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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来了 久别重逢 ...

  •   大晏元和十七年的冬天特别冷,燕京城的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宫墙根底下冻死过两个扫雪的小太监,被连夜抬出去埋了,谁也没多问一句。

      五皇子萧琢那年九岁。他母妃是才人,早亡,死后宫里没人记得这位皇子,他住在前朝废弃的旧书阁偏院里,三个太监两个宫女伺候着,吃穿用度能省则省。冬夜屋里炭火不够,他就缩在榻上把几件旧衣裳叠在一起盖着睡,睡到后半夜冻醒了,睁眼看见窗外雪光映着一小截枯枝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像什么人在很远处举着一盏等他的灯。

      那天早上雪停了。萧琢穿好棉袍推门出去,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他蹲在廊下拿手指在雪面上画东西。画到第三朵梅花的时候,院墙头上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画得不对,梅花的瓣子应该是五瓣,你怎么画了六个。"

      萧琢抬头。墙头上蹲着一个人,穿一件半旧的靛蓝袍子,发髻松散地绾着,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哪折的草茎。日光把他身后那堵宫墙照出长长的影子,恰好投在萧琢画的那朵六瓣梅花上面。那人从墙头上轻飘飘地翻下来,落在雪面上靴子连一个印子都没留下。他蹲下来把萧琢画的多出来的那瓣抹掉,重新添了几笔,把那朵花补成一株细细的、带着两片叶子的小枝。

      "这样才对。"那人拍了拍手站起来,"你叫什么?"

      "萧琢。"萧琢仰脸看他,"你是谁?"

      "谢停舟。"那人低头看了看蹲在雪地里的小人,目光从他冻红的鼻尖滑到他磨了毛的袖口,嘴角那点懒洋洋的笑收了半寸,像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他本来只是路过,感知到这座废弃偏院里有极淡的灵脉波动——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像一截被风雪埋了大半的枯枝底下那一点点还绿着的皮。他以为能捡到一个有灵根的好苗子带回去。可他蹲下来看见这个孩子的时候,那点灵脉波动已经探清楚了——太弱了,弱到连入云墟山最低的门槛都够不着。修不了仙的。他应该站起来翻墙走,继续他的云游。

      但他没有。他看着萧琢冻红的手背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忽然问了句:"你早上吃过东西没?"

      萧琢摇了摇头。谢停舟从怀里摸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萧琢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嚼,嚼完抬头看了谢停舟一眼,嘴角沾着糕屑,眼睛里亮晶晶的。谢停舟伸手把他嘴角的糕屑擦了,动作自然而随性,像蹲在雪地里替一只没吃饱的野猫顺了顺毛。

      "明天还来给你带。"他说。

      他当时跟自己说的是"就几天"。一个没灵根的小皇子,寒冬腊月的院里连炭都不够,他路过了看见了,能帮几天是几天。可几天变成了几旬,几旬变成了几月,几月变成了那年开了春,他从宫外折了一枝刚冒芽的柳枝插在偏院墙缝里,萧琢蹲在旁边问"它会长成树吗",他说"你给它浇水就会"。萧琢从此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那根柳枝浇一小杯水。谢停舟坐在廊下看他踮着脚尖往墙缝里倒水,日光落在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他忽然想,自己大概走不掉了。

      那根柳枝后来真的活了,长成了一棵还算像样的柳树。谢停舟在偏院里待了三年、五年、七年,从"几天"变成了一个他不再数的长度。他教萧琢认字、读史、看天相,教他下棋、作诗、做人。其实萧琢六岁就有内廷的教书先生,只是没人上心,教得敷衍。谢停舟教得也敷衍——他坐不住,讲《春秋》会把诸侯起水果外号,讲兵法就拿院子里那棵柳树当敌军主帅,领着萧琢绕着树跑十几圈,最后一人抱住一边树干宣布"敌军已被剿灭"。萧琢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谢停舟站在旁边拿袖子扇风说不行了老骨头要散架,然后坐下从怀里掏出桂花糕掰一半递过去。

      七年里谢停舟有时夜里坐在廊下看萧琢睡着的侧脸,会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还在?他不是没有牵挂的人,云墟山上有师兄弟也有替他留着的蒲团,人间四境他还没走完。一个修仙人为什么要在一座废弃偏院里守着一个注定修不了仙的孩子?他想不出来答案。他只是第二天还会翻墙进来,带新烤的桂花糕和磨好的墨。

      萧琢十六岁那年,先帝病重。宫中诸王明争暗斗,萧琢的几位兄长都有母族撑腰,只有他身后空无一人,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可先帝忽然在某个夜里召见了萧琢。那夜谢停舟没有翻墙。他从正门走进偏院,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衣,在萧琢面前站定,替他理了理匆忙套上的礼服肩头的褶皱。他说:"你父皇要传位给你。"

      萧琢愣住了。他看着谢停舟,七年的光阴让他比谢停舟高了半个头,可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蹲在雪地里画六瓣梅花的孩子。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谢停舟没有说话。他不能告诉萧琢——先帝病重这半年,他在紫宸殿的梁上坐了四十三夜,看遍了所有走近那张龙榻的人。先帝的几个儿子轮流来"侍疾",每个人临走时袖子里都多揣了一卷东西。只有萧琢,来了三次,坐了六个时辰,替先帝翻了十二回身、喂了二十三次药、念了四十八页起居注,然后空着手走了。先帝闭着眼躺在那儿,等他走了才睁开,看着门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谢停舟坐在梁上把那一眼看清楚了。先帝传位给萧琢的念头,从那个夜晚就有了。

      可这些都说不出口。谢停舟只是把萧琢肩上那处褶皱抚平了,说:"你父皇心里有数。走吧,他在等你。"

      萧琢登基那夜,谢停舟站在偏院那棵柳树底下,看着萧琢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柳树已经长得比墙头高了,是萧琢浇了七年的水养出来的。谢停舟伸手折了一小段垂下来的枝条,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他该走了。他不是这个孩子的人了,他是这个皇帝的影子。一个皇帝身边不能有影子,影子太久了,人会分不清哪些路是自己走的。

      第二天早朝前,萧琢在御案上看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很短,写着:"柳树记得浇水。桂花糕的方子在书案第三格。陛下万安。"

      萧琢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收进了袖袋里。他没有派人找。一个刚登基的十六岁少年皇帝,底下全是大他几十岁的老臣,他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想那个翻墙进来的人去了哪里。可御膳房的人发现,陛下每天早上批奏折的时候,案头会多一碟桂花糕。没有人知道陛下何时吩咐的,也没有人敢问。

      承安帝在位四十九年。

      史官写他"性勤勉而宽厚,无嗜好,不好声色",这是实话。他唯一的嗜好是每年冬至那天让御膳房蒸一屉桂花糕,自己坐在御书房里吃一块,剩下的搁在窗台上放凉,第二天再让撤下去。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敢问。

      承安帝下过一道密旨:寻访天下一个叫谢停舟的人,找到了不要惊动,只来报他。暗探找了四十九年,没有找到。只有一年有回报说在东海之滨看见一个穿靛蓝袍子的人坐在礁石上看海,御笔批了"速去"二字,可暗探赶到的时候礁石上只留下一根草茎。承安帝把草茎放在掌心看了很久,跟当年那根柳枝一模一样,只是枯了。他把枯草茎收进了榻边的小匣里,跟那封没署名的信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的是,谢停舟每年冬至都回来。他不再翻墙了,他站在燕京城外最高的那座山头上,隔着整座皇城看御书房窗纸上透出来的灯。灯亮到深夜,他就站到深夜。灯灭了,他才转身走。四十九年里他从未靠近过,只远远看着那扇窗,知道窗后面有个人还活着、还在批奏折、还会在冬至那天吃一块桂花糕。他不需要更近了。他怕自己走近了就走不掉,像七年前一样。

      承安帝四十九年冬,皇帝病重。六十五岁,比先帝活得长,比所有兄弟都活得长,可终究到了该走的时候。太医署的人跪了一地,太子在殿外候着,满朝文武等在宫门外面。承安帝阖着眼靠在榻上,瘦了许多,双颊微微陷下去,可眉目间还是温和端正的,像他执政四十九年留给天下的那个模样。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阵很轻很暖的雾里,那雾里有桂花糕的甜味。

      他睁开眼。榻边坐着一个人。靛蓝袍子,松散的发髻,鬓角比四十九年前白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笑的,嘴角还是弯的。他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半枯半绿的柳枝,是从那年墙缝里长出来的柳树上折的。萧琢看了一眼那根柳枝就认出来了。有些东西隔了五十年也不会认错。

      "谢先生。"他叫了一声,嗓子又轻又哑,可调子跟九岁那年一模一样。

      "嗯。"

      萧琢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很慢地抬起来,落在谢停舟握着柳枝的那只手上。他比谢停舟记忆里轻了太多,腕骨嶙峋地硌着掌心,可他还是把那只手和柳枝一起拢住了。他说:"你每年都在窗外看我。"

      谢停舟低头看着他那张苍老的、却仍然温和的脸。他看着萧琢鬓角的霜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雪地里画梅花的孩子——冻红的鼻尖,磨破的袖口,还有那双眼睛,冻得通红却亮得像跟谁较着劲。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路过,顺手帮一个可怜孩子几天。后来他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才想明白,他留下来不是因为孩子可怜。是因为这个孩子在什么都没有的境遇里自己蹲下来画了一朵花。那是他见过的最硬的东西。他舍不得走。

      "每年都看。"谢停舟说,"你每年冬至都放一碟桂花糕在窗台上。"

      "你为什么不进来?"

      "怕你看见我就不想批奏折了。"

      萧琢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他苍老的面容忽然变得很年轻,像冬夜里缩在旧棉被底下画梅花的孩子终于等到了那盏灯。他攥着谢停舟的手,声音越来越轻:"我批了四十九年奏折。每一份都按你说的那样批的——先看人,再看事。人都站住了,事就不会倒。"

      谢停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拢得更紧了一些。

      "你走的那年,"萧琢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跟困意拉扯,"我其实知道你不会回来了。我是说——你回来看看我,但不会再留下了。所以我尽量把天下治得好一点,让你在外面云游的时候,经过任何一个地方,看到的都是太平的。"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你看到太平了吗?"

      谢停舟把那只苍老的手贴到自己面颊上。掌心是凉的,可他还是贴了上去,像贴着什么自己守了太久终于能碰一下的东西。他开口时声音很稳,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颤:"看到了。海边、西域、江南,都太平。你做的很好。"

      萧琢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落泪。他做了四十九年皇帝,早就不哭了。可他看着谢停舟鬓角那些白发,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谢先生,下辈子我还画六瓣梅花。你看见了,还来教我。"

      谢停舟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第一次翻墙进来蹲在雪地里时一模一样,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可眼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他说:"好。我看见了就来。带桂花糕。"

      萧琢的笑在嘴角凝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散了。他攥着谢停舟的那只手松开了力道,松得很轻很慢,像一瓣雪落在温热的手心里终于化了。他阖上了眼,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的余温。

      谢停舟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不再回握他的手,在榻边坐了一整夜。晨光照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袖中那封四十九年前的信和那根枯草茎并排放进了萧琢枕边的小匣里,和那朵他后来偷偷折回来、又画上六瓣的绢花一起。他看了萧琢最后一眼——阖着眼,嘴角微弯,像在做一个有桂花糕的梦。然后他从正门走了出去。门外跪了一地的人,没有人认识他。他穿过那些跪伏的脊背和低垂的头颅,走过四十九年前那座旧书阁偏院。墙缝里那棵柳树还在,比他走时粗了三圈,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慢慢地晃。他折了一小段含在齿间,走出宫门,走进燕京城冬天清冷的晨光里。

      柳枝的苦味在舌尖慢慢散开,他一路嚼着,走到了城外那座山头上。站定之后他回头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御书房的窗纸已经空了。没有人再坐在那盏灯底下了。他把那截嚼软了的柳枝吐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收进了袖袋。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散落下来的发丝拂到耳后。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光把皇城的琉璃瓦照出一片暖融融的金。然后他转身往南走了,靛蓝袍子的背影慢慢地、慢慢地融进了山路的尽头。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每年冬至还是会回来。那座山头上自此多了一棵柳树,就长在他当年站过的地方。后来有人路过那山头,看见一棵柳树底下放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搁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糕已经凉了、硬了,可油纸包得仔仔细细,没有一块碎。风从北边皇城的方向吹过来,柳条拂过油纸包,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另一人整了整衣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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