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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瑶台仙欲返瑶台处,塞外刀割断忠臣骨头 “准确来说 ...

  •   《梅氏公书·镇疆篇六卷》载:大魏开同二年,镇远军守疆常胜。十月,塞北飞雪,江水成冰,北部达罗军踏冰南下,镇远军奋抵其至巫城,得胜。

      是夜,弯月吊挂林梢,孤星隔对当空,明灭之光吝啬。

      甄玉凉形陷幽处,玉手托起案上茶盏。煞白的双唇一碰,“是时候了!”

      窗外,朔风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山林,历经百年兴衰的银杏古树不堪其力,弯了腰,同鬼哀号!

      老木泣下金叶,逐风狂舞,恰木门一开溜了满屋,款款覆在陈旧檀香案上。

      屋里唯余半根残烛冒生黑烟,昏光微茫。来人僵在门口,双眼几次开合,才确认对方此番真不是等死的。

      苏茂单手带上房门,隔断劲风在外,他把话挑明道:“陛下口谕,我是来送你上路的。”

      熟悉的身影朦胧乍现眼前,甄玉凉不觉间语声也轻缓如涓水,道:“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世殊时异,故人阔别重逢,见的是最后一面,二人几时算得此等结局。

      苏茂独自收拾好思绪,从阴晦处行至他跟前,将手里的提梁盒盖在几片正栖于案桌的金叶之上。

      甄玉凉唇畔笑意还未漾开,抬眼望他之际笑容却不觉间冻僵,被拽大双瞳,“兄长眉头紧蹙,怕是郁结于心呐。一别经年,万事都好?”声音干涩地裹挟进死寂的空气,摩挲浓长的夜。

      眼前人今才而立之年,岁月早持锥在他面上雕凿皱纹。眉头紧绷,青筋因思绪在干褶的肌理下做困兽之斗,鬓角的青丝逐渐被霜雪偷走。教甄玉凉也颦起眉。

      甄玉凉的关切勾住过往,苏茂打开盒子,手触及酒壶柄,一顿,万千感慨凝结成一句:“只两年的光景,我却像过了两世。”说罢,酒已摆上桌。

      此前甄玉凉还当他是留存记忆里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而今才晓两年便足以催人老十岁。他默默窥瞧,黯然鼻酸。

      甄玉凉不忍多看,只将酒壶推往桌沿,腾上茶盏,说道:“朝堂阙署两派争斗,永无止休,户部夹缝求生,游走于漩涡边缘,今时今日也终于被卷入其中了。”

      他话间锋头巧绕向苏茂所在的户部。

      苏茂双手支上桌案,凑身过去,眸光居高丈量他,道:“你身困陵墓,对窗外之事倒是了解颇多。”

      苏茂知其虽贬守皇陵,却耳听八方,私下与朝中往来密切,多事参与部署,他冷哼一声,甩去一个凌厉如刃的眸光。

      茶香随着流水而溢,濯洗语中夹杂的尖刺,甄玉凉全当没听出来,放下茶壶,沏好的茶端给他,示意道:“请坐,我以茶代酒,且宽君怀。”

      被自己奉旨处死之人递茶宽慰,可算是开了先河。茶盏冒的热气飘忽不定地探头,苏茂再看甄玉凉端盏在手,面庞含笑,杏眼如星。

      周遭弥漫着诡异的阴冷,他忍不住打个寒颤,被甄玉凉弄得有几分怀疑此行的目的,哑言良久。

      四下俱寂,只听得狂风拍打窗门夹杂着残烛滴蜡声。

      “两月前镇远军断粮抗敌,死伤过万,此番回朝,势必清算。天一亮,他们派来的人就该到了,案子再拖不得,陛下需在镇远军入都前给个交代。”苏茂率先出声打破了诡异的宁静。

      苏茂绕过案桌,上前放下甄玉凉手里的茶盏,将他从坐上扶起,拉紧他的双手,抓住了救命稻草,紧捏不放。

      他挤出一抹笑,柔声哄道:“奏请审案的折子都被宪章阙夹进密疏里了,引得满朝举目,事情根本压不住。月清,我把罪责全推予你,实属无奈,你可别怪我。”

      镇远军驻守国线,断他们的粮,无疑是将社稷安危置于倒悬之急。苏茂身为户部左侍郎,掌镇远军粮饷收支,自是难辞其咎,首当其冲。

      阙派死咬案子不肯松口,一定要皇帝令三司着重审查,加之镇远军没收到粮,加急上报施压。皇帝推诿一月之后,终于咬牙准了镇远军派人回朝,应允了宪章阙查案。

      多少眼光紧聚宪章阙,出点纰漏他们都担当不起,因而提着脑袋连夜查案、对账,账本翻烂了也需在天亮前给个了结。

      层层深究追责,事态就不单是克扣军粮这么简单,眼看要朝通敌叛国,乱政谋逆等大罪演变,届时丢苏茂一条小命还不够,牵扯其中之人多得算盘珠子都打不清,人人都想活命,都想着祸水东引。

      于是乎,引到了他甄玉凉身上。

      甄玉凉没戳破他的心思,而是说:“我不怪你,能活着,没人会想死。”说罢,他悄无痕迹地抽出了手。

      能活命,苏茂本该高兴,为何未尝有半点死里逃生的庆幸?他摊开掌心,空空如也!不安,内疚,失落的黑雾笼罩他,他看不见明路。他亲手丢掉了二人同窗七年的情义。

      甄玉凉饱览他的容色,转而说道:“此案了结,阁下就该调任右迁了,恭喜……”

      话还未尽,苏茂冷哼打断道:“我入仕十年,而立才得以升迁,你十几岁便能位列三公,你恭喜我,让我情何以堪。”

      话里压抑多年的妒意扑面而来。

      甄玉凉缓缓道:“同你能弱冠入仕者,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都不及玉儿你十六岁能金榜题名。人家说你是神仙托生呢。“苏茂反笑,他当甄玉凉临死有恨,有意寻他难堪,越说胸膛起伏越激烈,“你我自幼相识,我真的羡你,也恨你,我更恨我是个无用之辈!”

      一声玉儿让甄玉凉恍惚重回当年岁月。

      他们师承一脉,苏茂长甄玉凉九岁,入门最早,深有为后来师弟们做表率的觉悟,连入堂念书也是日日先比人早,于君子六艺上势必要压甄玉凉一头,好护住他作为大师兄的颜面。

      怎奈天资有限,他心如明镜,明了那不过是甄玉凉无意与他较真罢了。他索性就此自欺欺人,以求保全他可怜的自尊。久而久之他本人也当了真,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甄玉凉找话本意想转移苏茂的愁苦,他是由心恭贺的,对于苏茂的误解,他轻叹口气,无话可说。

      “仙人点金开阳道,宴我瑶台揽酒笑。你的文章诗赋,整个金都城谁不能随口念两句?你此一生,不算冤枉了。”苏茂念着甄玉凉十六岁所作之赋,拿起搁置在一旁的酒壶。

      他心底生起的妒意如浪翻滚,愧疚不堪冲刷,早不记得自己也曾把甄玉凉的诗稿珍藏于袖,此刻斟起毒酒也丝毫不会手抖,一滴也不曾落下。

      “别喝茶了,陛下制决下来,赐你这瑶台揽酒仙一杯好酒,以全汝名。”苏茂举酒递出,“你饮下此酒,大家都可以安心了,你孑然一身,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受到牵连。”

      因断粮死的人,尸山累堆有千丈之高,而今若能只死他甄玉凉一个抵罪,是所有人期盼的最好的结果。

      烛光于酒中滚一遭,芒针迸射,比毒率先袭击甄玉凉,灼得他恨不得就此瞎盲。

      “准确来说,我们只有一个能活着离开。是我们!”甄玉凉并未伸手接酒,说到我们二字时特意念得很重,“陛下口谕不是这么说的吧。”

      苏茂楞得微张了嘴,举杯的手终于微不可查地抖了,他未曾发觉自己无意间眼帘下垂,在躲闪甄玉凉。

      甄玉凉行至他身后,背对他,继续说道,“皇帝只要能给镇远军个说法,死的是谁并不重要。我太了解你凡事以孝字先行,其实你也不是怕死,只是不想牵连全族,所以来诓我。”

      “哈哈哈,果然,我永远都骗不了你。”苏茂“哐”一声放下杯子,发泄谎言被揭穿的羞愤。他又一次深刻触摸到自身与甄玉凉隔着的鸿沟。放肆大笑出声,笑自己可笑至极,愚不可及。

      笑声直穿甄玉凉的耳膜,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蝼蚁尚且偷生,他万分理解苏茂想活命的心思,因为这也是他此刻的想法,“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我不能死,对不起,这酒我喝不了。”

      喝不了的意味不言而喻,苏茂心存侥幸来诓甄玉凉,谎言被识破在情理之中。可亲耳听闻,还是如突遭雷声震碎灵魂,他嘴角止不住细微抽动。

      他一拽甄玉凉的肩膀,迫使人转过身,眼里饱含苦楚与之相对,放软声音问道:“玉儿,你想我苏家灭门么?”

      声音柔软地割开甄玉凉的心,鲜血淋漓,使他清晰承受细腻的痛苦,却不给他个痛快,要他在酷刑里煎熬。

      甄玉凉有意避开苏茂是目光,面无表情说道:“可我不曾对镇远军下手。”

      该死的人怎么也轮不到甄玉凉。

      苏茂眉头紧锁,睫毛因内心的焦灼而煽动,厉声道:“你广铺耳目,别说你一开始不知道户部压粮,宪章阙每日递折子不是你的意思?这两年镇远军守疆常胜,如此一来,不仅防患镇远军居功策反,还能重洗户部。”

      他越说心底累积的气越厚,最后爆发而出:“你知我会来寻你,所以最重要的是为了今天杀了我,你就能从皇陵里爬出去,是不是?”

      甄玉凉无需隐藏这份心思,不怕坦然承认:“是!但不全是,你知道的,我有使命在身,匡扶魏室便是其一,我不能永远受困于皇陵。最重要的是为了让陛下亲审粮案,从而他能够得上这天下权柄。”

      户部压粮,甄玉凉早察端倪,嗅到良机,他只需隔岸观火,事后推波助澜即可。

      可叫他踩着如麻白骨而行,他便怕得浑身发抖。是否搭手挽救?几番辗转之下,边疆上万条人命已血染江河。出事以来,他日夜诵经忏悔,寝食难安,几次从那滩血红里惊醒。

      “革故鼎新之始,总得有人舍生取义!事情越大,陛下处置之时越圣明。”甄玉凉不敢看他,他能预想到苏茂听见这话是什么模样,他不想看到。

      残光映射出甄玉凉的身影,苏茂将他从头端详到脚,他眉目宛如当年,却让苏茂倍感陌生,他妄想在甄玉凉身上找回旧时人。

      “是你变了还是我从未看清过你?”

      “我要做的事,十六岁的甄玉凉做不了。”

      凛冬的寒风破窗袭来,四周冷气凝绝。吸进的气直冻肺腑,甄玉凉胸口隐隐作痛。

      苏茂厉瞪甄玉凉,不甘与愤怒同狂风疯狂叫嚣。他是罪有应得,可不解的是,是甄玉凉把事情闹大,引皇帝进来,甄玉凉凭何得以置身事外,片叶不沾身?

      “其实我杀了你也是一样的。”苏茂盯着他,酝酿风暴,目眶欲裂,“我不能让我家一百多口人跟着陪葬,只能对不起你了。”

      苏茂是个读书人,脾性不说有多良善,却也时刻谨记文人风骨四字,待人接物向来有理有度,最不愿意丢的就是读书人的脸。

      此刻什么风骨也荡然无存,克扣军粮,罪该满门抄斩,他满心只盼全家活命,哪还顾得了其他。

      若独给他一人定罪,他何至于如此失态。

      人一旦动了杀心,就是这可怖又可怜的模样,甄玉凉太熟悉了。苏茂是真的要杀他,他不得已后退几步,苦笑道:“若繁兄,你就算活着离开这儿,镇远军也不会放过苏家的。”

      “是么?”苏茂步步紧逼,眼底的风暴愈发浓列。

      甄玉凉只得再退,他往身后望去,离木墙仅几步之遥,再无退路。

      他看向苏茂,从容说道:“案子结了,镇远军自不敢挑皇帝的理,苏家呢?镇远军死了那么多人,他们才不会甘心当个傻子。”

      甄玉凉试图给苏茂分析厉害,盼他能稍作冷静。却见他并无丝毫触动,甄玉凉道:“莫非署派的人找过你了?我猜他们以救苏家一族性命为筹码,让你依附他们。”

      苏茂先是一愣,脚步亦不自觉停下,无奈道:“猜得不错,我不想的,可我别无他法。”

      甄玉凉一笑,跟着也停下往后的步伐,有条不紊地说:“可南正署又凭什么保苏家呢?除非镇远军不追究。镇远军为什么不追究呢?除非署派要给镇远军换帅。他们是不是跟你说,只要镇远军换了帅,此事就能不明不白的过去?”

      苏茂终于慌了,预感不妙!

      “阵前换帅乃是兵家大忌,主帅镇疆多年,军心所在,败仗并非头一遭,何况此番主帅能断粮得胜。那凭什么动摇军心,把人换下来呢?除非主帅受了伤,受了重伤。”

      “你!”

      甄玉凉趁机转守为攻,步伐转而向前,腰间的宫铃随之而响,声音洋洋盈耳。他道:“浣江至金都的官道和驿站早已封锁,主帅受伤的消息散播不了,有我在,镇远军永远都不会是南正署的掌中之物。”

      苏茂怒极,没有后退,“你为何总要断我的路?!”他抬手捏住甄玉凉的喉咙,全身力气往窜往双手。既然要死,大家一起死好了。

      “你……你调任之事本该在年后,可南正署随意找个由头提前了。你有没有想过署派的用意?”甄玉凉煞白的脸憋出血色,他不断拍打掐在脖子上的手。

      苏茂到底没有被愤恨冲昏头脑,还算有几分理智,他斟酌着甄玉凉的话,手不自觉发软,眉间的戾气霎时消散。

      “难道署派也知道国库亏空!”苏茂恍然大悟,松开了手,惊出一身冷汗,浸透衣衫。

      自此,一切明了了,皇帝有意亲政,开始着手严行吏治。官员调任,吏部需例行考核审查,苏茂根本来不及也没钱把空账悉数补齐。

      整个家底微薄如芝麻粒,该怎么办?

      镇远军今年常胜,塞外安静了数月,短期定不会出事端。秋收也尽在眼前,先挪着,等秋后税收补上就成,必不会出岔子。

      苏茂必须这么做,今时不同往日,吏部严查之下,亏空一定兜不住。任上亏空,不说升官,一家人连小命都难以保全。

      他着了南正署的道!他心跳到了嗓子眼!

      甄玉凉抚胸轻咳几声,缓过气后说道:“可见署派势力渗透之深,欲重洗户部之人非我,只怕镇远军的伤亡都因祸起萧墙,他们的承诺可信么?”

      甄玉凉原先也只是猜测,未雨绸缪。此番试探下来他确信主帅受伤与南正署脱不了干系。

      阙署两派相争数年,大魏神器,彼辈眼里不过是一粒待啄食的粟米,胜者食之。坊间称之为“雀鼠争粟”

      南正署野心之大,不仅在于想要攥紧大魏国库,还想要兵。至此有兵,有钱,有权,成了大魏实际的当家人,再没人能轻易动摇得了。为着这些,署派就敢通敌,敢换帅,至于人命,社稷,比起能吃到这颗粟米,通通不算什么。

      “他们这么跟我说,只是想让我为了活着……杀了你。”苏茂泄气,呢喃着。

      “陛下也怕和镇远军对账,只怕你来之前署派已经入宫请旨了,南正署欲掌控户部,你杀了我之后,出了这扇门等待你的又会是什么?”

      苏茂双腿如被重锤所击,身躯摇摇欲坠。

      甄玉凉疾走两步,本欲扶他,然而一攥拳头,全身力气往脚下窜,重得他抬不起脚,定在原地。他漠然看着苏茂绝望地栽倒在地,而后悲愤地一拳砸在地上。

      悲痛过后是诡异是平静,苏茂面无表情道:“我户部上任之初,曾与老师彻夜对账,那时的糊涂账就够令我心惊了。这些年来查的人不少,你以为窟窿为何越查越大?我再怎么挖空心思去填,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甄玉凉眼波流转,若有所思,他上去转而扶起苏茂的双手,诚恳道:“你家的账在都察院,我给你填上。”

      “你说什么?”苏茂不可置信地抬眸。

      “我会把账做平,陛下仁慈,以你失职之罪,不牵连家人。”甄玉凉道:“但我得活着离开才能有机会。”

      阴风破窗而入,吹得烛光乱晃,冷光正巧晃到了甄玉凉脸上,一双杏眼清澈如旧,崩裂着真诚的火花,闪烁夺目,宛若天星般绚丽,恰如当年。

      在此之前,仅凭他这副姿态,苏茂大抵要信的,而今苏茂只当他是为了求生编话诓人,白了他一下,说道:“你为何帮我?”

      “此案与苏家不相干,我只要用你的死来彰显天子之威。”甄玉凉闭上眼,而后坚定睁开,直言,“南正署独揽大权三朝之久,天子势微是国将衰亡之兆,我不能坐视不管。趁南正署请旨未到,我求阁下成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瑶台仙欲返瑶台处,塞外刀割断忠臣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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