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魔族少年藏 ...

  •   浮云峰后山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天与地连成一片茫茫的白,唯有梅林深处那几株老树还倔强地露着几截焦黑的枝丫。云澈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到林子边缘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气。腥气是魔族的,若有若无,像一截快要燃尽的烛芯在风里微弱地跳动。按理说浮云峰的结界不该让魔族的气息渗进来,可那道腥气太薄了,薄到结界都懒得拦它。

      他拨开一丛被雪压弯的枯枝,看见了蜷在树根底下的东西。那是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瘦得不成人形,破衣烂衫裹着嶙峋的骨,露在外面的手腕比枯枝粗不了多少。他的脸埋在膝弯里,浑身都在微微地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烧。他身上的魔气已经弱到了极致,却仍执拗地裹着他,像一件破得快要兜不住风的旧衣裳。云澈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额心。烫的。那股热度透过指尖传上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这孩子体内正在发生的事——魔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像一群失控的野兽撕扯着每一寸灵脉,可就在那团混乱的最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东西在固执地跳动着。他凝神探进去,看见了。一颗尚未凝成的金丹胚芽,被层层魔气裹在最里层,奄奄一息,却还未灭。

      云澈的手顿了一下。一个身上翻涌着魔气的孩子,丹田里竟藏着一颗修仙的种子。他被什么人灌了魔气进去,灌了不知多少年,可那颗种子还活着。他在雪地里蹲了许久,忽然想起五百年前的事。那时他还没有修成真人,走火入魔、半身经脉尽毁,正派的人说要趁他彻底堕魔之前将他扼杀。是师父挡在他身前,用半生修为换了他一条命。师父说:"他心未灭,便不该死。"后来师父走了,他继承浮云峰,三百年来没收过徒弟。他没有什么宏愿,只是觉得若有一天遇到一个"心未灭"的人,自己该搭把手。

      他伸手把那孩子蜷着的身子轻轻拨正了些。那孩子动了一下,慢慢从膝弯里抬起脸来。烧红的面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茫然,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干净得不像任何魔族。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嗓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云澈摇了摇头:"不是。你叫什么?"

      那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名字。他们叫我孽种。"

      "他们是谁?"

      那孩子低下头去,像在复述一段被念过太多次的旧账:"看守我的人。石洞里有一盏灯,他们说那里面是我爹……我爹是北境魔尊的弟弟,叛乱死的,留了我这条命还有用。他们每天灌东西给我吃,灌完了浑身疼。他们说我得变成魔族才能替他们做事。可我不想变……"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丹田的位置,"我肚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挡着,它不想变。"

      云澈看着他指的方向,又看了看他那双干净的眼睛。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人灌了不知多少年的魔气,经脉被冲刷得千疮百孔,他甚至不知道"丹田"两个字怎么写,可他知道那颗东西还在挡着。他护住了那颗种子,拿命在护,尽管他自己大概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云澈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裹住了他,然后弯腰把他抱了起来。那孩子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怀里时浑身都在抖。他攥着云澈的袖口攥得极紧,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了肉里,像攥着一根浮木。他把滚烫的额头贴在云澈肩上,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别丢下我。"

      云澈低头看他烧红的脸,说:"不丢。"

      他在丹房里烧了七天七夜。云澈守了他七天七夜,将自己的灵力一寸一寸渡进他体内,替他稳住那些被魔气撕裂的灵脉。第八日清晨他退烧了,睁开眼看见云澈坐在榻边,愣了很久,然后挣扎着要下地磕头。云澈拦住他,问他可愿拜师。那孩子怔怔地望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却咬着唇不肯让泪掉下来。他在枕上重重磕了三个头,额角渗出了血丝,直起身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脸上第一个笑。

      "师父。"他叫了一声,又哑又轻,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试探着拍了一下翅膀。

      云澈给他取了个名字。"烬。烬者,火之余也。死灰尚可复燃,何况余火。你记住这句。"那孩子仰头看着他,认真地点头。云澈端了药碗给他,他接过去低头喝了,苦得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却一声不吭地喝完。云澈往空碗里放了一勺蜜糖,他看了看那勺蜜又看了看云澈,眼睛里亮得像星辰坠了进去。那一天的日光从丹房的窗格里漏进来,落在他乱蓬蓬的发顶上,把他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水光照得亮晶晶的。

      他从此有了名字。阿烬。

      阿烬是个好徒弟。他比任何人都刻苦。天不亮便起来练剑,月上中天仍在读卷。魔气时时反噬,经脉每疼一回,他就多练一个时辰。云澈教他的每一句口诀他都背得滚瓜烂熟,随手画的剑谱他能临摹百遍。有一回夜里云澈经过他院外,听见他在低声念白日里随口说的一句"剑走轻灵,意在锋先",反复念了十几遍,像要把那六个字嚼碎了咽进肚里。他一日一日地长大。个子拔节似的往上蹿,眉眼从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逐渐舒展开来。他待云澈极好。晨起煮茶,午后折梅,深夜守在云澈书房外面的石阶上看书。他煮茶总是放三朵桂花,因为有一回云澈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茶好喝"。他折梅总是挑枝头开得最好的一朵,插进瓷瓶里调好几回角度,让那枝梅恰好朝着案桌的方向。他守着门口等云澈出关,一等就是七八日,怀里揣着一罐从山下买的桂花糖,等云澈推门出来时说:"师父,糖还温着。"

      云澈从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阿烬是他徒弟,对他好是应该的。有时候阿烬递茶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腕又缩回去,他只当这孩子还毛毛躁躁的。有时候阿烬深夜坐在书房外的石阶上,他推门透气看见了就说一句"早些歇息",阿烬应了,第二天照旧。他以为那只是徒弟的勤勉和黏人。三百年里,阿烬看他的眼神始终是软的、温的,像含着什么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云澈从未多想。他活了快九百年,道经读了三千卷,唯独没有读过"情"那一卷。他那颗心是一块极厚的石头,阿烬在上面敲了三百年的门,他一次都没听见。

      那枚碎玉出现在涤尘潭边的时候,云澈正弯腰去拾水面上漂着的什么东西。拇指盖大小,玉质温润,面上刻着半个魔纹。他翻过来看了看,认出来了——是魔尊印信的残片。涤尘潭连通浮云峰各处水脉,这枚碎片多半是被水流从某处冲下来的。他在峰上查了三天,在后山禁地外的泥地里找到了同样质地的碎屑,和一层被小心遮掩过的魔气残留。禁地里封着什么他很清楚。三百年前北境魔宫那场叛乱遗落的法器,封印是他亲手加固的。若是有人动过,他该知道。他捻着那些碎屑在禁地外面站了很久,风从梅林那边吹过来,混着今年头一茬花苞的暗香。他心里想的是,不该是他。不可能是他。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照常喝阿烬端来的茶,照常赏阿烬折来的梅,照常对阿烬练成的剑招点头说"不错"。但他开始无意识地留意了。他看见阿烬递茶时指尖微微蜷一下,像想往前多伸一寸又忍住了。他看见阿烬退出去时侧身的弧度恰好能让目光在屋里多停片刻。他看见阿烬煮汤糊了锅端过来给他尝,等他低头喝完了便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着他笑,那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这些事三百年来日日如此,他从不觉得特别。可此刻隔着那枚碎玉硌着胸口的感觉重新滤一遍,竟处处都透出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忽然慌了。那种慌跟他修道以来遇到的所有困惑都不一样——它闷在腔子里,像一团雾堵在胸口,看不见也拨不散。他下意识地想退。阿烬便察觉到他在退了。晨起送茶来他说"放着吧",阿烬轻轻搁下便走了。夜里来窗前坐着他把灯熄了,阿烬在黑暗里坐了片刻起身走了。新练了剑招来请他看,他点点头说"尚可",没有像从前那般与他拆上几招。阿烬什么也没问,他只是在他退去的每一步里都安静地收回了自己的脚步。

      那个深夜云澈批完卷宗推门出来,院中无人,月光铺了一地白。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阿烬呢?这些天都不见他来了。他从前从不会想这些。可此刻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第一次觉得石阶上少了点什么。然后他听见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阿烬停在院墙外面,没有进来也没有走。他们隔着一道墙,一个站在月光里,一个站在阴影中,各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最后阿烬走了,脚步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像压着什么东西。云澈站在原地,那枚碎玉贴着胸口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忽然间不敢往墙根底下看。他怕看见三百年被踩平的草痕。他怕那些他从来没有往外看的夜晚,有人站在那一头等得太久。

      那天夜里他在丹房翻旧卷。他本是在找一卷药方,可手指从书架上抽下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册薄薄的剑谱,是阿烬的笔迹。他随手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是阿烬一百年前交来的那张谢师笺,端端正正一行字:"百年之期,谢师父再造之恩。"落款画了一朵梅花,五瓣,每一瓣都描了轮廓。他翻到背面,看见一行极浅极小的墨迹,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的:"此生遇师,何其幸也。"幸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尽处微微颤抖。他捏着那张纸在灯下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去了阿烬的院子。

      阿烬不在屋里。书案上摊着一本更旧的剑谱,是他早年亲手抄了送给阿烬的那本。页缘密密麻麻批满了字,都是阿烬的笔迹。他随手翻开一页,在某条剑诀旁边看见两行字。第一行端端正正:"师父说此处宜疾不宜徐,我试了三十六遍,疾则力浮,徐则意滞,取了中道,似乎师父说的是对的。"第二行字迹小了三分,墨色淡了三分,像是写完之后又忍不住补上去的:"今日师父夸我了。"

      云澈合上剑谱,在阿烬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他活到这把年纪,第一次觉得"师父"这两个字被人叫了三百年的重量。阿烬每次叫他"师父"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从来没有问过。阿烬每次写好批注又偷偷补一句"今日师父夸我了"的时候,握笔的手是不是在微微地颤。他推门走出去,看见院墙根底下一溜被踩平的草痕。草已经枯黄了,可那些被反复踩压过的根茎还贴在地上,像无数个夜晚有人站在那里之后留下的印子。墙的对面是他的书房窗外。他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些枯草。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跟那些被踩平的草痕叠在一起。他原来离阿烬那么近过。三千个夜晚,他在灯下批卷,阿烬在墙外站着。他一次都没有推开窗。

      三日后九重天的诛魔令送到了浮云峰。金光烁烁的字迹钉在门楣上,写的是阿烬的名字。北境魔尊遗孤的身份被人捅了出去,正道十八派围山而上,剑光连成一片铁幕,将云海都压成了铅灰色。云澈站在峰顶,清虚真人的剑尖直指他身后:"云澈,你也要包庇这个魔头吗?"他回过头。阿烬站在他身后三步之遥,魔气在周身翻涌如潮,赤金色的魔纹从颈侧爬上了半张脸,眼尾洇着一圈猩红。他看见云澈的目光,眼底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了一下,可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而平稳:"师父,别为难。"

      云澈没有答话。他抬手将护山大阵催至极致阻住了山腰的攻势,然后转身走向阿烬。他在阿烬面前站定,伸手拂了拂他肩上的雪——跟过去三百年里每一个寻常冬晨一样。阿烬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魔气猛地回落半尺。他望着云澈的眼睛,嘴唇在抖,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声音第一次碎了:"师父……您——"

      "涤尘潭的碎玉,后山禁地被动过的封印,你每月十五消失的几个时辰。"云澈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卷经,"还有三百年前你满身是伤倒在我梅树下的时候,你在替你那个叔父挡刀。这些事我都知道。"阿烬的血瞳里翻涌着滔天的风暴,可风暴底下有什么东西死死地卡住了他的喉咙。他慢慢蹲了下去,把额头抵在云澈手背上,肩背剧烈地抖,可一声都没有哭出来。他攥着云澈袖口的手指用了全部的力气,跟三百年前雪地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师父,"他的声音闷在云澈手背上,碎得不成句,"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留我?"

      云澈蹲下来跟他平视。他伸手把阿烬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刚刚明白过来有多珍贵的东西。阿烬的睫毛猛地一颤,血瞳里那层冰终于裂了,露出底下三百年来的东西——温的、软的、藏了又藏舍不得放手的,像在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雪化。"你丹田里那颗金丹胚芽为什么不灭?"云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拿命护了它三百年,我看见了。"阿烬望着他,泪无声地落下来,滚烫地滴在云澈手背上。他攥着袖口的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他把整张脸埋进云澈掌心里,闷声说:"我怕我灭了……您就不看我了。"

      清虚的剑光在阵外劈开了最后一道屏障。云澈攥紧了阿烬的手,他没有时间慢慢说,可他还是说了,一字一字很清楚:"你藏了三百年,我蠢了三百年。我不懂那些,可我看得见你疼。把那些东西散了,我带你回家。"阿烬抬起脸来,血瞳里映着云澈的影子。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像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朵花。他说:"好。"

      那一战云澈折了百年修为,阿烬碎了半身魔骨。可他们握着彼此的手站了起来。清虚收剑入鞘的时候看了他们许久,最后说:"云澈,你这一脉大概要绝后了。"云澈咳着血笑:"无妨,反正他总会缠着我。"

      后山的梅如今有十八株了。最早那株是云澈捡到阿烬那年顺手扶正的,后来断过一回,又从根上发了新枝。阿烬把魔域那边的一些老根也移了过来,一株一株地种,一棵一棵地培。他蹲在梅树底下给新苗培土的时候,云澈坐在廊下批卷,偶尔抬头看一眼。日光穿过梅枝落在阿烬后颈上,薄薄的一层暖色。阿烬回头朝他笑一下,眉眼弯弯,跟三百年前喝第一碗苦药时一样。他腌了一罐新梅子埋在那株老梅树根底下,用泥封了口,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等明年春天挖出来给您尝。"

      云澈说:"好。"

      阿烬又补了一句:"那您得活着到明年春天。"

      云澈沉默了一瞬。他看见阿烬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我不说第二遍但您最好明白"的认真,藏在他弯着的嘴角底下,像一根绷得很细很细的弦。他忽然明白了——阿烬在怕。怕他像师父当年一样"融道"融得太快、散得太干净,怕他明年春天就不在了。云澈把手里批了一半的卷宗放下,站起来走到梅树底下,在阿烬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

      "活着。"他说,"陪你吃梅子。"

      阿烬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耳朵尖慢慢透了红,从耳根一路红到耳垂。可他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翘成了一个藏了三百年终于不用再藏的笑。他把肩膀靠过来,慢慢地、轻轻地,靠在了云澈肩上。檐外的雪还在落,梅香从枝头渗过来,混着泥土翻新后湿润的气息。云澈没有动。他活了一千多年,道经读了三千卷,到这把年纪才明白——那些写尽天下的文字里,没有一卷告诉他,原来等一个人从雪地里站起来、长成树、开花、结果,然后把第一颗果子放进你手里的时候,手心的温度是这样的。

      窗外的梅枝压着雪,红白相间。三百年了。他终于在墙外的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推开了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