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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一块玉后来 ...

  •   浮云峰后山的梅林是三百年前种下的。十八株,原是从北境魔域的焦土里一株一株移回来的,如今已蔚然成林,年年雪落时开得漫天漫地的红。老辈弟子说那是澈真人和烬真人当年亲手培的土,每一株底下都埋着一段旧事。新来的小弟子不懂,只知后山是禁地,除了掌门一脉不许入内。

      晏清是第一百零七代弟子中天分最高的那个。澈真人传下的剑诀他练得最熟,浣尘潭的灵泉他引来得最顺,连丹房里那只炸了三回炉子的老仙鹤见了他都肯凑上来蹭一蹭。师兄弟们说他将来是要继掌门位的。他只笑笑,低头将剑穗上松了的结重新系紧。剑穗是旧的,丝线褪成暗青色,底下坠着一枚磨圆了的白玉扣。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来历,晏清也从不说。他只是日日系在剑上,练剑时玉扣敲着剑柄,发出细而清脆的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唤他。

      初次见到无咎是在青崖山下的鸣溪镇。

      那年初春,九重天已明令各峰精锐集结待命,北境魔域那边听说有旧部重新整合,魔尊印信至今未归,各方都在暗中窥伺。浮云峰第一批调令尚未发出,晏清先被派下山采买一批丹砂,其余物资一个月后由正式军需押送。他在鸣溪镇口茶棚歇脚时遇上了春汛。溪水暴涨冲断了木桥,对岸几户人家的老小困在屋顶上哭喊。他刚起身要搭救,旁边桌上一人比他更快。

      那人袖口一卷,洪流便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托住一般平白矮下去三尺。他踏水而过,将屋顶上的孩子一个一个抱下来。动作干净利落,不沾半点水渍,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背影沉默得像一截沉在水底很久的碑。

      晏清站在茶棚门口看着他。日光恰好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束,落在那人侧脸上。眉目温润沉静,可晏清微微凝神探了探,心下有一丝说不出的恍惚——那人的灵脉太沉了,沉得近乎收着敛着,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但霜面极薄极妥帖,若非晏清的灵觉天生比旁人细,根本觉察不到。不过天下修士万千,灵脉深浅古怪者比比皆是,人家不想露就不露,晏清没有深究的道理。

      灰衣人做完这一切转过身,朝晏清这边微微颔首,便转身往镇外走。晏清端着茶碗站了许久,久到茶水从碗沿淌下来打湿了袖口。他追上去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在追什么,只记得那人走得并不快,他在镇外三里处赶上了。

      对方回头看他,嘴角弯了弯:"小道友有事?"

      晏清拱手行了个礼:"方才桥边多谢出手。在下浮云峰晏清,敢问阁下——"

      "无咎。"那人说,"无名散修,四处走走。"

      晏清说阁下可愿来浮云峰做客?无咎看着远处被夕照染红的云海,沉默了一息。那沉默极短,短到晏清几乎没有察觉。然后他说,好。

      无咎在浮云峰住了下来。师兄弟们对他客气而疏淡,只有晏清觉得此人像一枚极妥帖的镇纸,待在身边时心里便不飘。无咎看他练剑,偶尔出言提点一两句,每一次都切中要害。晏清问他师承何处,无咎只说从前跟人学过一点。晏清便不再追问。他只是每日晨起时,在无咎住的客舍门外放一枝新折的梅。无咎开门看见了,什么也不说,只将那枝梅插进屋内的净瓶里。到了晚间晏清路过那扇窗,能看见梅影映在窗纸上,一枝横斜。

      他们从不说什么"喜欢"。晨起时门外多了一枝梅,晚间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经过的影子,剑法遇到瓶颈时有人等在练功场外递来一碗温茶。所有这些细碎的、无声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不点破的东西,铺满了将近三年的光阴。

      晏清有时候想,他大概知道无咎的灵脉为何是沉下去的——那种沉法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压着,压得太久了,久到压成了一层习惯的壳。他有时在无咎低头看书的时候瞥见他后颈靠近发际的地方有一道极淡的旧痕,像是被长年佩戴某种覆面之物勒出来的印子。痕迹浅得几乎看不清,晏清只看过一次便移开了目光,心里存了一丝极轻的疑惑。

      真正让晏清心里那根弦动了一动的是第三年开春。那天他路过无咎的客舍,恰逢无咎推窗透气。窗扇朝北开,日光从南面照来,北面一片荫凉。无咎对着那片荫凉眯了一下眼,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竖了一下——极快极淡,像猫科动物在暗光下的本能反应。晏清脚步顿了一顿。人类的瞳孔不会那样。但他只是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了。散修之中修炼外门功法而改易体质者不少,他不愿意往深了想。那一点点不愿意,后来他回想起来,便是三年里所有疑点汇在一起时他最真实的心情——他不想知道。他宁愿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无咎来鸣溪镇并非偶然。

      三个月前北境魔域深处那场旧部会议,七位长老轮流将一枚残缺的魔尊印信传看了三遍。印信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残片,那残片被当年叛乱的旧尊随身带着一同葬在了某个地方,具体何处至今无人知晓。但没有印信便无法号令全域,而仙界已开始集结大军,他们没有时间慢慢找。

      "不如试试另一条路。"一位年迈的军师说,"浮云峰藏着澈真人当年从北境带回去的那十八株梅树。传说那梅树是从魔域某个位置移走的,底下压着旧尊的遗物。若能潜入浮云峰,不必硬闯,只需靠近那梅林探一探气息——"

      无咎坐在席末没有说话。但他接下了这件差事。潜行探听、混入敌后,这种事他的功法最适合做。他本打算在鸣溪镇盘桓数日,观察浮云峰弟子的巡防规律与出入路线,摸清那十八株梅林的方位后择机潜入。春汛那日他原本就在溪边勘察地形,顺手救了人而已。他从水面上抱起最后一个孩子的时候余光扫过茶棚,看见一个年轻修士端着半碗凉茶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眼神明亮坦荡,像是从没见过半分阴暗的人。

      晏清追出三里地的时候,无咎听见身后踏在泥土上的脚步声比寻常修士轻三分,气息匀净沉定,是个练了极好的功底的。他回头前那短短一瞬,心里有个念头浮上来——如果让这个人跟着自己回浮云峰,比偷偷摸摸潜进去要稳妥得多。况且他在鸣溪镇至少还需要待上十几日才能摸清所有门道,十几日里若这个人一直在镇里镇外地转,撞见的次数越多反而越惹眼。倒不如顺势而行。

      他就这样上了浮云峰。他本打算待十日,摸清梅林位置就走。十日之后他没走。一个月后他也没走。军师发来传讯问他进度,他只回了一字:缓。军师自然明白"缓"字背后是什么——无咎从来说一不二,肯为一个字做解释已经是破天荒了。此后传讯越来越少,第三个月起彻底断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第一次看见晏清在梅林边练剑时晨光从剑尖滚落的样子,他就知道自己完了。他活了很久,见过很多恨和很多算计,唯独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整套剑法练得像在跟天地聊天,轻盈而认真。晏清收剑时回头看见他在廊下,笑了一下,日光落在眉眼间,干净得让无咎心口一阵闷涩。他是魔族,他生来气息偏冷,连心跳都比常人慢半拍。可那一刻心口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他留在浮云峰,一天一天地留。晨起替晏清看一遍剑招,午后煮一壶不浓不淡的茶,夜里坐在窗下听他路过时故意放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十回有九回在窗外停一停再走,无咎便对着窗纸上梅树的影子微微弯一下嘴角。他知道这些日子是有期限的,魔域的军等不了太久,仙界的集结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停下。他只是想再多几日。像一个人在慢慢漏水的船上坐着看月亮,明知船会沉,可月亮太好看了。

      第三年秋深的时候,消息终于还是来了。

      那日晏清奉命去藏经阁整理旧卷。他翻开一卷关于北境魔域旧制的残册时,页缘批注里有一行褪色的字吸引了注意——"历代魔尊侍从以降,额生禁印,收束灵脉以利敛息,久戴覆面之物者,后颈勒痕终年不褪。"那行字旁边画了一幅简笔图解,某个部位的痕迹走向,跟晏清只在无咎低头时瞥见过一次的那道浅痕一模一样。他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住了。头顶的天光从窗格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一排排书架之间,孤零零的。

      那夜晏清去了无咎的客舍。无咎正坐在灯下看一卷书,见他进来时神情如常,嘴角还弯了一下。晏清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把他衣领轻轻往下拨了半寸。后颈那道痕露出来了,浅而淡,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旧白。无咎没有躲。他垂下眼,把书合上,呼吸稳得像早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

      "你有话问我。"无咎说。

      晏清把手收回去,在膝上握成了拳。他的声音比预料中稳:"你是魔族。"

      "是。"

      "你来浮云峰做什么。"

      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后颈那道被晏清碰过的痕还在微微发烫。他慢慢地说:"起初是为了探那十八株梅林。传说底下压着我族旧尊的遗物。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晏清替他补了:"后来什么?"

      无咎抬起眼看他。那双眼底青灰色的雾在这一刻散了许多,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真真切切的东西。他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指尖都在微微用力地扣着书卷:"后来我忘了来做什么的。"

      屋里很安静,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来得及干透的画。晏清坐在他对面望着他,望了很久。他以为自己会怒、会怨、会拔剑。但他心里翻涌起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那十八株梅树底下如果真的压着什么魔族的旧物,他带无咎去挖出来,然后他们一起把它埋到别处去,再回来的时候还来得及吗?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荒诞的念头说出口,窗外忽然钟鸣大作。那是浮云峰的警钟,三长两短,代表山门遭袭。晏清猛地站起来推门出去,看见后山梅林方向火光冲天,无数道黑影从山崖裂隙中涌入,领头的人手中托着一面残印,印光所过之处护山大阵寸寸碎裂。无咎在他身后跟出来,脸色骤然变了——那是魔域的旧部,他们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直接强攻上来取那枚遗物了。

      来的魔族足有百人之众。浮云峰弟子仓促应战,晏清被围在阵中脱不开身。混战中有一名老者抓住一个年轻弟子逼问梅林方位,弟子不说,老者一掌拍碎了那弟子的天灵盖。无咎看见了。他浑身僵住了一瞬,那一瞬里晏清也看见了——晏清的目光穿过兵刃交击的缝隙落在无咎脸上,无咎眼底的挣扎只存留了那么一瞬,然后他抬手。一道浓烈的纯黑魔气从他掌心翻涌而出,将那名老者直接震退了数丈。周围的魔族同时转头看向他,满眼震惊。

      "叛徒!"老者捂着胸口嘶吼,"你来浮云峰三年,把什么都忘了吗?"

      无咎没有答。他把那老者逼退之后便收了手,魔气重新压回灵脉深处,像一道合上的闸门。可他已经暴露了。浮云峰弟子看着他的眼神从惊愕变成恐惧,有人拔剑指向他,有人朝晏清喊"师兄他——"。晏清没有回头。他手里的剑还在挡着魔族的攻势,侧脸绷成一道锋利的线,下颌咬得死紧。

      那一夜的浮云峰死了十七个人。魔族的强攻最后被惊动赶来的邻峰援军击退,魔族撤走时有一道身影在火光中多停留了片刻。无咎站在满地狼藉的石阶上,看着晏清把最后一个伤员从断木底下拖出来。晏清没有看他。无咎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山那十八株被火燎了一半的梅林走去。他独自在残枝断根之间蹲下来,伸手探进泥土最深处,摸到一枚冰冷坚硬的东西。是旧尊印信的最后一块残片,果然压在这里。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捏碎了。碎成齑粉从指缝间漏出去,跟焦土混在一起,再也拼不回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后有人。晏清站在林边看着他,握剑的手指上全是血。两个人隔着十来棵半焦的梅树对望,谁也没开口。过了很久,久到风把焦烟都吹散了,晏清说:"你走吧。"

      无咎望着他,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他捏碎那东西是为了让魔族再也凑不齐完整的印信,失去印信号令的魔域旧部便只是一盘散沙,无法组织起对仙界的全面攻势。他想说他三年来什么都没偷走,唯一偷的是每日早晨门口那枝梅和傍晚窗外的脚步声。可这些话太长了,长到晏清的眼神已经转开了,看着他身后那片被血浸透的石阶。无咎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往裂隙方向走去,走了三步,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无咎。"

      他停下。晏清没有上前。他在焦黑的梅树底下站着,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只说了五个字:"你的氅衣还在。"

      无咎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掉了。他跨入裂隙,灰衣被风灌满,像一只收不回来的翅膀。裂隙合拢的那一瞬他听见身后有极轻的碎裂声,大概是一根烧断的梅枝从高处落下来了。他想着,明年开春那十八株大概还能活六七株,晏清会去培土吗?这个念头他攥了一路。

      此后三年,两军对垒,战线从北境推进至赤色荒原。晏清在军中从普通前锋打成了先锋将领。他见过无咎两次,远远地隔着整片战场,无咎站在魔军阵前不亲自出手,只布阵调度。他魔气全开的样子晏清是头一回见,黑云压顶,浓得遮天蔽日。他不知道无咎用的是残存印信碎片强行催动的折寿之法,每一阵都烧着本源魔血。他只知道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有一回他御剑追出百丈,对面阵中的人影只是回头一望,便转身汇入了黑潮深处。

      第三次是最终决战。玉衡真人布下天罗地网将魔军主力围困于赤色荒原,晏清作为前锋冲在最前。魔军的阵势比预想中散乱得多,没有统一的号令各自为战,晏清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如果完整的魔尊印信真的能号令全域,那他们此刻面对的散沙模样,证明无咎当年捏碎残片的事是真的。可他还来不及想更多,魔军阵心处忽然涌起一股极其浓烈的魔气,将残余的印信碎片拼凑成一道虚假的统御之力,强行催合了众军。操纵那道虚假统御之力的身影站在阵心高处,灰衣猎猎,魔纹从颈侧爬满了半张脸。

      晏清的剑比他自己的意识更快。那道身影周围布了一层由本源魔血凝成的屏障,寻常剑锋触之即融,只有晏清的剑——那柄被无咎看过三年、指点了三年、连剑穗上白玉扣的系法都替他调整过三次的剑——穿透屏障时遇到了一层极薄的、温软的抵抗。那抵抗像一个人用手掌轻轻覆上来托了一下剑尖,然后松开了。剑锋贯入灰衣之下的时候,晏清感觉到掌心一片灼烫的、熟悉的气息涌出来,浇了他满身。

      面具裂开了。无咎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然后慢慢抬眼看向晏清。他的魔纹正在从创口处寸寸溃散,可他神情平静,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说:"别哭。"声音很轻,被赤色荒原的风吹散了,只有晏清听见了。然后他把碎裂的白玉扣从剑穗上摘下来,放进晏清摊开的掌心里。半块,带着温热的余息,上面裂纹的形状恰好是一个"咎"字的一半。

      晏清跪在地上把灰烬往怀里拢。拢不住。它们从指缝间漏走,被风吹散了,散进头顶越聚越浓的黑云里。魔军的虚假统御之力随着他的溃散瞬间崩塌,残部四散奔逃,玉衡真人的合围从后方收拢。欢呼声响彻荒原,军旗翻卷如海,万剑齐鸣。晏清跪在最中央,怀里是空的,只有半块白玉扣硌着掌心的肉。

      后来浮云峰论功行赏,晏清推辞了所有。他只说想回后山梅林住一阵。没人觉得奇怪,打了三年仗总该歇歇。晏清回到峰上的那天恰是初雪,后山的梅开了十几朵,稀稀落落的,红瓣上压着薄白。他在梅林里蹲下来,伸手把被雪压弯的细枝轻轻托起。土是松的,像有人在他回来之前翻过一遍。

      他蹲在那里很久,久到雪落满了肩头。起身的时候怀里那半块白玉扣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晏清把它攥进手心,对着空荡荡的梅林说了一句:"你的氅衣我收着呢。"

      风穿过枝条,把几瓣残雪吹落在他的衣襟上。没有人回答。天下太平了,万众欢呼早已散尽。浮云峰的雪年年都落,后山的梅年年都开。晏清继了掌门之位,把后山划作禁地,出入者只有他自己。他在梅树间走的时候步子很慢,有时候停下来仰头看花。弟子们远远望着,觉得掌门是在赏梅。没有人知道他在等那一枝从某处递回来的、带着青灰色眉眼的笑。

      只有一次,晏清夜里坐在窗前批卷,窗纸上忽然落了一片影。他猛地抬头,推门冲出去。石阶上空空荡荡,连风都停了。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脚边落着一片干枯的梅瓣,不知从何处被吹来的,边缘已经卷了。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指间看了看,然后笑了。很轻的笑,像三年前那个人在茶棚外回头时嘴角的弧度。他把那片枯瓣收进贴着心口的白玉扣旁边,轻声说:"今天后山的梅开得很好。"

      门关上,灯熄了。窗纸重归一片干干净净的白。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也仿佛那个人从来都没有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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