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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残页留痕 长安城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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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又下了一场雪,雪花从清晨一直飘到午后,虽然落地不久便化成了水,却仍将宫中的青石路面浸得湿滑。沈知闲这日轮值结束得早,回到住处时,阿蛮正在窗边收拾几件晾干的衣裳,见她进门,便赶紧将炭盆往里挪了挪,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案上。
沈知闲脱下外衣,坐在炭盆旁烤了会儿手,才觉得冻得有些僵硬的指头重新恢复了知觉。她原本打算趁着下午无事,将前几日记录的商队旧闻重新整理一遍,可刚翻开册子,便发现自己已经连续好几日都在写同样的几个名字,沈怀安、陆怀瑾、马承义,以及那个始终没有找到的杜姓脚夫。
她盯着纸上的字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从前在乡镇工作时,她最讨厌的便是这种事情,材料一份接着一份,线索看似越来越多,真正能够落到实处的却寥寥无几。如今换了一个朝代,虽然不必再写那些层层报送的汇报材料,可一旦遇上需要查证的事情,依旧逃不开整理记录、核对口供和反复追问。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换了地方也逃不开这些。”
阿蛮正在整理衣裳,听见她自言自语,便好奇地问:“姐姐说什么?”
“没什么。”沈知闲摆了摆手,“只是觉得人若想过几天清闲日子,最好别给自己找太多事情。”
阿蛮笑道:“那姐姐便歇着,左右今日许姑姑也没有再交代差事。”
沈知闲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便将册子合上,准备先睡个午觉。谁知刚躺下没多久,外头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阿蛮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却说是武照来了。
沈知闲只好重新坐起身,披上外衣,心里暗暗感叹自己这场午觉大约又要泡汤。
武照进门时,手中拿着一封信,神情倒不像前几日那样凝重,反而带着几分思索。
“阿娘又有消息了?”沈知闲问。
“不是阿娘。”武照说道,“是苏惊鸿。”
沈知闲微微一怔。
自从杨氏开始查访沈家旧事,苏惊鸿那边便没有再传来多少新消息。她原本以为西市关于黑色藤花的线索已经暂时断了,没想到如今又有了动静。
“她查到什么了?”
武照将信递给她。
“你先看。”
沈知闲展开信纸,发现苏惊鸿这次写得并不长,主要说的是一名河西商人近日送来一批旧货,其中夹着几页残损的西域植物图样。那些图样并非完整书册,而是从一部旧图录中散落出来的残页,纸张已经发黄,边角也有破损,部分文字因为受潮而难以辨认。
苏惊鸿原本只是照例检查寄售货物,却在其中一页上看见了与黑色藤花极为相似的图案,因此特意将残页留下,准备请熟识的译人辨认上面的文字。
沈知闲读到这里,立刻坐直了身子。
“又是黑色藤花?”
武照点头。
“苏惊鸿说,图样与先前留下的两张旧图很像,只是藤叶的形状略有不同,尚不能确定是否为同一种植物。”
沈知闲继续往下读。
信中提到,那几页残纸上有些字迹似乎是西域文字,也有几处后来添上的汉字注记,其中一页边缘写着两个模糊的字,苏惊鸿初步辨认,似乎是“墨花”。
另有一处残缺的注记,只能看清“同根”二字,后面的文字已经损坏。
沈知闲看到这里,眉头渐渐皱起。
“墨花……同根……”
她将这几个字轻声念了一遍,心里忽然想起此前苏惊鸿转述过的那句怪话。
同根异处,隔墙闻声。
那句话原本只是某个寻找黑色藤花的客人随口提起的说法,沈知闲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有找到能够印证的东西。如今另一份旧图录残页上竟然也出现了“同根”二字,便让这条线索显得更加值得注意。
武照见她神情认真,便说道:“我也想到了先前那句话,只是不知道两者究竟有没有关系。”
沈知闲点头。
“若只是寻常植物,同根二字也可能是说它们由同一株藤蔓繁殖而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可若与隔墙闻声连在一起,意思便不太一样了。”
武照看着她。
“你是说,未来那种能够传递声音的黑色藤花?”
“有这个可能。”沈知闲说道,“不过眼下还不能确定。毕竟这些残页究竟写于何时、出自何人,我们都不知道。”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前世读过的小说里,黑色喇叭花能够远距离传声,是灵气复苏之后才逐渐显现出来的能力。在此之前,它看上去与寻常花木并无太大区别。若这份旧图录早在多年以前便记载了类似现象,那么便意味着至少有一部分人早已知道这种植物未来可能出现的变化。
可这又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
既然灵气尚未复苏,那些人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沈知闲想了许久,仍然没有答案。
她只好将疑问暂时压下,继续看信。
苏惊鸿在信末写道,自己已经将残页单独收好,暂时没有让寄售货物的商人知道其中有什么特别之处。她打算先请一名熟识西域文字的译人看看,若能辨认出更多内容,再将结果送往武府。
沈知闲读完,轻轻点头。
“苏惊鸿这回倒是谨慎。”
武照笑道:“阿娘此前已经叮嘱过她,如今既然有人暗中寻找黑色藤花,自然不能再像寻常买卖一样随意示人。”
沈知闲将信放下,想了想又问:“那几页残纸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信里只说是河西商人送来的旧货。”武照说道,“至于更早的来历,苏惊鸿也还没有查清。”
沈知闲沉默片刻。
她知道商路上的旧书残页往往经过多次转手,想要追溯最初来源并不容易。尤其是那些从西域传来的图录,有些原本便是商人随手抄录的物产记录,经过多年辗转,纸张散失、文字损坏都十分常见,未必能够找到真正的作者。
可即便如此,这几页残纸仍然值得仔细研究。
“我们先等译人的消息。”沈知闲说道,“若能认出图录的出处,或许还能顺着商路继续查。”
武照点头。
两人随后又谈起沈怀安当年的事情。
自从马承义的口述送入宫中,沈知闲便一直在思考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商队时所说的那位故人。她原本怀疑那人就是托付木匣的西域客人,可如今又想到,父亲当年与西域商人往来不少,未必只有那一个人值得他冒险去见。
“阿照,我觉得我们此前可能太在意木匣了。”沈知闲忽然说道。
武照抬头。
“怎么说?”
“因为知道阿耶留下了木匣,我们便下意识觉得他当年遇难一定与木匣有关。可若那次离队只是为了处理另一桩商事,或者见一位完全无关的故人呢?”
武照想了想,点头说道:“确实不能排除。”
“所以我想,接下来还是要先查清楚阿耶当年究竟去了哪里。”沈知闲说道,“若连最后的行程都没有弄明白,便急着猜测谁害了他,恐怕只会越查越乱。”
武照听完,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这倒是个稳妥的办法。阿娘如今已经找到两名当年的商队旧人,若能再找到那个姓杜的脚夫,或许便能知道更多。”
沈知闲点头。
她知道这些事情急不得。十多年前的商路旧事,许多人早已离散,能够找到的账册和书信也不完整,若想真正拼凑出当年的经过,恐怕还需要很长时间。
两人商量妥当之后,武照便将苏惊鸿的信收好,准备晚些时候给杨氏回信,请她转告苏惊鸿,残页上的文字不必急着全部辨认,先查清图录的来历和年代更为重要。
沈知闲则重新翻开自己的记录册,将“墨花”“同根”几个字写在此前关于黑色藤花的记录旁边,又在后面添上一句:“旧图录残页,出处待考。”
写完之后,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阿照,苏惊鸿说那残页上有西域文字,可曾提起是哪一种?”
武照摇头。
“没有。她自己也认不出来,只说看着不像寻常汉字。”
沈知闲若有所思。
西域诸国文字繁多,有的使用胡文,有的沿用当地旧字,还有一些商人会将多种语言混写在同一份货单或图录上。若不能确定文字种类,便很难找到真正合适的译人。
她想起此前李治曾提过,卢先生熟悉一些西域旧闻,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
若只是辨认几处文字,或许可以请卢先生帮忙。
可这个念头刚出现,便被她暂时压了下去。
眼下宫外已经有人暗中追查沈家旧物,自己又不清楚卢先生究竟知道多少关于黑色藤花的事情,若贸然拿着残页去询问,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决定先等苏惊鸿找到可靠的译人,若实在无法辨认,再考虑其他办法。
与此同时,西市的苏家寄售处里,苏惊鸿正将那几页残纸重新展开。
残页一共四张,纸质粗糙,边缘有明显的虫蛀痕迹,其中两张画着寻常药草,一张绘有形貌奇异的鸟兽,最后一张则画着一株细长的藤花。
那藤花的花朵向下垂着,花瓣颜色极深,旁边用细笔勾勒出几片狭长的叶子。由于纸张受潮,部分墨迹已经晕开,花朵的具体形状并不十分清楚,但仍能看出与此前流传的黑色藤花图样有几分相似。
苏惊鸿将几张纸按破损边缘试着拼接,却发现它们并非相邻的书页,缺失的部分恐怕远不止这几张。
她正看得认真,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伙计领着一名年近五十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姓康,早年随家人在河西一带生活,后来迁居长安,平日替商人翻译货单和往来书信,对几种西域文字颇为熟悉。苏惊鸿与他合作多年,知道此人做事谨慎,才特意请他来辨认残页。
康先生进门之后,先向苏惊鸿行礼,随后坐到案前,仔细查看那几张旧纸。
他看得很慢,尤其是那些模糊的字迹,常常要将纸张移到窗边借光辨认,偶尔还会从袖中取出一张自己记下的字形对照。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才缓缓说道:“这几页东西,恐怕不是寻常商人随手抄的货单。”
苏惊鸿心中一动。
“先生何以见得?”
康先生指着其中一页说道:“你看这里,除了花木名称,还记着产地、采集时节,以及某些形貌变化。这样的写法,更像专门整理物产的人所用的图录,而不是为了买卖记下的货单。”
苏惊鸿点头。
“那上面的文字,先生可认得?”
“认得一部分。”康先生说道,“只是纸张损坏得厉害,有些字已经无法辨清。若强行解释,反而容易误导。”
他先将几处能够确定的植物名称译出,又指着黑色藤花旁边的一行文字说道:“这里似乎是在说,这种藤花原本生于西域某处山谷,喜阴凉,不耐烈日。至于后面几句,字迹已经损坏,我只能看出大概与根茎有关。”
苏惊鸿问:“可有提到声音?”
康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声音?”
“有人曾说,这种花与声音有关,所以我想问问。”
康先生重新低头查看残页,过了许久才摇头。
“我不敢确定。这里有一个字,确实可能与声响有关,但也可能是另一种意思。若没有前后文,单独拿出来解释,容易出错。”
苏惊鸿听完,虽然有些失望,却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康先生既然不肯轻易下结论,便说明文字确实模糊,若为了得到一个自己想听的答案而反复逼问,反而失去了请人辨认的意义。
“那先生可看得出,这份图录大约是什么时候写成的?”
康先生想了想,说道:“仅凭纸张和字迹,恐怕很难断定。不过从其中几处地名的写法来看,应当不是近几年新写的东西,至少经过了几次转抄。”
“几次转抄?”
“是。”康先生点头,“有些地方原本用西域文字记载,旁边又添了汉字注记,笔迹明显不同,说明后来曾有人读过,并在旁边写下自己的理解。至于这些注记是谁添的,便无从得知了。”
苏惊鸿低头看向那两个模糊的汉字。
墨花。
同根。
若这些字并非原作者所写,而是后来某个读者添上的,那么它们所表达的意思,便未必与原图录完全一致。
想到这里,她又问:“先生可愿将能够辨认的部分誊录下来?不确定的地方便留空,不必勉强补全。”
康先生点头。
“自然可以。”
他取来纸笔,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将残页上能够确认的文字逐一誊写,又在旁边标明哪些是原文,哪些是后人注记,哪些地方因残损而无法辨认。
苏惊鸿仔细看过,确认没有遗漏,便按约定付了酬劳,亲自将康先生送出门。
待人离开之后,她将译文与残页放在一起,重新整理成一份记录。
她发现,黑色藤花旁边的几处文字虽然残缺,却至少能够确认三件事:这种植物确实曾在西域某处山谷被人记录;它的根茎似乎具有某种特殊的生长习性;而“墨花”“同根”两个汉字,是后来某个读者添上的注记。
至于那句“隔墙闻声”,残页上并没有能够直接对应的完整记载。
苏惊鸿将这些内容一一写清楚,没有因为自己的猜测而添上任何解释。
整理妥当之后,她又将寄售货物的清单取出来,查看那几页残纸究竟来自哪一批旧货。
送来残页的商人姓罗,原本只是替河西一位旧货商转卖杂物,清单上写着几件铜器、两包旧书纸,以及一些零散香料,并没有注明书页的具体来历。
苏惊鸿想了想,决定等罗商人下次来结算货款时,再向他打听。
只是她不知道,罗商人此时已经离开长安,正沿着官道向西而去。
那几页残纸并非他特意寻找的东西,而是在河西一处旧货铺里与其他杂物一并收来的。他甚至没有认真翻看过里面的内容,只觉得纸张破旧,或许有人愿意买去临摹花鸟,便顺手带到了长安。
真正值得注意的,反而是那家旧货铺的主人。
那人年纪已经很大,早年曾替往来西域的商队整理货物,后来腿脚不便,才留在河西经营旧物。他收来的东西来源复杂,有些来自商人寄售,有些则是多年以前留下的旧账和图册,连他自己也未必记得每一件东西究竟出自何处。
而那几页残纸,正是从一只积灰多年的旧木箱里翻出来的。
木箱中原本还有不少残损书页,只是罗商人挑选货物时嫌它们太破,便只取走了几张看上去尚有图画的纸,其余仍然留在铺中。
这一点,苏惊鸿眼下还不知道。
她只是将已经译出的文字整理好,准备尽快送往武府。
与此同时,宫中的沈知闲正坐在案前,重新查看父亲留下的两颗黑色种子的记录。
其中一颗已经发芽,长成如今这株藤花;另一颗仍然收在小木盒里,外壳坚硬,颜色深黑,表面有几道细微的纹路。
她将那颗尚未种下的种子取出来,放在掌心仔细看了许久。
从外形来看,两颗种子原本几乎没有区别,可她始终无法确定,它们是否真的属于同一种植物。
若未来的黑色喇叭花能够通过同根联系传递声音,那么所谓“同根”,究竟是指同一株植物分出的枝蔓,还是指由同一批种子培育出来的不同植株?
她想了许久,仍然没有答案。
最后,她将种子重新放回木盒,决定暂时不种。
毕竟眼下已经入冬,宫中条件有限,若贸然将另一颗种子种下,万一因为寒冷而无法成活,便再也没有机会重新尝试。
她将木盒收好,抬头望向窗外。
天色渐暗,院中的积雪已经融化,只剩下墙角还留着一点白色。
沈知闲忽然想起,父亲从前似乎也喜欢在冬日里整理种子,将不同花木的种子分门别类地收在小盒中,等来年春天再挑选合适的地方播种。
那时她年纪尚小,常常趁父亲不注意,将那些小盒翻得乱七八糟,父亲却很少责怪,只会笑着让她把东西重新放好。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淡淡的酸涩。
若父亲还在,或许自己根本不必费尽心思追查这些旧事,只需坐在他身边,便能问清楚那两颗种子究竟从何而来。
可如今,她只能依靠一封封旧信、一张张残页,以及旁人已经模糊的回忆,慢慢拼凑出父亲当年经历过的事情。
沈知闲轻轻叹了口气,将记录册合上。
她不知道,远在河西的一只旧木箱里,还留着更多与黑色藤花有关的残页。
更不知道,那些残页中有一处不起眼的记载,恰好提到了某种植物在不同地域之间的生长差异。
而这条尚未被发现的线索,或许会在未来某一天,帮助她真正理解父亲当年为何如此郑重地保存那两颗黑色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