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无法响动的琴弦 迹部在看台 ...
-
迹部找到玲禾时，她正站在训练场外围的看台边。
十二月的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点干燥的凉意。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正全神贯注地望着场下。那里正在进行一场练习赛，几个她不认识的选手在底线间来回奔跑，击球声一声追着一声，像某种节奏紧凑的鼓点。
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没戴眼镜，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蓝白丝带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像停不住的蝶。
迹部走到她身后，没有出声。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忽然偏过头，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肩头。
“九条，你来了啊。”
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落下去的。
玲禾浑身像过了电一样猛地一颤，整个人惊得向前踉跄了半步，脚下没站稳，身体一歪就要往旁边倒。迹部反应极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了回来。
“小心点。”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笑。
玲禾的脸“轰”地烧了起来。她猛地打直身体，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从他怀里弹开半步，声音都变了调：“谢、谢谢……会长。”
她低垂着眼，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过了好几秒，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会长，你怎么会在这里？现在不是训练时间吗？”
“训练刚结束。”迹部说，双手插回外套口袋，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倒是你，来了也不说一声。九条副会长还真是绝情啊，就算来了，也不打算和我见面吗？”
“不是的，会长。”玲禾立刻摇头，语气认真得有些急，“我只是觉得会长很忙。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我要是出现，肯定会打扰到你的。”
她说这话时没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领口的位置。她怕自己一看他，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又会翻上来。
迹部看着她，忽然说：“九条，你不想知道我对你的看法吗？”
玲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别过脸去，声音又轻又急，像在逃离什么：“会长还是把我之前说过的话忘了吧。那只是一时冲动。无论会长怎么想我，我都还是会做好我的工作。就是这样。”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手腕却被拽住了。
迹部的手扣上来，没用什么力，却让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下一秒，她被轻轻一拉，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少年的体温透过运动服传过来，混着一点点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像一张网把她从头到脚笼住。
玲禾的脸从鼻尖红到了耳根。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又闷又小，几乎听不清：
“会长，您可以先把我放开吗？”
“啊，抱歉，九条。”
迹部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低声道了句歉，松开了手。他退后半步，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可他的目光没离开她，眼神很深，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九条。”他说，“我只想告诉你，我一直觉得你很有责任心。”
玲禾怔怔地抬起头。
“我的身边，需要你的存在。”迹部说。
风从看台外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和眼泪一起掀了起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两滴，很轻，顺着脸颊滑下去，被风吹得冰凉的。她甚至没察觉自己哭了，直到迹部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到她面前。
“九条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爱哭鬼。”他笑了一下，声音轻得不像他。
玲禾接过手帕，低下头，一边擦眼泪一边笑。
“我果然……还是拿会长没有办法。”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却软得不像话。
她想起五岁那年的春天。
那时的她还太小，刚开始学琴不久。别的小孩在琴凳上坐不住，她却已经能把一首拜厄弹得像模像样。可那天的练习曲，她怎么都弹不好。左手和右手像两个不肯合作的人，总是对不上。她在琴房里坐了一下午，最后连老师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落进她耳朵里，像一记很轻很轻的耳光。
她趁着大人不注意，从琴房溜了出来，一个人躲进庭院的紫藤架下。那时紫藤还没开花，只有层层叠叠的叶子，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她蹲在架子下面，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眼泪掉在裙摆上，又蹭在膝盖上，她不想被人看见，于是把脸埋进臂弯里。
“喂。”
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见一个男孩站在她面前。他背着光，模样看不太清，只有那头金棕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亮亮的，像从什么地方忽然闯进来的一束光。
“你在哭什么？”男孩问，语气不算温柔，却也没有走开。
五岁的九条玲禾抽噎了一下，说：“我弹不好。”
“弹不好就练啊。躲在这里，手指可不会自己变厉害。”男孩说着，蹲下来，和她平视。她这才看清他的脸。眼睛很亮，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痣。明明年纪差不多，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把什么都看得很清楚，又什么都不怕。
“可我已经练了很多遍了。”她小声说。
“那就再练很多遍加一遍。”男孩说，“本大爷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你也是九条家的人吧？九条家的人，不也该这样吗。”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迹部景吾，是迹部家的独子，那天跟着家人一起来九条家做客。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那天起，她每次坐在琴房里，都会想起那个背着光的男孩，想起他那句“练很多遍加一遍”。
那束光就这样落进了她五岁的生命里，再也没有消失过。
而现在，这个曾经像光一样照进她生命里的人，居然对她说，他的人生需要她。需要九条玲禾的存在。
这样的她，真的也可以一直存在于迹部景吾的人生里吗？
玲禾慢慢攥紧了手里的手帕，抬起头，看向他。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了喊声。
“迹部——！练习要开始了，教练在找你！”
是训练场方向传来的，声音被风拉得有些散，却足够清楚。迹部闻声，抬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又低下来看她。
“看来我该走了。”他说。
玲禾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感觉头顶一重。迹部抬起手，在她发顶上轻轻揉了一下。动作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又像在把什么话揉进她的头发里。
“等本大爷站上世界的舞台之后，九条再来欣赏吧。”他说。
语气还是那样，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和笃定。可玲禾听出来了，那下面还有别的东西。是约定。是他许给她的、没有写进任何日程表里的约定。
她攥着手帕，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
迹部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转身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风把他的外套吹得微微鼓起，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玲禾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那个金棕色的点消失在看台的转角处。
她慢慢抬起手，按住自己刚刚被他揉过的发顶。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他指尖的温度，和风声搅在一起，温热的，像五岁那年落在她头顶的阳光。
第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无法响动的琴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