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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故纸迷踪 贞观十四年 ...

  •   贞观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三,长安城的天气难得晴朗,连日阴寒之后,午后的阳光落在西市的青石路面上,竟也透出几分暖意。苏惊鸿坐在铺子后堂,面前摆着一册新近整理的货账,旁边则放着那几页从河西辗转而来的西域图录残纸。她已经将罗广成所说的旧货铺位置、安姓掌柜的身份,以及康先生辨认出的文字分别记下,只是越看越觉得,这几页看似寻常的旧纸,恐怕还有不少值得追查的地方。
      自从沈知闲托她寻找黑色藤花的来历,苏惊鸿便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凡是遇见与西域花木有关的图样、货单或商人传闻,总会多留几分心。起初她只是觉得这桩买卖有些新奇,后来随着陆娘子两次上门询问黑色藤花,又有人暗中打听沈家旧事,她才意识到,这件事情或许并不只是几株稀罕花木那么简单。
      不过苏惊鸿毕竟是做生意的人,知道越是来历不明的东西,越不能轻易显露出自己的兴趣。若让旁人察觉她正在寻找某种特定图录,不但价钱会被抬高,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她始终没有对外声张,只借着平日收购旧物的机会,慢慢打听消息。
      这日午后,铺中伙计忽然进来禀报,说有一位客人想看前些日子寄售的西域旧书。
      苏惊鸿抬起头,问道:“什么客人?”
      “是位中年男子,穿着灰色长袍,说话带着些河西口音。他说听人提起咱们铺子里有几页旧图,想买回去研究。”
      苏惊鸿听完,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可说自己叫什么?”
      “说是姓陈。”
      苏惊鸿没有立即起身。
      前几日杨氏才派人提醒过她,武府附近似乎有一名自称姓陈的河西商客,行踪颇为可疑。如今铺中又来了一个姓陈的人,虽然未必就是同一个,却也不能完全不放在心上。
      她想了想,将桌上的残页收进抽屉,随后吩咐伙计:“先请他到前堂坐着,就说那几页旧图已经有人看过,暂时不打算出售。若他只是随口问问,便不必多谈;若仍然坚持要看,再来告诉我。”
      伙计应下,转身出去。
      苏惊鸿继续翻看账册,心里却已经多了几分警觉。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伙计果然又回来了。
      “娘子,那位客人说自己只是想看看图样,不一定要买,还说若真是他寻找的东西,价钱可以商量。”
      苏惊鸿放下笔。
      “他有没有说,究竟在找什么?”
      “没有,只说是西域旧图。”
      苏惊鸿沉默片刻,终于起身。
      “我去见见。”
      前堂里坐着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身材中等,面容略显瘦削,衣着并不华贵,腰间却挂着一只做工颇精细的皮囊。他正低头喝茶,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苏惊鸿走上前,笑着行礼。
      “听伙计说,客人想看几页西域旧图?”
      男子起身还礼。
      “正是。在下姓陈,早年在河西做些书货买卖,近来听说苏娘子这里收了几张旧图,便想来碰碰运气。”
      苏惊鸿笑道:“不知陈先生想找哪一类图?”
      男子略一迟疑,答道:“草木图录。”
      “草木图录可多了。”苏惊鸿说道,“西域药草、香料、花木,甚至一些商人随手画下的物产图样,都能算在其中。先生若不说得仔细些,我也不知该拿什么给你看。”
      男子听完,笑了一下。
      “苏娘子果然是做惯买卖的人,问得周全。我想找的,是一种花色极深、形似小钟的藤花。”
      苏惊鸿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仍然保持着笑意。
      “先生说的这种花,我倒没有什么印象。西域奇花甚多,深色花朵也不算罕见,不知先生可有图样?”
      男子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轻轻放在桌上。
      苏惊鸿展开一看,发现上面画着一株细长藤蔓,叶片狭长,花朵向下垂落,颜色涂得很深,虽然画得粗略,却与她此前见过的黑色藤花图样颇为相似。
      “这倒有些意思。”她说道,“只是先生从哪里得来的图?”
      “旧友所赠。”
      “可知道花名?”
      “有人称它为墨花。”男子说道,“也有人说它是黑藤花,叫法不一。”
      苏惊鸿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可惜我这里没有完整的同类图录,只有几页残损旧纸,未必能帮上先生。”
      男子听见这话,眼神微微一动。
      “既然有残页,不妨让我看看。”
      苏惊鸿没有立即答应。
      “那几页纸已经有客人定下,眼下不便随意示人。先生若只是想寻花木图样,我这里倒还有几册寻常西域物产录,可以先看看。”
      男子沉默片刻,随后笑道:“既然如此,便不勉强苏娘子。”
      他说完,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又问了一句:“不知那几页残纸,是从哪里收来的?”
      苏惊鸿笑道:“做旧货买卖,东西经过几手转卖,往往连卖家自己都说不清来历。先生若真想追根究底,恐怕得去河西各处慢慢打听。”
      男子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再问,最终却只是点头。
      “多谢苏娘子。”
      待他离开之后,苏惊鸿没有立即回后堂,而是站在柜台旁,装作查看货物,目送那人走出铺门。
      她注意到男子出门之后,并没有直接往西市其他书铺走去,而是沿街向东,转过一处巷口便不见了踪影。
      苏惊鸿想了想,低声吩咐身边的伙计:“你去外头看看他往哪里去了,不必跟得太近,若跟丢了便回来。”
      伙计应下。
      过了半个时辰,伙计回来禀报,说那男子离开西市之后,去了附近一间客舍,进去便没有再出来。
      苏惊鸿问清客舍的位置,心中便有了数。
      那地方与杨氏此前提到的可疑河西商客所住的客舍十分接近,虽然还不能确认就是同一人,却已经足以让她提高警惕。
      她没有再派人跟踪,只将男子的相貌、言语和去向仔细记下,准备尽快送信给杨氏。
      与此同时,长安城永崇坊的一处宅院里,陆娘子正坐在窗边,听一名年轻侍女禀报外面的消息。
      “娘子,苏家铺子近日确实收了几页西域旧图,只是苏惊鸿看得很紧,寻常客人根本见不到。”
      陆娘子听完,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可查清楚来历?”
      “听说是河西商人寄售的旧物,原本出自凉州附近一家旧货铺。”
      陆娘子微微皱眉。
      “凉州?”
      “是。”
      她沉默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家旧货铺的主人叫什么?”
      “姓安,具体名字还没有打听清楚。”
      陆娘子听完,没有立即说话。
      她早年也曾听人提起过河西一带有几家专门收购西域旧书的铺子,其中有些主人原本便是替商队整理货物的老人,手中常常留着许多来历复杂的图册和书信。只是她多年没有亲自去过河西,不知道那些铺子如今还剩下几家。
      “继续查。”她说道,“不过不要直接去苏惊鸿那里买,也不要让她知道我们在找这些残页。”
      侍女应下。
      陆娘子又问:“武府那边可有什么新消息?”
      “听说前些日子派人去了洛阳,似乎在查沈怀安当年的商队。”
      陆娘子听完,眼神微微一凝。
      “他们已经查到洛阳去了?”
      “是。只是具体查到什么,还不知道。”
      陆娘子沉默片刻,缓缓说道:“看来沈家那位女儿,终究还是开始追问当年的事情了。”
      侍女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娘子,沈怀安当年的事情,究竟与那株黑色藤花有什么关系?”
      陆娘子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窗外的庭院,过了许久才说道:“有些事情,我也只是听人提过,并不清楚其中全部经过。若没有确切证据,便不能轻易下结论。”
      侍女点头,没有再问。
      陆娘子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只薄木盒。
      盒中放着几张旧纸,其中一张画着黑色藤花,旁边还有几处模糊的文字。她将纸取出来,仔细看了许久,最终又重新收好。
      “你让人继续留意河西那家旧货铺。”她说道,“若真有更多图录残页,先查清楚是否与我们手中的旧纸出自同一处,不必急着带回来。”
      侍女应下,随后退了出去。
      陆娘子独自站在书架前,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她知道如今寻找黑色藤花的人并不止自己一方,若贸然行动,只会让原本隐秘的线索变得更加复杂。尤其是沈怀安当年的旧事,如今已经牵扯到武府和宫中,便更不能轻易惊动。
      她将木盒放回原处,心里却隐约觉得,河西那几页残纸的出现,恐怕并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忽略的小事。
      而在武府,杨氏收到苏惊鸿送来的消息时,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她看完信,立即叫来周管事,问起此前那名住在客舍的河西商客。
      周管事仔细核对苏惊鸿描述的相貌,发现与自己派人留意的男子颇为相似,尤其是年龄、口音和所住客舍,都能够对得上。
      “夫人,恐怕就是同一个人。”
      杨氏微微皱眉。
      “他如今还在客舍?”
      “昨日还在。小人已经让人留意,若他离开长安,自会有人回来禀报。”
      杨氏沉默片刻。
      “他既然专门去苏家铺子打听黑色藤花,又曾在武府附近徘徊,便不能再当作寻常巧合。”
      周管事点头。
      “夫人是否要派人查他的来历?”
      “查,但不要惊动他。”杨氏说道,“尤其不要让人知道我们已经察觉到他的行踪。若他只是替旁人寻找旧图,未必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若背后另有人指使,便更要先弄清楚他的目的。”
      周管事应下。
      杨氏又将苏惊鸿的信重新看了一遍。
      信中提到,那几页残纸原本出自河西一间旧货铺,铺中可能还留着更多同类图录。杨氏虽然不懂西域花木,却知道沈怀安当年替人保管的木匣里,也有草木禽兽图样,因此对这条线索格外在意。
      她想了想,吩咐道:“让苏惊鸿暂时不要再将残页拿给陌生人看。若罗广成能够带回更多旧纸,便先收着,等确认来历之后再说。”
      周管事应下。
      杨氏又问:“陆先生近日如何?”
      “仍在家中整理旧信,暂时没有出门。小人昨日去看过,陆先生说自己又找到一封沈东家当年的书信,只是内容大多涉及寻常商事,尚未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杨氏点头。
      “让他慢慢整理,不必着急。”
      她知道如今各条线索都在一点点向前推进,却仍然缺少真正能够将它们串联起来的证据。无论是沈怀安的失踪,还是那只木匣的下落,都不能只凭几句传闻便得出结论。
      而宫中的沈知闲,直到傍晚才从武照那里得知苏惊鸿遇见陌生客人的事情。
      她听完之后,第一反应便是觉得有些荒唐。
      “怎么又有人找黑色藤花?”
      武照笑了笑,却没有接话。
      沈知闲靠在椅背上,忍不住说道:“我原本以为这东西不过是一株稀罕植物,结果如今一拨又一拨的人都在找,倒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武照看着她。
      “你不是早就知道,它将来可能有特殊之处?”
      “我知道的是九年之后。”沈知闲说道,“可如今它明明什么都不会,连开花都还没开出来。那些人若真知道它未来会有变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武照沉默片刻。
      “或许他们知道的,并不是未来,而是某些旧书里留下的记载。”
      沈知闲听完,若有所思。
      这倒是一个可能。
      若当年那名西域人真的曾经掌握某些关于未来天地变化的知识,那么这些知识未必只保存在沈怀安的木匣里,也可能通过其他图录、书信或口耳相传的方式流传下来。
      只是如此一来,事情便更加复杂。
      因为她无法确定,那些寻找黑色藤花的人究竟知道多少,又是否真正理解那些记载的含义。
      “阿照,我觉得我们如今最需要弄清楚的,还是那只木匣里到底写了什么。”沈知闲说道,“若能找到它,或许许多事情便能解释得通。”
      武照点头。
      “只是眼下连藏在哪里都不知道。”
      “是啊。”沈知闲叹了口气,“阿耶当年既然特意将东西藏起来,又不在信里写明位置,便说明他不希望旁人轻易找到。可如今连我这个做女儿的都想不起来,倒真是难办。”
      武照想了想,问道:“你此前不是说,沈伯父曾经提过给你藏了一件东西,等你长大再取出来?”
      沈知闲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只是记忆太模糊了。我只记得他当时笑着说,别家给女儿留的是嫁妆,他也给我留了一件好东西,等我长大便知道。”
      她说完,忽然皱起眉。
      这句话与此前记起的那句“别家埋女儿红,我也给你埋了好东西”似乎有些相似,却又并不完全一样。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原身记忆本就残缺,还是自己后来反复回想时,将不同场景混在了一起。
      武照见她神情有异,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知闲摇头,“只是觉得自己记得的东西越来越乱。有些话明明像是阿耶说过的,可真要仔细想,又不知道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听见的。”
      武照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既然如此,便先不要勉强自己。若记忆本就模糊,越是反复逼着自己去想,反而越容易将猜测当成真的。”
      沈知闲听完,轻轻点头。
      她知道武照说得有理。
      如今自己对童年的记忆并不完整,若一味想要从中找出木匣的下落,便很容易将后来听到的线索与原本的记忆混在一起。与其如此,倒不如先将能够确定的部分记录下来,等以后有新的线索,再慢慢核对。
      她取来纸笔,写下:“父曾言藏物待女长成,具体地点未明。”
      写完之后,她又在旁边添了一句:“记忆有异,暂不据此推断。”
      武照看见,轻轻笑了一下。
      “你如今倒真像在整理一桩案子。”
      沈知闲也笑了。
      “没办法,谁让我偏偏遇上这么一件麻烦事。”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直到外头天色渐暗,武照才起身离开。
      沈知闲独自坐在案前,重新翻看此前关于父亲旧事的记录。
      她发现自己已经写满了大半本册子,里面有商队行程、旧人证言、木匣来历、黑色种子,以及各种尚未得到证实的猜测。
      这些内容看似杂乱,却也让她渐渐看清了一件事。
      父亲当年留下的秘密,并不是一个孤立的谜团。
      那名西域人、十二年之约、黑色藤花,以及后来追查木匣的人,彼此之间或许确实存在某种联系,只是眼下还缺少能够将它们真正串联起来的关键证据。
      她将册子合上,轻轻揉了揉眉心。
      “还是慢慢来吧。”
      窗外的风吹过屋檐,带来几声轻微的响动。
      沈知闲起身检查了一遍黑色藤花,确认叶片没有受寒,才吹熄灯火,准备休息。
      而在长安城另一处客舍里,那名自称姓陈的河西商客,正坐在昏暗的房间中,将一张黑色藤花的图样摊在桌上。
      他面前还放着一封刚刚收到的短笺。
      短笺上只有寥寥几句话,大意是让他暂时不要再去苏家铺子,也不要轻易接近武府,先查清河西那几页旧图究竟从何而来。
      男子看完,将短笺放在灯火上烧成灰烬,随后低声自语:“看来那几张纸,比想象中更重要。”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渐渐沉寂的街道,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既然苏惊鸿不肯将残页拿出来,那么继续留在长安也未必有什么用处。
      倒不如亲自去一趟河西,看看那家旧货铺里究竟还藏着什么。
      只是他并不知道,苏惊鸿已经提前托罗广成打听剩余残页的下落,而永崇坊的陆娘子,也正在安排人手查访同一间旧货铺。
      几条原本互不相干的线索,正沿着商路向河西汇聚。
      而那只积灰多年的旧木箱,也即将再次被人打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故纸迷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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