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七幺叁

16、扭曲 陈翊璟

　　【扭曲】

　　陈翊璟第一次见忻楠是在高二开学当天的午后，当时他身边还是珂也。

　　要说漂亮，其实能和他走得近的女生，没一个是普通的。用通俗话来讲，就是各个单拎出来都能在别的学校评上校花名号的程度。

　　忻楠不能说艳压所有人，但气质是真的特别。

　　莽、犟、傲，难驯。

　　你靠得越近，她就刺得你越痛。

　　陈翊璟想，他大概是本身就有点毛病，所以偏要想方设法靠近。

　　他一开始怀疑过忻楠出现的目的，为了攀高枝，不计代价地博取陈岱宗关注，但后来他发现忻楠没有这么做，甚至连这样的想法都没产生过。

　　其实有或是没有，目的纯还是不纯，于他而言都无所谓。想要钱权，那他有的是啊，如果真的只是为了这些东西接近他，他甚至会高兴，可惜忻楠没有，这倒是难办了。

　　遇到忻楠以前，陈翊璟从没踏足过县城，国外倒是快玩遍了，也腻了，所以对藏在角落里的小地方产生了兴趣。但他也清楚，不是真的好奇老破小，而是好奇孕育出忻楠这样一个人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

　　所以，直白点说，他好奇忻楠。

　　窥探欲，真的是人与人产生交集的第一步。

　　贺聿礼一向玩心重，自己兄弟什么德行自己最清楚，宋时钰懒得说，一门心思栽到周喆身上，但某个姓贺的不一样，所以陈翊璟在盯上忻楠后，立刻注意到了身旁的贺聿礼。

　　不出所料，这个人也对忻楠有了想法，陈翊璟有点不爽，那个时候他和忻楠明明才见过一面，拢共不过十几秒，他就已经认定她了，所以忻楠是他的人，他的人被觊觎，他当然会警觉。

　　但贺聿礼很懂分寸，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里门清，陈翊璟了解他，所以也只是偶尔会开开玩笑，拿忻楠说事，事实上，他知道贺聿礼根本不会出手。

　　一见钟情这么俗套的戏码，居然会落在自己头上，每次意识到这点时，陈翊璟都会想笑。

　　自嘲吧也不算，就是觉得神奇，神奇得他都有点信命了。除了命中注定，想不出别的理由，因为他根本就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哪有看一眼就被人拿捏的啊，他是谁，他是陈翊璟啊，南城陈家的独生子，搞什么。

　　老实说，陈翊璟觉得自己会盯上忻楠真的有部分原因是他心理有病，不过这没什么，他就算有病，怎么没盯上祁睿妍？怎么没盯上殷思雨？那么多对他有意思的女生，他也不见得都感兴趣啊，忻楠是例外，真的是例外。

　　活了十几年，颓靡得不行，陈翊璟过了这么多年的懒散日子，当纨绔当得相当到位，他原先对自己一辈子没什么追求，只想要个自由，对，自由，远走高飞的自由。

　　别的什么都不要。

　　祁睿妍在初中的时候救过陈翊璟一命，当时他吃了药，整个人昏昏沉沉，又被人下套，那会儿情况真的紧急，陈翊璟都以为自己这辈子要栽到这儿了，祁睿妍却突然出现，原来她一直跟着他，所以也恰好摊上了这么抓马的破事。最后祁家先一步出手，他捡回一条命，也欠下祁睿妍一条命。

　　以命抵命当然不现实，所以他习惯性站在祁睿妍身后，需要的时候，他就出手，能弥补一点是一点。

　　但这不是爱啊，友情而已，甚至说恩情都行，友情和爱情陈翊璟分得清清楚楚，可惜某个人就分不清楚。

　　祁睿妍说要陪他远走高飞，陈翊璟没当真，他自己都不奢求，更别提两个受制于家族的牺牲者。

　　话说到这儿，又绕回忻楠了。

　　贺聿礼以前问过他，对忻楠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态，是爱吗？爱有这么轻易？说好哥几个浪荡恣意一生，你怎么回事儿？

　　陈翊璟当时否认了。

　　不是爱，爱很复杂的，情和爱是两码事，两种感觉。

　　贺聿礼说懂了，身边所有人都懂了，不是爱，是欲。

　　都他妈放狗屁，没过多久陈翊璟就遭报应了，他心里门清，就是爱。

　　爱就是爱，找那么多借口，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他虽然年轻，但在一个女生面前栽跟头也再正常不过，爱就该大大方方摆在明面上。

　　忻楠是个很特别的姑娘，不懂感情更不懂爱，嘴巴特犟。陈翊璟就没见过哪个女生像她那样，好像天塌下来她都还要嘴硬，说点好话低下头跟要命一样，胜负欲特别强。

　　这里的胜负欲不是什么比赛，而是感情博弈，忻楠就爱较劲，非要做上位者，陈翊璟想，做就做吧，本来他也不打算在感情里分个高低，他看上她了，所以他心甘情愿。

　　但忻楠不是这个脑回路啊，他俩为了点情感上的小事闹腾了好些年。

　　陈翊璟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足够理性，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想要什么，选择哪条路，结果遇上忻楠以后，脑子像被蛊惑了，整个人都消停不下来，就想整她，就想黏着她，而且他发现自己读不懂忻楠的心。

　　陈翊璟过去总认为自己在洞察人性和人心方面还算是有天赋，毕竟背景摆在那里，什么牛鬼蛇神三教九流从小到大都见惯了，他能轻而易举看出对方的心思和动机，可面对忻楠，他做不到。

　　忻楠怎么这么难懂啊，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他尝试了无数次想要搞清楚越琢磨越混乱。他像被下了降头一样神志不清了，只知道爱，只知道心里有这股感情在，遇到问题怎么解决也不知道了，怎么保持理性也不懂了，老做傻事，老走错路。

　　他去加里城找珂也，珂也说他脑子有病，忻楠给他下蛊了。

　　陈翊璟觉得她说的对，忻楠就是给他下蛊了，这他妈是真爱啊。

　　真爱降临。

　　陈翊璟扇自己巴掌，把脑子扇清醒了些，和忻楠在一起他老这样，发神经。

　　珂也带他去看了加里城的海，挺美，但没有在南城忻楠陪他看那次美。

　　珂也说，忻楠和她不一样，她可以从恋人倒退回朋友的身份继续和他待在一起，但忻楠不行，忻楠属于那种要么是恋人要么是陌生人，前者不行那就立马滚蛋，朋友什么都是假的。

　　陈翊璟被海风吹得眯起眼。

　　别人无所谓，但忻楠和他必须是恋人，其他什么关系都不得劲。

　　刚接触忻楠那段时间，陈翊璟觉得忻楠不该沦为平庸，尽管他也相信以忻楠的人格魅力，无论走到哪儿都不会黯淡，总会被人看见，但忻楠缺一把助推的火，缺一个能托举她的人。

　　谁能助她一臂之力？当然是他陈翊璟啊。

　　可忻楠不愿意，明明那么烈性一姑娘，在这种事上却畏首畏尾，他看不惯她这破毛病，得治。

　　陈翊璟知道忻楠的性格会得罪很多人，他也是个烂人，但他有身份啊，忻楠没有，所以成为众矢之的是必然的。

　　他早说过，他不是好人，所以这样的结果，陈翊璟是兴奋的，他很开心。

　　千夫所指、四面楚歌，忻楠这么可怜，当然会寻求庇护，而他是最好的选择。因此他主动伸出援手，以往绝不会这样做的，但她是忻楠，所以他破例了。

　　他可以拉忻楠往上走，而且会陪着她走到最高点，让她俯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他也甘愿沦为她的信徒。

　　可惜。

　　忻楠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任凭处置，什么与他为伍，根本就是假的，操，骗子。

　　陈翊璟气得不轻，气得他都准备放手了，这个女生又主动凑上来，他知道其中一定有猫腻，但他还是选择继续纵容，谁让她是忻楠呢？

　　和他成为同班同学，这更加方便他动手，无论怎样，陈翊璟觉得天助他也。

　　他多了很多观察忻楠的机会，每一天，他都在注意她，忻楠是真的很招人恨，但旁人怎么恨她都无所谓，他喜欢就行了，外人的看法和狗屁有什么区别，对他毫无影响。

　　只要他想，他可以扭转局面，孤立无援的忻楠会在他手里变得光芒万丈，但忻楠还是不愿意，还是想一个人往上爬，可是在这样扭曲的生存环境里，怎么可能做到？

　　陈翊璟总是提醒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因为忻楠会远离他，觉得他多管闲事，还会把他自动划分为敌人，他自控力一向很强，却又一次又一次因为忻楠失控。

　　他受不了忻楠受委屈，为她出头是本能。

　　忻楠这人也是真的有点说法，无论在哪儿都是焦点，转来汀桥多久，就被人议论了多久。从臭名昭著到万众瞩目，站在顶峰又身败名裂，这个年纪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没几个人能承受得住这种打击，忻楠硬生生扛住了。

　　他觉得这女孩忒厉害，忒牛逼。

　　他爱得要死。

　　但人和人之间，只要有感情，就不可能没有矛盾。

　　他和忻楠总是因为各种事情吵架，偏偏她又爱逃避，他想解决，她一心想着躲，这能怎么办？

　　忻楠的心是真狠啊，嘴也狠，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还能一声不吭全身而退，留他一个人苦苦挣扎。

　　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跟我玩冷暴力，那你就慢慢玩，我不奉陪，反正闹腾到最后总会主动跑回来挽留的，但对忻楠，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忻楠冷处理，他就急，又急又气，怎么就这么有种，比他还有种，但没办法，他必须得做主动开口的那个，因为他对她的爱胜过于她对他，这点得认。

　　可最让他觉得悲哀的是，忻楠背叛了他。

　　陈翊璟生平最痛恨背叛，这会让他感到不安，比如他付出了真心，到头来自己却是跳梁小丑，自作多情。

　　这太可悲了，他本来就没感受过爱，当然也很少付出真心，可真心一旦交付就收不回来，是认真的。

　　忻楠在他和另一个异性之间，没有选择他，他被抛弃了。

　　陈翊璟嫉妒欲死。

　　要说谁先从爱里感受到恨，还真说不清。

　　谁都真心爱过对方，却也都恨得不轻。

　　陈翊璟想教会忻楠表达爱，想治好她回避的破毛病，一来二去，闹剧越来越大，明明是两个人的感情，却牵扯进来一堆人。

　　陈翊璟知道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他自己，他说过，遇见忻楠以后他脑子就不正常了，犯浑是常有的，所以什么祁睿妍殷思雨周喆何纯熙，包括他两个兄弟，通通都沦为了他的感情工具。

　　要说他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忻楠恨祁睿妍，他就故意接近祁睿妍，让忻楠感受到痛，感受到痛了自然会低头吧，他们不就有机会和好了吗？

　　但他搞错了，感情哪有那么简单，一句话，一个微小的举动，在另一个人眼里，或许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忻楠没有低头，却是真真正正的恨死了他。

　　这多可恶啊，这多恶劣啊，陈翊璟自己也清楚，所以他心病又加重了，甚至再一次想到死亡。

　　他原本欠祁睿妍一条命，欠忻楠一段正常的恋爱，到最后，欠下各种人情又各种得罪，陈翊璟真心觉得自己脑子发抽。

　　总之闹到最后，陈翊璟自己也不再理性从容，弱智一样把自己绕得团团转。

　　忻楠这么心狠，他居然在教会她爱之前，先一步选择报复。

　　而他两个兄弟，也没一个消停。

　　贺聿礼，原先对他的前女友有意思，后来大概也还是没完全放下，留着情愫。感情的事陈翊璟不想多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又何必介入，但贺聿礼总是跟他身边的女生有缘，姑且就当是兄弟羁绊深重吧。

　　关于珂也，陈翊璟跟她的纠葛也多，暂且不提。何纯熙，这个女生也有点意思，属于大众里出挑，出挑里平庸的那种角色，陈翊璟早就知道她对自己有意思，什么时候察觉的，那次食堂，他逗忻楠，他看见何纯熙眼底的愤懑和不甘。

　　这眼神陈翊璟太熟悉了，他在很多人眼里见到过，他本来就很会拿捏人心，小女生的心思，他更是了如指掌。

　　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这不稀奇，可何纯熙特殊的点在于，她本性善良，把忻楠当真心朋友，忻楠也认了她这么个人，两人属于双向奔赴。

　　既然是朋友，交集自然多，陈翊璟没想到何纯熙最后和忻楠断交是因为忻楠的欺骗，他原本以为会是最狗血最抓马的三角恋套路，因为男人而决裂。

　　而这个男人的扮演者，是他自己。

　　这不就难搞了吗，忻楠觉得自己对不起何纯熙，所以老是对她念念不忘。

　　但后来，陈翊璟发现了何纯熙的目的，那时候，贺聿礼已经跟她搅在了一起。

　　陈翊璟又想骂人了。

　　客观来说，贺聿礼做情人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作为兄弟，看得清清楚楚。

　　但做恋人，贺聿礼比他更折腾。

　　可惜何纯熙选择做后者。

　　何纯熙在贺聿礼那儿吃尽苦头，跑来找他，那时候他也是蠢到家了，祁睿妍那边行不通，他就从忻楠的朋友下手，反正人再怎么样都会有在乎的人，只要有软肋，就不可能无坚不摧，总会示弱的，总会服软的，所以他把何纯熙带到身边，照顾得很好。

　　就在陈翊璟以为自己和忻楠有希望重归于好的时候，贺聿礼给他当头一棒。

　　他的好哥们，跟他的人搞在一起了。

　　虽然名义上已经变成了前任，但他妈的感情还在啊！

　　妈的，一堆疯子，陈翊璟知道自己疯，没想到身边人全都疯。

　　何纯熙也是真可怜，他对她是真的没感觉，贺聿礼说不定，不过那也是他们的事，他懒得细究。

　　但被人抛过来扔过去，是个人都受不了啊，因为这明摆着就没把她当成人看，陈翊璟又开始可怜何纯熙，说到底，还是他的错。

　　他总是自以为是，总是自以为游刃有余，学业他手拿把掐，各种娱乐项目竞技比赛玩得风生水起，过往感情也始终站主导地位，就真心觉得自己牛逼完了，其实从头到尾就是傻逼一个。

　　忻楠总说他欺负她，他是真的没打算欺负她，也没动过真格，可还是切切实实伤害到了她。纠缠不清的那段日子里，陈翊璟虽然痛苦，却感受到了忻楠表露出来的浓烈情感，这是前所未有的，以前忻楠从不会这样，他突然又觉得自己干的这些事其实也有点效果。

　　至少学会抓住他了，至少，不会再那么轻易离开他了。

　　原来，疼痛，真的会让人刻骨铭心，比爱来得实在多了。

　　陈翊璟嗜痛，也喜欢施痛，两者结合他会更爽。

　　所以他老是控制不住折磨忻楠，这样他才能感知到情绪。

　　痛是他赐予的，记一辈子他带来的痛感，就等同于记他一辈子。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