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七幺叁

9、羁绊 陈翊璟

　　【羁绊】

　　陈翊璟一直想要摸透忻楠的心理，他执着于观察忻楠，观察她的表情，她的动作，她的情绪。

　　他想读懂她。

　　有段时间，汀桥搞了个募捐活动。

　　时德清在放学前最后半节课走进班，匆匆说：“B区有个学生重病住院，家里承担不起医药费，学校组织了一场募捐，咱们都是A区的学生，多多少少捐点表达一下。”

　　班长开始统计捐款金额，陈翊璟原本戴着耳机看电影，看见班长走到了忻楠面前，于是摘下半边

　　忻楠转了两百过去，这时候袁昭尹从班长手里抢过名册，打量一眼，凑到人堆里和朋友嬉笑：“两百？装模作样，不如不捐哦。”

　　周围立刻涌起附和的笑声，稀稀拉拉的，陈翊璟默不作声地盯着这场闹剧。

　　他听见了，忻楠自然也听见了。

　　女生说：“我就是穷啊，怎么了？两百对我来说已经够有诚意了，你钱多怎么不直接包揽她的治疗费用？”

　　陈翊璟视线慢慢上移，最终定格在忻楠脸上。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骨挺得笔直。

　　对于袁昭尹，他的印象就是聒噪，喜欢跟风，大众什么样她就什么样，这点和B区的何纯熙有点像，但袁昭尹还要更掉价些。

　　一般来说，这种人是入不了他眼的，至于为什么印象深刻，很简单，因为她是祁睿妍的人，或者说跟班。

　　他知道袁昭尹对忻楠有意见，从忻楠进班开始，恶意随着自己和忻楠关系走近，越发变本加厉。

　　大概是祁睿妍在背后说了什么，他没问过，但也能猜到一二。

　　但他持观望态度，因为他有下一步打算。

　　袁昭尹噎了半秒，语气是那副富家女特有的高傲：“知道自己穷还不把嘴闭紧点？”

　　陈翊璟有点想笑，装腔作势，袁昭尹是真的拿捏得很好，尽管袁家在南城甚至排不上号。

　　“穷很丢人吗？袁昭尹，我没觉得这很上不得台面，”忻楠挑眉，带着几分挑衅，“倒是你，该去厕所洗洗嘴了，很臭。”

　　班里有几个人没忍住笑出声，又迅速憋回去，袁昭尹的脸肉眼可见地变了色。

　　“穷不丢人，但确实挺可怜，”她直起身，“你跪下来磕两个头，我也照样可以给你捐款啊。”

　　每个人都有自尊，陈翊璟觉得袁昭尹这话实在是侮辱人，但他还是安安静静看着，观察忻楠的反应。

　　“好了，”时德清咳嗽两声，示意他们适可而止，“贫穷富有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忻楠虽然是贫困资助生，但很上进，以后遇到困难，作为同班同学，也尽力帮助她。”

　　袁昭尹讥笑：“她有什么资格？”

　　忻楠不退不让：“我说我需要你帮忙了吗？”

　　陈翊璟看见她合上书利落地起身，或许是感受到了从闹剧开始就一直紧紧盯着自己的目光，忻楠看过来了，他俩对视了大概几秒钟。

　　忻楠浑身是刺的状态，他听见她骂了句脏话。

　　教室门被关得很重。

　　陈翊璟依然坐着，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袁昭尹还在跟旁边的人大骂，时德清在让班长继续统计金额，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

　　陈翊璟还是没动静，也没有其他任何复杂的情绪，仅仅是单纯的，从内心深处涌现出来一股诡异的情绪。

　　忻楠很烦他，她现在吃瘪，他该做出什么反应？其实他一直很期待忻楠被众人排斥，四面楚歌的处境他并不会心疼，相反，他会庆幸。

　　因为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拿捏她的把柄，消消她的气焰，借此让她成为自己的人。

　　所以现在，他大概是抱着看戏的心态，然后等待时机。

　　他清晰察觉到这个充满戾气又从不示弱的女生，此刻并不好受，又或是，她现在应该挺难受的。

　　总之他很快起身跟上了她的脚步。

　　在此之前，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十秒，也许半分钟，然后他做了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先是扫了眼袁昭尹，然后当着所有人面说：“我的捐款金额全部算在忻楠名下。”

　　班内变得寂静，袁昭尹脸色变得很难看，却不再开口。

　　陈翊璟推开门的一瞬间，想，从今以后，汀桥大概不会再有人敢公开为难忻楠了。

　　他看见忻楠在走廊七拐八拐走了很久，而他始终保持着两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像她的影子。

　　女生忍无可忍，终于转身。

　　“你有病吗跟着我？”

　　陈翊璟也停下来，他照常观察她的神态，这一次终于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你和袁昭尹起争执，”他说，“跟我闹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正义？”忻楠劈头盖脸骂他一顿，“想要我感谢你吗？”

　　原来她听见了啊，陈翊璟垂眼：“你什么时候改改一生气就翻脸不认人的毛病？”

　　忻楠依然跟刺猬似的：“玩救世主这套会让你觉得自己很牛逼很高高在上吗？我需要你撑腰需要你自以为是来替我出头？”

　　陈翊璟没有恼，只是问：“带着刺说话会让你觉得更有安全感？”

　　忻楠木了一瞬，立刻道：“我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摆出这种姿态，你现在和袁昭尹有什么区别？”

　　“拿我和她比，亏你想得出来，”陈翊璟这下是真的有点气了，“张嘴乱咬人，你从哪儿学来的德行？”

　　“我就是这种人，”忻楠说话很尖锐，或者说，她现在整个人都很尖锐，“离我远点。”

　　“装模作样。”她又说。

　　陈翊璟这次终于没再追上她。

　　他知道忻楠自尊心很强，但这个女生有时候说话也很难听，出于自保心理。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走进她的心，按理来说，这个结果于他而言算是相当有利的，但陈翊璟没觉得特别爽，相反，他有点不是滋味。

　　要说他是什么时候栽的跟头，或许就是在某个瞬间，连他自己都没认清是什么感受的时候，就已经陷进去了。

　　很久之后，他才突然回味过来，其实那就是心疼。

　　心疼某个人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