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孤岛》火离爻

6、第 6 章 三巡会

　　这是个林薰从未见过的世界，是一个向下的世界。
　　随着阶梯递进，道路渐渐变窄，而后又豁然开朗。路两旁的行人一点点散去，红色烛火映照着整片老城区。屋顶有着前后左右四个坡，有单檐也有双檐，瓦片落在他眼里簇新发亮，看不见半分岁月磨洗过的痕迹。

　　「邑庙，你不会连这都不认识吧，看得那么入迷。」
　　「哦，你说城隍庙啊，当然认识，只是我不知道晚上还会开着罢了。」
　　「以鉴查民之善恶而祸福之，俾幽明举而不得幸免。」
　　月光裹着一层神秘的气息，穿过建筑缝隙落在季末迁身上。他看向林薰，神色柔和地微微一笑。老实说，林薰完全听不懂他口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茫然的思绪在半空打了个转，才慢悠悠落回到眼前人的身上。

　　「所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季末迁像是没有听见他的问话，生怕他生出悔意一般，抱着他的脚步跑得更快。建筑掠向身后，小贩的叫卖声从嘹亮喧嚣归于沉寂，不过短短几分钟。
　　直到行至那座最高的古建筑塔楼之下，他才停下脚步，将林薰轻轻放下，轻声说道：「接下来，我们要牵手通过。」

　　一头雾水的林薰也只能照做，眼下他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他顿了顿，微微抬起手，应允了眼前人满含期待的提议。
　　「低着头跟着我，不要和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对视。」
　　「？」
　　方才还未曾留意，视野豁然展开的瞬间，一座大桥横亘在眼前。路上的行色匆匆的路人接连不断从桥上走过，林薰甚至听见身旁路人嘴里念念叨叨：「可要赶上呀。」

　　「他们是要去哪？我又是要去哪？」
　　「他们要去城隍庙里一场重要的祭祀活动，而你，要回家。」
　　「没记错的话，我家可是在反方向吧。」
　　「呵呵，从这里走，一样能够到你家。」
　　季末迁语气带着几分嘻嘻哈哈的敷衍，态度里却又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说完便加快脚步，拽着他踏入金碧辉煌的塔楼之中。

　　此处正门，便是上海人口中的山门，乃是明朝嘉靖十四年落成的木石结构牌坊。山门中路两侧石狮相对而立，对面立着青砖照壁，照壁之上雕刻麒麟，取麒麟呈祥之意；照壁背面刻着三只羊，寓意三阳开泰。山门与照壁之间原本是一处小型广场，如今改成马路，可供车马通行。

　　一路上林薰目不暇接，好奇打量周遭一切。看着明明近在咫尺的塔楼，却需要过桥，穿过山门、再过二门方能抵达。
　　二门之外视野骤然开阔，原本空旷的阴司街道，不知何时已经化为一片声势浩大的巡游阵仗。

　　四下空气阴冷刺骨，仿佛连呼吸都要被冻结。漫天惨白纸钱如同大雪洋洋洒洒往下飘落，贴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缓缓渗出点点暗红色水渍。

　　队伍最前方，有人骑着高头骨马，便是马执事。他勒住缰绳横于道中，高举漆黑的辟道锣，每一次敲击，都荡开刺耳清冷的金石鸣响。
　　紧随其后，数十名面无表情的黑衣差役，高高举着写有「肃静」「回避」的高耸木牌，还有大大小小的回避锣与龙凤幡幢。

　　再往后，便是令人心头一凛的阴司刑狱行列。身形高瘦的七爷一身白袍，脸色惨白，长舌垂落胸前，手中高擎一盏长明灯；矮胖的八爷身着黑衣，面目狰狞怒目圆睁，手里攥着火签与哗哗作响的粗重铁链。两尊高大神将迈着姿态怪异颠簸的神将步缓缓前行，铁链拖拽过石板，迸出星星点点幽绿火花。

　　道路两侧，开脸涂彩的八家将，高举羽扇与各式刑具，如同阵阵阴风，往来穿梭护卫。
　　「这是在做什么？怪吓人的。」
　　「吓人？这话可说得失礼了。小少爷你当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是三巡会的中巡。护佑城池，庇护一方百姓。最上方坐的便是城隍大人，紧随其后的是三司，高昌司，长人司，新江司。」
　　这些名字林薰听都未曾听过，心里暗自吐槽，却没有开口说出来，只是目光依旧投向那支队伍，满是好奇。

　　神轿之后，跟随着成群戴着纸枷木锁的阴魂。他们垂着头，双目淌出血泪，跟着鼓点一步一叩首，嘴里溢出蚊蚋般凄切的呻吟与求饶，向着高居在上的神明忏悔自身罪业。

　　八名无面鬼卒，抬着一顶雕龙画凤的沉香木朱漆大轿。轿中端坐着一身华美袍服的城隍爷。浓郁檀香混着潮湿泥土的气息四处弥漫，袅袅香烟笼住神像一般的侧影，威严得叫人不敢直视。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无论如何都辨不清的那张脸孔，轿中的城隍爷忽然抬眼望了过来。周遭人潮汹涌，可林薰无比确定，那道目光，就是落在自己身上。

　　仅仅惊鸿一瞥，即便是素来心性冷淡的林薰，也被那超脱凡俗的极致容颜深深震慑。
　　那是剥离了性别桎梏，近乎神明一般纯粹的俊美。华贵衣袍衬着举手投足间的无上威严，乌黑长发如瀑布垂落腰际。不过是神轿之上居高临下的一眼，便似重锤落下，狠狠撞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一直走到塔楼深处，林薰依旧恍恍惚惚。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般身着明制华服的人，带来的冲击实在始料未及。

　　「口渴吗？要不要喝点什么？红茶还是咖啡？」季末迁嘘寒问暖，口吻之中还带着几分揶揄。
　　「不用了，看见你，我就一点都不渴了。」林薰摆出往日那副不耐烦的模样。
　　「我跟你说过，除我之外，不要和任何人对视，为什么不听。」
　　季末迁手里握着水壶，看着热水漫过杯沿溢了出来，往日那副鲜活劲儿尽数褪去，声音压得很轻。

　　「你说什么？」
　　「没什么。喝完水就早些歇息，天色已经很晚了。」
　　递过来的白瓷茶杯，杯身绘着雅致青色花纹，林薰心底暗自赞叹季末迁审美倒是不差。
　　「我才不要在你这里睡觉。」话音刚落，他端起水杯喝下，一阵眩晕骤然席卷而来。
　　阖上双眼的最后一瞬，映入眼帘的是季末迁一片冰冷淡漠的眉眼，半分往日熟稔的温度都没有，全然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

　　林薰身子向后软软倒去，季末迁伸手稳稳将他接住，轻轻放到床榻之上，指腹擦着发丝叹息：「没想到你居然能闯到这里来……可这里终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好好睡吧。」

　　确认少年沉沉睡熟，他衣袖轻轻一挥，一身现代装束转瞬消散，换上一身雍容华贵的白缎深衣。
　　一道残影掠入沉沉夜色，他悄无声息归入城隍神轿后方的侍从行列，此时三巡会的游行已然过半。

　　身旁同样一身制式衣袍的男人出声调侃：「哟，财帛司，舍得过来了？不去陪着你的那位小朋友了？」
　　「高昌司，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学了不少人间新鲜说辞。」
　　「可不是，人间诸事我最乐意研习。不过就算再怎么学，我也分得清自己的本分，绝不会肆意越界。」

　　听出话语里藏着的讥讽，季末迁只重重闷哼一声，并不打算多做辩驳。
　　高昌司见他不愿接话，只得轻轻叹息：「几百年光阴过去，你的心性倒是半点没有磨平，不像我们几人，早就心如止水。」

　　祭祀仪式顺利落幕，朝阳即将冲破夜色，城隍在万民欢呼声中退场。季末迁生怕被晨光沾染，脚步匆匆。

　　「财帛司，来我房内，有些话，我要同你谈谈。」一身红衣的城隍与他擦肩而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是……」
　　季末迁心中已经盘算好说辞，踏入正殿后方木门，走进城隍的居所。穿过院落，回廊尽数浸在浓重昏暗的阴影之中，空气里四处流淌刺骨阴湿。转瞬之间狂风席卷檐角，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雕花窗棂之上，雨势顷刻滂沱大作。

　　「来了？」城隍斜斜倚在贵妃榻上，早已褪去神轿之上普济众生的威严宝相。修长手指捏着一杆长杆烟斗，袅袅白雾缓缓升腾，眼眸半垂，慵懒之下暗藏几分危险。
　　「随便坐。说说，你错在何处。」
　　「恕属下愚钝，实在不知自己究竟何错。」
　　「行，如今倒是和我讲起生分规矩来了。但愿往后你不要追悔莫及。」榻上男人慢条斯理吸了一口，冷冷扫过他，声音轻缓，字字锋利。

　　「这不过是小事……景容，他是我好不容易才交到的朋友……」心中焦急，季末迁一时忘却尊卑，脱口唤出城隍的本名。
　　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面对眼前这位显佑公，心里没有半分底气。几百年相伴，对方一眼便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秘密，可反观自己，却始终看不透城隍本人。

　　「好一桩小事，季末迁，我不记得人神之间牵扯纠缠算得上小事。」
　　世人皆知显佑公坐镇城隍庙，护佑上海一方土地千百年，却少有人知晓，他讥讽起人来，句句一针见血。

　　屋内昏黄烛火被窗外狂风搅得忽明忽暗，将两道人影拉扯得扭曲悠长。
　　「我知晓不该眷恋凡间，可那少年本身没有半点过错，他什么都不知情。」季末迁声音软了下去，他现在只想不要牵扯林薰。

　　「来日凡间知县会商议城隍庙扩建一事，此事交由你前去处置。务必叫他不要把城隍庙弄得愈发商业化。吾乏了，退下吧。」城隍背过身挥了挥手，不愿再继续这场谈话。

　　周遭彻底归于寂静，秦景容才缓缓站起身，立在方才季末迁站过尚且残留一丝余温的地方，久久沉思。

　　外面雨势愈发狂暴，狠狠拍打着纸窗。
　　他推开一丝窗缝向外眺望。沉沉黑夜里，老街浸泡在滂沱大雨之中，泛着幽冷的微光。四通八达的青石板街巷纵横交错，街边零零星星开着酒馆与杂货铺子，铺面之上便是住户居所。那些被风雨吹得吱呀晃动的窗格里，偶尔飘出一缕尚未散尽的炊烟，或是透出一点微弱暖黄灯火，在这片冰冷的阴司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林家……么……」
　　嘴唇轻轻开合，这个姓氏在齿间反复碾过，最后化作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秦景容指尖抚上腰间那枚老旧剑穗，丝料冰凉顺滑，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心底。许多早已尘封数百年的旧事如同潮水汹涌翻涌上来，手指死死攥紧剑穗，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