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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像(3) “独断专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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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断专行?” 方鸿奕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嗯哼,对啊。”方度诺硬着头皮,努力让气氛轻松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我为你好”的调侃语气,“你以后说话态度注意哈,和我没事,我不介意,可以原谅你。你女朋友不一定,可别把人吓走了。”
她故意提起昌桃述,想用这种“兄妹”间关于恋情的寻常打趣,来定义两人之间的关系,将刚才那令人心悸的对峙拉回安全的轨道。
说完,她不等方鸿奕再有反应,立刻转身,像是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嘴上用抱怨日常工作的口吻快速说道:“哎呀,我不和你说了,我还有试卷没改。”
她几步走到楼梯口,才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用他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嘟囔了一句,将这一晚所有的诡异、对峙和委屈,都归结为:“啧……这一天天的。”
然后,脚步声快速上楼,消失在楼梯转角。
客厅里,只剩下方鸿奕一个人,站在原地。
巨大的水晶灯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他脸上的冰霜缓缓碎裂,露出其下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与痛楚。
她说他莫名其妙,独断专行。
她让他注意态度,免得吓跑女朋友。
她将他的失控,他的恐惧,他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都轻飘飘地归结为“封建大家长”的专横。
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什么也不能说。
“呵。”一声极轻的、自嘲般的笑气在寂静中消散。
他缓缓抬手,按住了拧紧的眉心。
阻止她离开,似乎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确认她还在原地的方式,哪怕这让她觉得他专横,不可理喻。
这场冲突,没有赢家。
深夜,别墅二楼只亮着两处灯源。
一处是方度诺的房间。书桌上试卷堆成了小山,她正埋首其间,右手红笔挥舞得快要冒烟。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她一边改一边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被学生“智商洗礼”的愤怒中,“‘鲁迅原名周树人’,这都能写成‘周树仁’?!多出来的那个‘仁’字是你给他捐的吗?!”
另一处是方鸿奕的书房。门虚掩着,透出冷白的光线。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眸色深沉,显然还沉浸在方才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里。
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方度诺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探进头来。
她脸上还带着批改试卷的余怒,但眼神里已经换上了惯常的、没心没肺的关切。
激烈的争吵似乎总在她这里留不下太深的痕迹,或者说,她擅长用这种方式来翻篇。
“哥,怎么了?”她改作业刚结束,准备去楼下泡杯茶,就看见他书房的门半开着。
他似乎还在为刚刚的事情生气。
哥哥,好像越来越喜欢生气了?!
方鸿奕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片深沉的海域依旧波澜起伏,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淡地摇了下头,随即移开了视线。
沉默。
一种带着微妙尴尬和未消弭情绪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也没等他回答,她便端着那杯原本想给他的咖啡,放在桌子上:“气大伤身,给你泡了一杯咖啡。不许生气了哈。”
说完,她放下咖啡就走了,顺带还把他的门给关上了。
方鸿奕望着重新关上的门,听着门外她渐行渐远的、气呼呼的脚步声,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下。
他靠进宽大的椅背,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可以瞬间投入她的世界,为学生的错题暴跳如雷,将刚才的冲突轻易地翻页。
而他,却被留在原地,被困在名为“哥哥”的枷锁和无望的情感里,独自消化着所有汹涌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她的“正常”,恰恰是对他最大的残忍。
没多久,方度诺又泡了一杯浓茶回来,这次还顺带端了一盘洗好的葡萄。她再次推开书房门,只是这次把脑袋探得更进来一些。
“哥,要不要吃点葡萄?这批试卷看得我折寿,急需糖分续命。”她嘴里塞着一颗葡萄,腮帮子微微鼓起,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方鸿奕的视线从虚空聚焦到她脸上,那片深沉似乎收敛了些,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行吧,那你继续忙你的‘几个亿的大项目’。”方度诺撇撇嘴,对于他的沉默早已习惯,并不深究。
她缩回头,准备关门,忽然又想起什么,快速说道:“哦对了,明天早上我有早读,不用让王妈准备我的早饭了,我在学校门口买包子吃。”
说完,“咔哒”一声,门被彻底关严。
这一次,门外没有再传来她关于学生的抱怨声,只有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隔壁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方鸿奕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书房里只剩下恒温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以及他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
“几个亿的大项目”……她总是这样,用这种略带调侃的语气定义他的工作,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数字游戏。
她看不到这背后的压力,或者说,她从未试图去看。
而他,却清晰地知道她班上哪个学生最近成绩下滑,知道她偏爱学校门口哪家店的豆浆,知道她批改试卷到生气时,喜欢吃点甜的东西。
这种认知上的不对等,在此刻显得尤为讽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宽敞却冰冷书房。
书架上排列整齐的精装书籍,墙上挂着的价值不菲的抽象画,以及桌上这份关乎集团未来战略的文件……这一切构筑起的、坚固而强大的世界,在她那句“我要搬出去”面前,竟显得如此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带,仿佛那样可以缓解一些胸口的滞闷。
阻止她。
必须阻止她。
这个念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不仅仅是言语上的命令,他需要更有效、更彻底的方式,斩断她所有离开的可能。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冷静而锐利,那种属于商人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算计,开始覆盖之前的无力与痛楚。
他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找到一个号码。
拨通前,他停顿了片刻,目光透过虚掩的门缝,望向隔壁方向——那里,是他世界的中心,也是他所有失控与软弱的源头。
然后,他按下拨号键,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与不容置疑,对着电话那头吩咐:“给我查清楚,度诺今天租了哪里的房子,通过什么中介。无论用什么方法,让这个租赁合同失效。”
挂了电话,他将身体沉入椅背,闭上眼睛。
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她带来的、那点鲜活的、带着茶香和果甜的气息,与他周身散发的冷硬格格不入。
他知道自己的手段并不光彩。但当理性的沟通失效,当情感的枷锁无法言明,这似乎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笨拙而偏执的绳索。
他筑起的不是牢笼,而是他恐惧失去的,最后一道防线。
书房里落针可闻,方鸿奕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下达指令时的一丝决绝。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商业场上对付竞争对手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珍视的妹妹。
荒谬,却别无他法。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他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震动声打破了沉寂。
是一条简洁的加密信息,包含了方度诺租住公寓的详细地址、中介公司名称、合同编号,以及一行结论:
【已处理。租赁方因“内部房源信息录入错误”单方面违约,双倍定金已退回方度诺小姐账户。】
效率高得惊人。
他用金钱和权势,轻易碾碎了她好不容易为自己争取来的一点空间。
一股混合着胜利和自我厌恶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成功了,她暂时无法离开了。可这种成功,并未带来丝毫快意,反而让心口的滞闷感加重了几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碎钻,洒落在无边的黑暗里。其中哪一盏,曾是她满怀希望为自己点亮的呢?现在,被他亲手掐灭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得知消息时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是不解,最后大概是带着点无奈的泄气,嘟囔一句“怎么这么倒霉”,或许还会反过来安慰中介“没关系”。
她总是这样,对世界的阴暗面缺乏警惕。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些动静。是方度诺抱着睡衣走向浴室的声音,还隐约能听到她似乎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显然已经将刚才兄妹间的不快和批改试卷的烦躁都抛在了脑后。
这种迅速复原的能力,让他既庆幸又无力。
水声淅淅沥沥地响起。
方鸿奕沉默地站在黑暗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直到隔壁的水声停止,一切重归寂静,预示着她即将入睡,他才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
他轻轻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夜灯。他脚步极轻,如同夜行的猎豹,无声无息地来到方度诺的房门外。
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线,她应该已经睡下了。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外,仿佛能隔着门板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
只有在这种她完全休息的时刻,他才能允许自己眼中那汹涌的、几乎要溢出的情感泄露出一丝半缕。
那不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而是一个男人凝视着自己求而不得的珍宝,充满了占有、挣扎,以及深不见底的痛楚。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门板,想要感受一下那份近在咫尺的温暖,但最终,还是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能阻断她物理上的离开,却无法靠近她心灵半步。
良久,他终于是转过身,带着一身无法排解的寂寥,沉甸甸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夜色浓稠。
这一夜,有人因疲惫陷入沉睡,梦想着独立的新生活,却不知退租通知已在路上。
而有人,将在掌控一切的虚假胜利中,彻夜品尝着名为“孤独”的苦果。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方度诺开着她那辆白色的小Polo,灵活地穿梭在早高峰的车流里,一路畅通无阻地“杀”到了学校。
刚在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隔壁桌的数学老师花泽晋就探过头来。
他是个戴着细边眼镜的年轻男老师,气质温和,是办公室里少数能跟上方度诺语速和脑回路的人。
“方老师,模拟考试的语文卷子批得怎么样了?”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语气带着点同病相怜的关切,“我们数学组都快改吐了,我已经连续三天梦见学生在卷子上画小猪了。”
方度诺一听这个,立刻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从略带困倦的状态进入“战斗模式”。
她“啪”地一下把那一厚摞作文本拍在桌上,拿起最上面一本,哗啦啦翻到其中一页,手指戳着上面的答案,痛心疾首:“别提了!花老师,我正要找你呢!你看看这题,这么简单的古诗词填空,‘春风不度玉门关’,我们班起码有五个写‘春风不渡玉门关’!还有一个写‘春风吹又生’的!这是玉门关,不是草原!这理解能力我都快哭了!”
她语速飞快,气得脸颊都鼓了起来,像个囤满了坚果的仓鼠。
花泽晋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看,忍不住失笑:“你这还算好的。我们班有个天才,解几何题,辅助线画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最后一步,‘∴ 1 + 1 = 2’,给我写了个‘略’。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在卷子上!”
“哈哈哈哈!‘略’?!!”方度诺顿时被逗得前仰后合,刚才那点郁闷瞬间烟消云散,“你们班这学生是个人才啊!有大将之风,知道结果不重要,过程才精彩!”
“可不是嘛,”花泽晋也笑着摇头,随即又想起正事,“说回正题,年级组催进度了,最晚后天得把语文和数学的成绩统计出来,咱们这‘难兄难弟’可得抓紧了。”
“放心!”方度诺比了个“OK”的手势,重新拿起红笔,眼神里燃烧着斗志,“我今天就跟它们死磕到底!不就是‘玉门关’和‘周树仁’吗?看我如何用这根红笔,唤醒他们沉睡的灵魂!”
她说完,立刻埋首进试卷堆里,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面对的不是学生的考卷,而是需要她征服的千军万马。
花泽晋看着她这元气满满的样子,笑了笑,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奋战。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方度诺专注的侧脸上,也落在那一摞摞承载着希望与无奈的试卷上。
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学生的离奇答案和即将到来的最后期限,简单、纯粹,完全将昨晚家中那场无形的风暴和那个变得“莫名其妙”的哥哥,暂时封存在了另一个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