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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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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
秦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三道裂缝。她来了之后数过——最长的那道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大概有一米二。最短的那道只有手指那么长,藏在衣柜和墙壁的夹角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中间那道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冻住的蛇。
她已经看了这道裂缝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白线,然后消失。每一次光扫过,裂缝的轮廓就清晰一瞬,然后又隐没在黑暗里。
秦秋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这架床是铁的,漆面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福利院用的也是这种床。她从六岁到十二岁,在那张铁架床上躺了六年。每晚听着上铺的孩子翻身时整个架子发出的“咯吱咯呀”声入睡。所以她很轻。翻身很轻,走路很轻,连呼吸都很轻。轻到沈淑兰有时候会推门进来看她是不是还在床上。
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哭。
十二岁之前在福利院,哭是没有用的。那里有二十几个孩子,阿姨只有三个。你哭了,阿姨不会过来哄你,因为她正在哄另一个哭得更响的孩子。你哭得再大声,也只是一锅粥里多冒一个泡,翻上来,破掉,什么都没留下。
十二岁之后在沈淑兰家,哭是有害的。沈淑兰看到她哭会变得更凶。“你还有脸哭?”每次都是这句话。然后衣架、鸡毛掸子、拖鞋,轮流上阵。秦秋试过一次,在她十三岁那年,被打了之后躲在厕所里无声地掉眼泪。沈淑兰踹开门,看到她的脸,二话没说又是一巴掌。“哭什么呢?还没死呢。”
从那以后她就不哭了。
秦秋从床上坐起来。
八月的热气裹着她。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式电风扇摆在柜子上,摇头的时候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风扇对着她的床吹,但她还是觉得热。汗水从后背渗出来,贴着脊椎往下淌,凉凉的,像一条小虫子在爬。
秦秋站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地面凉凉的。她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外面什么都没有。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罩着空荡荡的街道。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全黑着——那户人家上个月搬走了,据说去了南方。楼下的月季丛在夜风里摇摇晃晃,花瓣落了一地,没人扫。
她松开窗帘,让它弹回去。然后她开始穿衣服。
动作很慢,很安静。不是怕吵醒沈淑兰——沈淑兰打完人之后睡得像死猪,打雷都叫不醒——而是她习惯了安静。在福利院,半夜起来上厕所要蹑手蹑脚,因为如果你吵醒了上铺的孩子,他会踹你的床板。
她换好了衣服,没有穿鞋。她把帆布鞋拿在手里,拎着鞋带,像拎着两条死鱼。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抽屉里有三样东西:她的暑假工赚来的钱——四千二百块,用橡皮筋扎好;她的户口本和身份证;还有一支笔。她把橡皮筋解开,数了一遍。四十二张一百块的,四张五十的。四千二百块整。再加上一些零钱,也有四千三百多。她数得很慢,每一张都过手,像在确认它们不是幻觉。
这笔钱她计划了很久。住宿费一千二,伙食费每个月四百,四个月一千六,课本和文具大概三百,交通费忽略不计——她可以走路。加起来三千一。剩下的一千多作为应急。如果期中之后能申请到助学金——青藤高中有贫困生补助,每学期两千——那她就可以撑到高二。
她把钱塞进书包的内层口袋。那个口袋有拉链,她拉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拉链头卡紧了。
然后是衣服。她只带了三套换洗的——两套校服,一套便装。便装就是她现在身上这套。她把衣服叠好,塞进书包。内裤和袜子各三件,用塑料袋包好,塞在角落里。洗漱用品——一把牙刷,一小管牙膏,一块白色香皂,一瓶洗发水。香皂是福利院发的,她一直用到现在。洗发水是沈淑兰的,她偷偷挤了半瓶到一个小塑料瓶里。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她住了三年。从十二岁到十五岁。墙上贴过一张作息时间表——沈淑兰给她定的。后来边角卷起来了,她就撕了。墙上留下一块颜色略浅的长方形痕迹,像一块伤疤。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月季的甜腻味。二楼,高度大概四米。她把书包用跳绳绑好,从窗口放下去。绳子不够长,书包悬在半空中晃荡。她松开手,书包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砸在了楼下的花坛边上。
然后她爬上窗台。
下面是水泥地面。花坛在左边,距离大概一米五。她可以跳到花坛上,缓冲一下。但直接跳到水泥地上也不是不行。
秦秋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跳了。
脚尖先着地,膝盖弯曲缓冲,身体前倾。落地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她站稳了。膝盖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像被小锤子敲了一下。她没有理会。她弯腰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泥土。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白色的衬衫。她把拉链拉好,把书包甩到肩上。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那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二楼右手边的窗户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垂死的鸟在扑腾翅膀。那是她的房间。或者说,曾经是她的房间。
秦秋走了大概二十步,停下来系了一下鞋带。
不是因为松了。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她没什么好害怕的。沈淑兰不会追出来。那个女人打完人之后总是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还会一脸慈祥地问她“早饭想吃什么”,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秦秋见过邻居家的猫,被踩了尾巴之后也是这样——不叫,不跑,只是蹲在角落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个踩它的人。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
腿不软了。
她继续走。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钠灯,发出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像某种节奏不明的呼吸。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帆布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的闷响,像心跳一样规律。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步幅均匀,像在操场上走正步。
走了四十分钟,她到了公交站台。
站台的塑料椅子上有一层水。秦秋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那种最便宜的白色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椅子面,然后坐下来。书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凌晨的风有点凉,她把衬衫领子立起来,手指碰到后脖颈那道红痕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领子翻好。
她坐在那里,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像有人在天幕后面一层一层地刷颜料。第一班公交车来的时候是四点二十分。车灯刺破黑暗,引擎声像一头醒来的野兽。秦秋上了车,投了两块钱硬币——硬币是从沈淑兰的钱包里拿的,不多,就两张十块的,她留了一张在书桌上,用一杯水压着,算是“借”的。
她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行驶,窗外的城市正在醒来。路边的店铺还关着门,卷帘门上的涂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一家早餐店的灯亮了,老板在门口支起油锅,白烟腾起来,混着油香飘进车窗。
秦秋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早上六点零七分,江墨白翻墙进学校。
她在网吧过了一夜。准确地说,是熬了一夜。椅子太硬了,她的腰到现在还隐隐作痛。但她睡得还行——网吧的空调开得很足,比那个所谓的“家”凉快多了。而且没有人会在半夜踹门进来,骂骂咧咧地问她要钱。没有人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把灯打开。没有人。
她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是一瓶冰矿泉水,还有一盒薄荷糖。矿泉水是早上六点便利店刚开门时买的,瓶子外面凝着一层水珠,凉得她手指发麻。她把瓶子换到左手,甩了甩发麻的右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青藤高中围墙两米五高,上面装了防爬的铁丝网。但铁丝网有个缺口——靠近后门垃圾桶的那一段,不知道是谁弄断的。江墨白踩着垃圾桶盖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缓冲,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站在校门口,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人。家长拖着行李箱,新生穿着崭新的校服,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想一拳揍上去的期待表情。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跟孩子叮嘱什么。一个妈妈蹲下来帮儿子整理衣领,儿子不耐烦地扭开身子,妈妈又笑着凑上去。
江墨白面无表情地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凉意一路蔓延到胃里。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她移开目光,走向校门右侧的香樟树。那里有树荫,而且离校门口的人群有一段距离。她走到树的另一侧,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继续喝矿泉水。树皮蹭着她的后背,有点痒,但她没有挪开。
她靠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那些家长。那些穿着崭新校服的孩子。那些脸上写着“新开始”“好未来”“一切都会好的”的表情。她见过太多了。每一个开学季都是这样。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走向光明的未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痛苦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觉得——只要努力,只要听话,只要考上好学校,一切都会好的。
江墨白知道一切都不会好的。
她哥,江墨言初中没怎么认真学习过。回到家,被她爸打得后背没有一块好肉。他从来不叫。后来他跑了。江墨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只知道他走的那天晚上,她爸把她的房门踹开,说“你哥跑了,以后你就是出气筒”。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那条写了又删的短信。收件人:江墨言。内容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什么都没发。她哥说过“别联系我,我自身难保”。她记住了这句话。也记住了那个背影——江墨言背着书包走在黄昏的巷子里,没有回头。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夜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江墨白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叶子很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觉得有点晃眼——不是因为太阳,是因为她昨晚没睡好。网吧的椅子太硬了,她的腰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她换了个重心,把身体的重量移到另一条腿上。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水泥地上,节奏不紧不慢。江墨白睁开眼,侧过头。
一个女生从她身边走过。
不是路过——是从梧桐树下走出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她走过江墨白身边的时候,江墨白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肥皂——那种最普通的白色香皂的味道,干净得有点刺鼻。
她皱了皱眉。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女生的后脖子。
一道红痕。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被头发遮了大半,但在晨光下还是能看出来。细长的一道,边缘微微肿起,颜色是新鲜的红紫色。印子中间还有一道更深的痕迹,像是衣架铁丝骨架勒出来的。
江墨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塑料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爸打她哥的时候,她哥后背上全是这种印子。一道一道的,横的竖的,像某种扭曲的地图。后来她哥跑了,她爸开始打她。用的也是衣架——因为衣架够长,可以隔着桌子抽过来,而且打完之后不会留下太深的伤口,不容易被人发现。
她盯着那个女生的背影看了三秒。
那个女生穿着白色衬衫,领子立起来,但后脖颈还是露出来了。她的步伐不紧不慢,背挺得很直,像一根永远不会弯的竹子。但那种笔直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是被要求“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练出来的。
就像她哥。江墨言被打完之后也是这个样子——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江墨白知道,他的背在发抖。
她收回目光。
那个女生走进了教学楼。江墨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疤。因为时间久了,不深,。那是她十一岁的时候用刻刀划的。不是想死,只是单纯想伤自己。划下去的那一刻,她哥看到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腕包起来,用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后来她哥跑了。她一个人在那个家里又待了三年。
江墨白把自己带的电子表往下移了一点,遮住那道疤。然后她从塑料袋里拿出薄荷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凉意从舌尖炸开。她把糖纸折了两下,塞进裤兜里。
她走向教学楼。
报到大厅里人声鼎沸。
新生们排着队,家长在旁边站着,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打电话。秦秋站在队伍里,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和户口本复印件。她前面是一个男生,个子很高,一直在低头打游戏,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后面是一对母女——妈妈在反复叮嘱女儿“记得每周打电话回来”“钱够不够花”“别跟坏孩子玩”。
秦秋没有回头看她们。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队伍的蠕动上,随着人群缓慢前移。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录取通知书边缘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上面的照片是中考报名时拍的——她穿着初中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摄影师当时说“笑一下”,她笑了一下。但照片上的笑容很僵硬,像画上去的。
“下一个。”
她走到窗口前。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老师,正在翻花名册。
“姓名?”
“秦秋。”
“录取通知书。”
秦秋递过去。
老师看了一眼,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宿舍钥匙。302室。”
“谢谢老师。”
秦秋接过钥匙,转身去领宿舍用品。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铜钥匙,沉甸甸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胶布,写着“302”。她把钥匙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握在手心里。铜钥匙的齿痕硌着她的掌心。
手心出了汗。
秦秋走到宿舍用品领取处,报了宿舍号,领了一床被褥、一个枕头、两套床单被套。工作人员把东西塞进一个蓝色的大袋子里,递给她。她接过来,拎在手里,重量不轻——大概有七八斤。她换了个手,把袋子扛到肩上。
她拎着袋子走向宿舍楼。
八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阳光打在水泥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秦秋眯起眼睛,加快脚步。
她走进宿舍楼。楼道里很安静,和外面的人声鼎沸形成鲜明对比。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发出闷闷的声响。她一步两个台阶,走得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三楼。302室。
她用钥匙打开门。
宿舍不大。上床下桌。桌面上贴着白色的人造革。窗户朝南,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空气里有一股新刷的油漆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秦秋站在门口停顿了两秒,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走进去。
她把蓝色袋子放在靠窗的下铺上。她选了这个位置——靠窗,有光;下铺,方便;最安静。她从袋子里拿出被褥,开始铺床。
铺床的过程很机械。铺床单,套被套,摆枕头。她的动作很快,但不慌乱,像在流水线上的工人——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位。被子的四个角要塞紧,床单不能有褶皱,枕头要放在床头正中。这些不是沈淑兰教她的,这些是福利院的阿姨教她的。阿姨说:“自己的床自己铺,铺得好不好是你的事,但一定要自己铺。”
秦秋铺好床,后退一步看了看。床单平整得像一面镜子,被子的棱角分明,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她满意了。
然后她开始收拾书包。课本按大小排列整齐,笔记本按科目分类,笔筒里插着五支笔——两支黑笔、一支蓝笔、一支红笔、一支铅笔。每支笔的笔帽都扣得紧紧的。她把书包拉链拉上,发出“刺啦”一声。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不急不慢,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音。脚步声到了三楼,然后停了一下。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嗒”一声,门被推开了。
秦秋没有抬头。
她继续整理书包,但她的余光扫到了门口。
一个女生走进来。黑色长发垂到肩膀,没有任何装饰,穿着黑色T恤和黑色长裤,整个人像一块被削过的石头——轮廓锋利,棱角分明。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运动包,看起来很旧了,拉链头掉了一个,用一根铁丝代替。
江墨白。
秦秋在分班表上见过这个名字。同一个班。
江墨白走进来,扫了一眼宿舍内部。她的眼神很冷,像在打量一件和她无关的物件。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空床位。
她走到靠门的床,把包扔上去。包落在床垫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看秦秋,也没有看那个包,而是直接上床,动作很轻。她背靠着墙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开始看。
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
秦秋也没有说。她拉好书包拉链,把书包放在床头,然后坐在床沿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高中教材全解》,翻到第一页。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滑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看江墨白。
但她的余光通过窗户玻璃的反光,看到了江墨白的动作——那个女生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但她的左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秦秋低下头,开始看书。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手机屏幕偶尔发出的"叮"声。两种声音交替出现,像某种奇怪的二重奏。
下午两点,开学典礼。
全校学生在操场上集合。八月的太阳正烈,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被烤热的味道。高一(3)班站在倒数第三排,秦秋站在队伍中间,站得笔直。她的目光落在国旗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八月的太阳晒在头顶,后背微微出汗,但她没有动——没有抬手擦汗,没有调整站姿,没有像旁边的人那样偷偷往阴影里挪。她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小块,但她像感觉不到一样。
旁边一个女生在偷偷扇风。她用手掌当扇子,在脸旁边快速扇动,动作很小,不敢被班主任看到。秦秋的余光扫到了那个动作,但她没有反应。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国旗上。
江墨白站在队伍最后面。她的站姿和秦秋完全不同——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曲。她的表情介于冷漠和厌倦之间,像在等一场永远不会开始的电影。她的黑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偶尔有风吹过来,几根头发扫过她的脸颊,她用手拨开,动作很轻。
校长讲话,副校长讲话,教务主任讲话。秦秋听到了"厚德博学"和"追求卓越"这两个词各七次。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江墨白在她后面三排,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秦秋的后脑勺。那个女生的头发扎得很紧,马尾辫纹丝不动,像被钉在墙上一样。江墨白的目光在她后脖颈上停留了一瞬——那道红痕被头发遮着,但在阳光下还是隐约能看到边缘。
她收回目光。
然后她看到了秦秋的后脖子。
那道红痕还在。但颜色比早上淡了一些——说明那个女生的皮肤愈合能力不错,也说明那道伤不是昨晚刚打的,而是至少两天前。
江墨白皱了皱眉。
她见过这种时间差的伤痕。她爸打她的时候,旧的印子还没消,新的又叠上来。最后她的背上像一幅地图——旧的淡了,新的又来了,一层一层,永远不干净。
她移开目光。
校长讲了四十分钟。秦秋站了四十分钟,一动不动。江墨白站了四十分钟,动了至少四十次——换重心、挠痒、拉一下T恤下摆、把头发拨到另一边。每一次动作都很小,小到旁边的同学没有注意到。但秦秋注意到了。
她不用回头。她能感觉到。
散场的时候人群涌动。秦秋被挤到了边缘,她顺着人流往外走,不急不慢。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喂。”
她停下来。
江墨白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是刻意靠近,更像是刚好被人群挤到了同一个位置。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你后脖子,”江墨白说,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到,“有印子。”
秦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攥紧了衣角。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呼吸停了零点几秒。
“嗯。”她转过身,看着江墨白。阳光从江墨白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秦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因为刺眼,是因为她在仔细看江墨白的脸。
“衣架?”江墨白问。
秦秋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江墨白,目光平静得像在等对方把话说完。她的手指松开了衣角,垂在身侧。
江墨白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说:“我爸也用那个。”
秦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很小。如果不是江墨白站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看不出来。
像两个在战场上擦肩而过的士兵,互相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的弹孔,然后各走各的路。
秦秋转过身,继续走。她的步伐和来时一样平稳,但她的手抬起来,把衬衫领子又翻高了一点。
江墨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她继续走。
体育课。男生在操场那边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秦秋一个人坐在看台最上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练习册,铅笔在草稿纸上列着公式。她的字很小,很密,像蚂蚁排队。铅笔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偶尔她会停下来,用橡皮擦掉一行,然后重新写。
看台是水泥砌的,表面刷了一层灰色油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秦秋坐的位置是第三排最右边的座位,这里离人群最远,也最安静。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远处篮球场的喊叫声传来,但被风吹散了,变得模糊不清。
楼梯上走来一个人。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秦秋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那个脚步声她已经记住了,和报到那天在宿舍楼里听到的一样。
江墨白走上来看台,在离秦秋三个座位远的地方坐下。她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远处的篮球场。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秦秋翻了一页书。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看台上显得很清晰。她用余光看到江墨白的视线落在她的草稿纸上。那个目光很淡,像在扫一眼路边的广告牌。
“数列。”秦秋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她的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江墨白听到。
江墨白没有回应。她只是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篮球场。男生们在跑来跑去,喊叫声混着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传过来。
秦秋继续看书。她的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秦秋又翻了一页。
“你一直都坐在这里。”江墨白忽然说。视线没有从球场移开。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嗯。”秦秋翻了一页书。
“不跟别人说话?”
“不需要。”
“大部分对话没有信息量。”
江墨白没有再接话。她继续看着远处的篮球场,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椅子边缘。
又过了半分钟。
“你手腕上的疤,怎么来的?”秦秋忽然问,笔尖停在纸上。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铅笔上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江墨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左手本来放在膝盖上,现在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球场移开,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没有回答。
“碎玻璃。”她最终说了一句,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的目光没有看秦秋,而是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秦秋的笔停了一下。铅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疼吗?”
“废话。”
沉默。这一次比之前都长。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橡胶味。
“你为什么离家出走?”江墨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目光从地平线收回,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你后脖子有印子,开学那天一个人来,书包里东西很少,而且——”她顿了顿,“你算账的声音太大了。”
秦秋抬起头。“你听到了。”
“嗯。”
“什么时候?”
“报到那天晚上。你在走廊里算账,我路过。”
秦秋想了想。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树上,像在回忆。“你听到了多少?”
“四千三百一十块七毛。”
秦秋沉默了一瞬。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果然"的表情。“你记错了。是四千三百一十块六毛。”
江墨白转过头看她。秦秋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差一毛钱你也记这么清楚?”
“差一分钱我都记。”
江墨白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椅子边缘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秦秋低下头,继续看书。两个人之间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声。
第二天。厕所门口。
秦秋从图书馆回来,路过教学楼三楼的女厕所。她听到里面有声音——不是哭声,是那种闷闷的撞击声,像什么东西撞在隔板上。
她停下来。
然后她听到了江墨白的声音。
“松手。”
很冷。像冰。
一个男生的声音——“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没人要的——”
“我让你松手。”
又一声闷响。然后是男生的咒骂声。
秦秋站在走廊里。她听到拖把杆砸在墙壁上的声音——金属撞击瓷砖,发出尖锐的响声。然后是一声更重的闷响,像是拖把杆打在了什么东西上。
男生惨叫了一声。
“你他妈的——”
“再叫一声试试?”
江墨白的声音比刚才更冷。秦秋没有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纯粹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杀意。
走廊里有人跑过去了。脚步声很急,往教导处方向。
秦秋靠在墙上,继续听。
“你抓我头发。”江墨白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碰我一下试试?我让你爬着出这个学校。”
男生不说话了。
然后是教导主任的声音——“江墨白!你在干什么?!”
“他先动手的。”
“他一个男生——”
“他抓我头发。你可以调监控。”
沉默。
秦秋听到脚步声往这边来了。她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从图书馆借的书。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
江墨白从厕所门口走出来。她的T恤领口歪了,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不知道是拖把杆蹭的还是那个男生抓的。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她的黑发有些乱,几根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看到秦秋。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
秦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看着江墨白手腕上的红痕,然后抬起目光,和她对视。她的目光很平静,像在检查一道题的答案。
“拖把杆打人很麻烦吧。”秦秋说。
江墨白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她盯着秦秋,像在评估对方是不是在嘲笑她。她的手指微微蜷起,然后又松开。
“关你屁事。”
“不关。”秦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我只是觉得,你打人的时候应该先打手。手是武器,废了手他就抓不了人。”
江墨白盯着她看了五秒。她的目光在秦秋脸上扫过——从眼睛到嘴角,再到眼睛。然后她转过身,从秦秋身边走过。但秦秋注意到,她走过之后,呼吸慢了下来。
秦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下次可以用短一点的东西。”她轻声说。
江墨白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晚上,宿舍楼后面的花坛。
花坛是水泥砌的,表面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裂了。里面种着几株月季,花期已过,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秦秋坐在花坛边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数字——食堂的饭价、洗衣液的价格、文具的费用、交通费。她在算账。
秦秋把笔放下,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夜空。月亮很亮,但只有半个月亮——另一半藏在云后面。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在数数。
她没有慌。她从小就知道怎么在没钱的时候活下去。在福利院,孩子们会互相交换食物——一支笔换半个馒头,一个发卡换一碗粥。秦秋的“货币”是她的作业。她帮其他人写作业,换他们的零食。
她可以省吃俭用。够活。
秦秋正打算站起来回宿舍,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她旁边。
然后有人在她身边坐下了。
秦秋侧过头。
江墨白。她依旧穿着她那黑色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有些乱,手里拿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是两瓶矿泉水、和一盒泡面。她的手腕上贴着一张创可贴——盖住了下午那道红痕。
她把泡面放在秦秋旁边的地上。
“吃。”她说。
秦秋看着那盒泡面。她的目光从泡面移到江墨白的脸上,又移回来。
“我不饿。”
“你算账的声音太大了。”江墨白说,拧开一瓶水灌了一口。她把水瓶放在腿边,然后靠在花坛的砖墙上。她的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没有看秦秋。
秦秋沉默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的纸上捏了一下。
江墨白把泡面往秦秋那边踢了踢。动作很轻,泡面盒在地上滑了半米。“吃。我不喜欢泡面。”
“你买的?”
“捡的。”
“撒谎。”
“嗯。”
秦秋拿起泡面。她撕开包装,里面有一张泡面店的外送单——上面印着价格:三块。江墨白花了三块钱给她买了一盒泡面。秦秋看着那张外送单,看了三秒,然后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
“谢谢。”秦秋说。
江墨白没有回应,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以前也这样。”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算账算到半夜,算完之后发现连泡面都买不起。”
她顿了顿,把空水瓶捏瘪了。塑料瓶发出“咔嚓”的声音。她低头看着那个被捏扁的瓶子,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后来我学会了偷。”
秦秋撕开泡面的调料包,倒进面饼里。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仪式感很强的事。
“然后呢?”
“然后我哥把我打了。”江墨白把捏瘪的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瓶子在垃圾桶边缘弹了一下,落了进去。“他说‘你可以饿死,但不能偷’。然后他把自己的饭分了一半给我。”
“后来他跑了。我一个人。”
秦秋拿水泡好面,用叉子挑起来吃了一口。面条的热气熏到她的眼睛,她眨了一下。
“你哥现在在哪里?”她问。
江墨白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得像冰。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不知道。”
秦秋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低头继续吃面,动作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一个吃泡面,一个喝水。
“秦秋。”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活过这个学期。”
“然后呢?”
“然后想办法赚钱。”
“怎么赚?”
“还没想好,要么打暑假工。”
江墨白沉默了一瞬。她把水瓶放在地上,然后双手撑在花坛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你这个人,什么都计划好了,就这个没想好?”
“嗯。”
沉默。
然后江墨白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帮你。”
秦秋停下吃面的动作。叉子停在半空中。
“怎么帮?”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不告诉你。”
秦秋看了她一眼。江墨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收紧了——像在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她的指节微微发白。
“好。”秦秋说。
江墨白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秦秋脸上移开,落在地上的泡面盒上。
“你就这么信我?”
“不信。”秦秋说,低头继续吃面。“但你现在是我唯一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
江墨白盯着她。
然后她把水瓶捏瘪了。塑料瓶发出"咔嚓"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她低头看着那个瓶子,像在想什么。
“你这个人,”她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真的很奇怪。”
秦秋低头继续吃面。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嗯。”
周三早上。
秦秋发现她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个信封。
没有署名。里面是三百块钱现金。
她把信封拿出来,看了一圈。教室里的人都在各忙各的——有人在背书,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聊天。没有人看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信封上,纸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秦秋把信封放进书包。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左边。
江墨白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她的黑发铺在桌子上,像一片黑色的湖。但秦秋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秦秋把信封收好,转回身。
微微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