧纸,两人将图样逐一对照,发现其中两处草木名称与康先生的译文相近,虽然纸张不同,笔法也有差异,却明显属于同一类记载。
苏惊鸿看了许久,说道:“这些东西若只是寻常物产图录,未免太过古怪。不同残页上反复出现相似的草木名称,却又不完全相同,像是有人将同一种东西分成了几种形态记录。”陆怀瑾点头:“顾无咎也有类似判断。只是目前还不能确定这些残页究竟出自哪一份图册。”苏惊鸿想了想,又说道:“罗广成前些日子离开长安,说要再去河西收一批旧货,临走前曾托人给我带话,若找到类似残页,会先送来让我过目。我已经答应了,但没有告诉他我们正在查沈家的事情。”
陆怀瑾点头,认为这样较为稳妥。罗广成虽然知道一些残页的来历,却更多是出于商人逐利之心,并未表现出与沈怀安旧案有直接关联的迹象。至于陈敬之,此人行踪不定,背后又有不明身份的委托者,暂时更不宜主动接触。苏惊鸿将四张残页重新收好,又问道:“陆先生今日专程来,是不是沈家的事情有了新进展?”陆怀瑾没有隐瞒太多,只说已经找到沈怀安当年请人翻译旧图的证据,下一步准备沿着他最后一次商路继续查访。苏惊鸿听后,沉默片刻,说道:“若需要打听西市旧书的买卖,我可以帮忙。那些旧商人未必愿意对外人说实话,可若只是同行之间问几笔旧账,倒不至于太过惹眼。”
陆怀瑾向她道谢,随后将康先生誊本中几处重要文字抄了一份,带回武府。杨氏看过之后,神情渐渐凝重。她原本只知道沈怀安曾经寻找西域残页,如今却发现他还专门请人翻译其中的草木记载,甚至追问祭司集团的来历,说明他对这件事情的重视远超寻常收藏。更重要的是,康先生留下的“异土同根,形随地变”,与此前那句“同根异处,隔墙闻声”似乎存在某种联系,只是后半句究竟意味着什么,仍然无法解释。
杨氏将誊本放下,说道:“怀安当年或许已经察觉,这些图册记载的不只是寻常草木。”陆怀瑾点头:“他若只是想知道某种植物能否移栽,完全可以请教医者和花匠,不必一路追查祭司文书。如今看来,他是在寻找能够解释整部图册的线索。”杨氏沉默片刻,又问:“康先生可曾提起怀安当年是否有人跟踪?”陆怀瑾摇头:“没有。他只记得沈怀安曾经来过两次,第二次比第一次匆忙些,却并未说过有人追查。”
杨氏想了想,吩咐周管事将康先生的誊本另行封存,又派人去洛阳查访那名姓严的旧伙计。她觉得,若能找到当年陪沈怀安折返甘州的人,或许能够弄清他究竟在寻找什么,以及是否已经察觉有人暗中跟踪。与此同时,陕州旧货栈的调查也不能停,尤其是那名曾与沈怀安见面的西域客人,以及沈怀安离开货栈时可能同行的随从,都必须尽量查清。
几日之后,顾无咎再次来到陆怀瑾府上。陆怀瑾将新近找到的商路图与康先生誊本交给他,顾无咎看过之后,立即注意到其中几处文字与自己在河西见过的残页十分相近。他将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仔细辨认,最终说道:“这两处所用的词根相同,只是一个偏向记载植物本身,另一个似乎在说明移栽后的变化。若没有完整上下文,很难确定具体含义,但至少可以证明,沈公当年请康先生翻译的图样,与河西散失的残页确实属于同一类文书。”
陆怀瑾问:“这是否说明他当时已经接触过完整图册?”顾无咎沉吟片刻:“有这种可能,但不能仅凭几张誊本断定。若沈公手里只有零散图样,也同样可能拿来请人翻译。不过从他持续寻找残页的行为来看,他显然知道这些文书之间存在联系,否则不会沿着商路反复追查。”
陆怀瑾点头,又将陕州老账房的证言告诉他。顾无咎听完,眉头渐渐皱起:“沈公当年在货栈与西域客人见面,随后又前往山中旧驿道,这件事情必须尽快查清。尤其是那名可能同行的随从,若能找到,或许能够说明沈公离开货栈之后的去向。”陆怀瑾说道:“韩伯安已经在查,只是那条旧驿道多年无人使用,附近村落也有迁移,恐怕需要些时日。”顾无咎想了想:“我认识一位常年往来陕州的药商,他对当地山路颇熟,或许能够帮忙辨认旧驿道的位置。不过此事最好先从地形查起,不必急着提沈公的名字。”
两人商议之后,决定先由陆怀瑾托人寻找旧驿道的地方图志,再请顾无咎的药商朋友帮忙核对山路。如此一来,即便有人注意到他们在查访,也只会以为是商人准备重新走一条旧路,不至于立即联想到沈怀安当年的失踪。
当天傍晚,陆怀瑾将这一安排写信告知杨氏。杨氏看完之后,命周管事将此前收集的陕州旧账与商路图重新整理,又在图上标出货栈、山中旧驿道以及当年发生山洪的大致位置。她发现,若按老账房的说法,沈怀安离开货栈之后所走的方向,并不完全通往后来传出山洪的那处山谷,两地之间虽然有小路相连,却并非最便捷的路线。
这个发现让杨氏心中生出新的疑问。若沈怀安原本要去见人,为何最后会出现在山洪发生的地方?若他根本没有到过那里,那么那些带着沈家记号的布料和散落货物,又是如何出现在山谷附近的?这些问题此前并非无人想过,只是当年洪灾确实发生,商队又急于继续赶路,许多人便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沈怀安遇难的说法。如今重新对照道路与日期,原本看似合理的解释,反倒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漏洞。
杨氏没有立即将这些疑问告诉沈知闲。她知道宫中的消息传递不便,而且在没有找到确切证据之前,贸然让知闲得知父亲可能并非死于山洪,只会让她更加牵挂。她将图纸收好,吩咐周管事继续查访,尤其要弄清当年最早发现沈家布料和货物的人是谁,那些东西是否真是在洪水退去之后被找到。
与此同时,洛阳方面也传来了消息。那名姓严的旧伙计确实仍在城中,如今在一家药材铺替人看货,年纪已近五旬。听说有人重新查访沈怀安旧事,他起初不愿多说,后来得知来人是陆怀瑾派来的,才答应过几日到长安一趟,将自己当年所见的事情讲清。周管事收到回信之后,立即派人安排车马,准备将他接来。
而在陕州,韩伯安也终于找到了一名当年曾在旧货栈做杂役的老人。那人如今住在城外一处村落,靠儿孙奉养,记性虽不如从前,却仍然记得沈怀安离开货栈的那日,天色阴沉,山路湿滑,同行的并非商队伙计,而是一名临时雇来的年轻向导。那向导原本在货栈附近替客商带路,熟悉山中旧驿道,后来却突然离开陕州,再也没有回来。
韩伯安听完,立即追问那向导的姓名。老人想了许久,只记得他姓杜,平日里靠替客商搬货、带路为生,偶尔也去附近村落做短工。韩伯安听见“姓杜”二字,心中猛地一动。此前众人一直在寻找的,正是那名最早传播沈怀安山洪遇难消息的杜姓脚夫。若两者真是同一人,那么事情便有了极为重要的转折:那个最早传出死讯的人,或许不仅听说过沈怀安的遭遇,还曾亲自陪他走过最后一段山路。
韩伯安没有立即将两人认作同一人,而是继续询问那名向导的年纪、相貌和去向。老人说,那人当年约莫二十出头,身材不高,左眉尾有一颗黑痣,说话带着陕州口音,平日里喜欢在货栈附近赌钱,手头常常拮据。沈怀安离开之后,那人隔了两日才重新出现,衣裳换了新的,还请几个相熟的脚夫喝过酒。后来不知为何,他忽然离开陕州,连平日欠下的几笔小债都没有再讨要。
韩伯安将这些细节逐一记下,又问老人是否知道那人后来去了哪里。老人摇头,只说听人提过,他曾跟着一支商队去了洛阳,之后便再无消息。韩伯安听完,心中已然明白,这条线索必须尽快送回长安。他没有继续惊动旁人,只向老人道谢,留下些钱财,随后便回到住处写信。
信中,他将那名杜姓向导的情况详细说明,尤其注明此人与最早传播山洪死讯的杜姓脚夫可能是同一人,但尚需进一步核实。写完之后,他又添上一句:“此人若确曾陪沈公入山,则其所知恐非寻常传闻,宜先查其去向,勿令旁人惊觉。”
数日后,这封信送到了武府。杨氏拆开看完,久久没有说话。周管事站在一旁,见她神情凝重,便问道:“夫人,可是陕州又有新消息?”杨氏将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杜姓向导。”周管事读完之后,脸色也变了:“若他就是当年最早传播死讯的脚夫,那他岂不是可能知道沈怀安最后去了哪里?”杨氏点头:“正是。只是眼下还不能认定两人就是同一个人,须先找到他,核对相貌和经历。”
她将信放在案上,缓缓说道:“此前我们一直以为,沈怀安失踪之后,才有人听说山洪遇难。如今看来,那个最早传出消息的人,或许在事情发生之前便已经与他接触过。”周管事沉默片刻,问道:“夫人觉得,这其中是否有人故意散布假消息?”杨氏没有立即回答。过了许久,她才说道:“若真有人故意散布,便说明那场山洪或许只是一个方便旁人相信的借口。但没有找到杜姓脚夫之前,这些都只是猜测。”
她随即提笔写信给陆怀瑾,将韩伯安查到的情况详细告知,又让周管事派人沿着陕州至洛阳的旧商路继续寻找那名杜姓脚夫。信写到最后,她停顿片刻,添上一句:“旧路已明,旧人未远。若得杜氏,或可知怀安最后所往。”
夜色渐深,武府书房里的灯仍然亮着。杨氏将商路图重新铺开,目光沿着沈怀安当年走过的路线缓缓移动。从凉州到甘州,从长安到洛阳,再到陕州城外那条早已荒废的旧驿道,十余年来散落在各地的账册与证言,终于渐渐拼凑出一条能够追寻的道路。只是道路尽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仍然没有人能够回答。
而在宫中,沈知闲尚不知道,父亲当年最后一次离开商队时,身边或许还跟着一名年轻向导。她仍在等待杨氏送来的消息,也仍在努力回忆洛阳旧宅里那些模糊的童年片段。对她而言,父亲的死始终是一道没有答案的旧伤;对宫墙之外那些正在查访的人而言,那道旧伤却已经渐渐显露出可以追索的痕迹。
当年沈怀安走过的旧路并未完全消失,曾经见过他的人也并非尽数离世。那些被山洪掩盖的细节,正随着一封封书信、一册册旧账重新浮出水面。而那名姓杜的脚夫,或许便是通往真相的下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