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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像(1) 暮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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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别墅的感应灯次第亮起,将玄关处映照得一片冷清明亮。方度诺抱着一摞作文本进门时,鼻尖先嗅到了一阵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
她换好鞋,趿拉着毛绒拖鞋往里走,还未走进客厅,就先听见了一个娇柔的女声。声音是陌生的,可那语调里带着的、小心翼翼的讨好,却让她莫名有些熟悉。
“鸿奕,这花瓶是古董吗?真好看。”
方度诺脚步顿了一下,抱着作文本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哥哥带人回来了?这倒是稀奇。
她走进客厅,暖黄的灯光下,哥哥方鸿奕一如往常地坐在主位沙发上,姿态矜持而疏离。而他身旁,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正微微侧头,含笑听着他说话。
“哥,我回来了。”方度诺出声。
沙发上的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下一秒,方度诺对上了一张陌生的脸。很漂亮,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明艳。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方度诺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闷闷的。
这个叫昌桃述的女人,那眉眼……怎么会?
那双眼睛的轮廓,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甚至笑起来时眼角细微的纹路,都像极了每天在镜子里看到自己。
世界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方鸿奕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短暂地巡梭了一圈,声音听不出情绪:“回来了?这是昌桃述。”他没有过多介绍,转而向女伴介绍,“我妹妹,度诺。”
“你好呀,常听鸿奕提起你,果然是个大美人。”昌桃述笑起来,那份眉眼间的相似感更强了。
方度诺压下心头那点怪异,也扬起一个属于语文老师的、礼貌又不过分热络的笑容:“昌小姐好。”她转向方鸿奕,晃了晃手里的作文本,“你们聊,我还没吃饭,先去厨房找点吃的,一会儿还得改作业。”
餐桌上气氛微妙。
方度诺低头默默吃着王妈特意给她留的糖醋排骨,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投来的打量目光。
昌桃述很健谈,不断找着话题,从艺术品聊到最近的音乐会,试图与方鸿奕共鸣。而方鸿奕多数时候只是淡淡应着,偶尔,他的视线会掠过昌桃述带笑的脸,然后不着痕迹地移开,落回他自己的餐盘上。
那眼神很深,像冬日的深潭,方度诺读不懂,也没心思去读。
她脑子里还在盘旋着那个惊人的发现,以及桌上那摞等待批改的、关于“我的家人”的作文。胃里的食物似乎有些堵,她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用。”她放下碗筷,几乎是有些急切地站起身,“昌小姐,抱歉,我还有工作,失陪了。”
她没再看哥哥的表情,径直端着空碗筷走进厨房,然后抱着那摞沉重的作文本,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终于清静了。
书桌上摊开第一篇作文,孩子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我的妈妈有一双像月亮一样的眼睛,总是温柔地看着我……”
方度诺拿起红笔,视线却有些模糊。她下意识抬起头,望向梳妆台的镜子。镜中的女孩眉眼清晰,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烦乱。
那个昌桃述……为什么偏偏是那里像呢?
她甩甩头,试图将这个荒谬的念头驱逐出去。
巧合吧,哥哥喜欢这种类型的眉眼,也没什么稀奇。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那摞作文本上。笔尖落下,一个鲜红的勾划在纸面,仿佛也划在了她有些紊乱的心绪上。
那晚之后,昌桃述那双与自己肖似的眉眼,像一根极细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方度诺的心口。
不碰的时候毫无知觉,稍一回想,便泛起隐秘而细微的疼。
她试图甩开这莫名的情绪,告诉自己这是好事。哥哥那样冷情寡言的人,身边终于有了知冷知热的身影。她应该为他高兴。
可是,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她抱着一束新买的向日葵回家,却看见方鸿奕和昌桃述正从二楼书房下来。
昌桃述很自然地抬手,替他拂去肩上或许并不存在的灰尘。
方鸿奕没有躲闪,只是垂眸看着她。
那一刻,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光晕流转,落在他们身上,竟勾勒出一种难言的和谐与亲昵。
方度诺抱着向日葵,僵在玄关。
怀里的花盘金黄灿烂,映得她心头却是一片莫名的黯淡。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不再只是她和哥哥两个人的“家”了。
他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拥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密不透风的世界。而她这个“妹妹”,终将成为那个需要被客气对待、需要保持距离的“外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遗弃的恐慌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她必须做点什么,来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生根发芽,变得无比坚定。
当晚,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附近的楼盘信息。暖白的屏幕光映着她认真的脸庞。她不再是那个依赖哥哥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有稳定收入、能够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
“我们都长大了,”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带着一种决绝的成长痛,“应该有自己独立的空间。”
她看中了一套离学校不远的小公寓,户型不大,但朝南,有一个宽敞的阳台,可以种满她喜欢的向日葵。
她几乎能想象到,周末的早晨,阳光洒满整个客厅,她窝在沙发里批改作业,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
那是一种没有哥哥参与的、全新的生活图景。想到这里,心口那细密的酸涩似乎被一种独立的、充满希望的力量冲淡了些。
她拿起手机,预约了周末看房。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行动是治愈彷徨最好的良药。她要用一个属于自己的屋顶,来安放那份即将无处安放的亲情,和这份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混乱的心绪。
周六的阳光很好,像金色的蜜糖,透过二手房明亮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漾开温暖的光斑。
方度诺几乎是一眼就爱上了这套房子。
它离学校只有两站地铁,小区安静,树木葱郁。房子是经典的南北通透户型,前主人保养得极好,浅原木色的地板,奶白色的墙壁,装修风格是简约温暖的日式风,几乎看不到居住的痕迹,一如她梦想中“家”的模板。
“您看,这厨房虽然不大,但格局很规整。卫生间也做了干湿分离。最重要的是,这房子满五唯一,税费低,真正的拎包入住。”中介在一旁热情地介绍。
方度诺在各个房间慢慢踱步,阳光追着她的脚步。她已经在心里为这个空间赋予了生命:这里放一张舒适的单人沙发,旁边立一盏落地灯,是完美的阅读角;那个宽敞的阳台,一定能摆下她所有的花,让向日葵从春开到秋。
一种踏实而欣喜的感觉充盈着她的心胸。这不是逃离,而是奔赴,奔赴一个完全由自己定义的未来。
“我很满意,”她转过身,对中介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眼神坚定,“就这套吧。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办手续?”
“太好了方小姐!房主也很爽快,我这就跟他约时间,周一就能……”
中介的话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他歉意地笑笑,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方度诺还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里,手指轻轻划过光洁的窗台,心情如同窗外湛蓝高远的天空。
然而,几分钟后,中介折返回来,脸上带着无比尴尬和歉疚的神情,搓着手,语气支支吾吾:“那个……方小姐,实在、实在是抱歉……刚刚房主来的电话,说……说这房子,就在半小时前,被另一位客户全款定下了,连定金都打过去了……”
方度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可她却觉得那光芒有些刺眼,刚刚还觉得温暖如春的屋子,刹那间冷了下去。
她清晰地感觉到,心里那块刚刚被梦想填满的地方,轰然塌陷了一块,露出空洞洞的失落。
“这……这怎么可以?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实在对不起,方小姐,那边……那边动作太快了。我们也没办法,按规矩,没付定金之前……”中介不断地鞠躬道歉。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轻声说:“没关系,不怪你。”
然后,她默默地,几乎是有些失魂落魄地,拿起自己的包,转身离开了这个她只拥有了短短半小时的“家”的梦想。
回程的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一片茫然。那种刚刚被建立起来的、关于独立的信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轻易击碎。
是一种单纯的运气不好吗?
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件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周日的天空阴沉,堆积着铅灰色的云,仿佛也预示着她这天的运气。
有了昨天的教训,方度诺起了个大早,直奔另一处心仪的楼盘。
这次是新开的公寓楼,样板间精致得如同杂志插图。她看中了一套高层的小户型,视野开阔,能远眺她任教的学校钟楼。
“就这套吧,今天能付定金吗?”她几乎没怎么犹豫,直接对销售经理说道。
销售经理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操作着电脑系统,语气轻松:“好的女士,我这就为您锁定房源……”
他的话音在目光触及屏幕的瞬间戛然而止。那笑容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与昨天那位中介如出一辙的、混合着惊讶和尴尬的神情。
方度诺的心猛地一沉。
“女士,非常……非常抱歉。”销售经理的声音干巴巴的,“系统显示,这套房源在……在今天凌晨,已经被预定了。”
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