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西尔瓦》元月十七

9、我对不住你 “双手干净

　　热度聚在试衣间里褪不尽，皮肤表层裹着一层燥热的气息。

　　青鱼还被苍鹭抱在半空中，呼吸有些乱，眼底一片漫不经心的笑意。他用指尖轻刮苍鹭的嘴唇，戏谑笑道：“可以啊你，差点以为是咱们是一对呢。”

　　苍鹭偏头躲过，把他放落地板，捡起运动裤递到他怀里：“把裤子穿好。”

　　“害羞了？”青鱼接过裤子，慢悠悠往腿上套，动作拖沓得要命，“刚才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苍鹭背靠墙板，两手抱在胸前，不理青鱼那一套：“快点，这里不能久待。”

　　青鱼没再逗下去，穿上裤子，把裤绳系得乱糟糟一团。他扯了几下，绳结反而越打越死，他折腾半天也没弄明白，“啧”了一声。

　　苍鹭打量他几秒，见他笨得不像是装的，接过绳头耐心解结。他垂眼望着苍鹭金色的发旋，心头莫名跳了一下，转瞬又被自己压下去。

　　□□关系罢了，犯不上生出多余的心思。

　　苍鹭给他打了一个可调节的活动绳扣，教他：“拽这里松，拢起来紧。”

　　“谢啦。”青鱼欣慰地拍拍苍鹭肩膀，率先走出试衣间，“走，结账跑路。”

　　“——两位，请留步。”一道冷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青鱼身形一顿，第一反应是商场安保，心里暗叫倒霉，难道试衣间里的事被听见了？

　　回过头，却看见数十个身形剽悍的男人，全是西方面孔，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腰间轮廓鼓鼓囊囊，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们。

　　不是耀世的人。

　　青鱼大脑飞转，这批人全然是另一股势力，难道是耀世买通了当地人？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他拔腿就跑。

　　他没和苍鹭交代任何话，更没回头再看苍鹭一眼，他们本就是半路凑到一块的两个人，大难临头各自奔命，再正常不过。

　　青鱼肩膀一矮，扎进人堆里，往电扶梯的方向跑。这边是城镇，只要他能出商场，就有机会搭到“顺风车”。

　　眼看离扶梯口只剩几步距离，斜侧通道突然涌出几道黑影。那伙人并非一股脑追他、或是追苍鹭，而是兵分两路。

　　他这边有四个，就说明苍鹭那边有六个，甚至更多。

　　人群中不乏西装革履的男士，但和这四人的气质大相径庭，人们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戾气和危险，默不作声地疏散开来，原本拥挤的通道瞬间清出一块空地。

　　那四人沉默地缩小包围圈，青鱼扫视四周，除了品牌店，大部分商铺还没开始营业，卷帘门和橱窗紧闭，没有可以躲藏迂回的条件。

　　青鱼做了个假动作，闪身往安全通道逃去。

　　“别跑！”

　　最前面的男人沉喝一声，伸手朝他肩膀抓来，他堪堪躲开，手掌拍在安全通道的金属把手上。

　　他侧身钻进门缝，一只粗壮的手掌卡在门缝之间，男人借着这个力道挤了进来。

　　这伙人体格壮硕，硬碰硬青鱼完全占不到便宜。他没有恋战，顺着安全通道的水泥楼梯往上窜。

　　“站住！”喝喊声在楼梯井里来回震荡。

　　青鱼腿上的伤还没痊愈，大幅度的动作扯开了伤口，剧痛顺着大腿传到全身。但他不敢减速，心跳声和身后的脚步声愈发重叠，对方甚至就要抓到他的脚踝。

　　砰！

　　远离人群，青鱼终于掏出枪来，“砰砰”两声放到最前面两个人，再扣动扳机，子弹却已打空。

　　“该死！”青鱼迅速跑到顶层，躲进逼仄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角落浮起薄薄一层灰尘，一抬头，就见上方安全出口的指示牌脱落了半边，绿色箭头歪扭着指向窗外。

　　青鱼倏地想起桐生敬司的话。

　　那些地图上找不到的隐秘通道，是绝境之中的生路，所以被敬司称为“救赎之道”。

　　青鱼将半个身子探到窗口，高空的风掀起他的衣摆。所谓救赎之道，如今就只剩这一扇敞开的窗。

　　青鱼不禁觉得讽刺。

　　他偷了耀世的机密，让桐生凛一辈子只能坐轮椅，被抓回去只会生不如此。与其这样，不如自己了结。

　　门把手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青鱼屏气凝神地听，思忖着最后一次突围的机会，外面却不止两人。

　　青鱼闭了闭眼，微微蓄力，从窗口纵身一跃。

　　失重感顷刻间包裹全身，风呼啸着灌满他的喉咙，他几乎要失去意识。但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没有到来。

　　一套儿童充气堡以最快速度在外接阳台展开，青鱼重重砸在气垫上，还没来得及感慨自己运气好，就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弹到半空。

　　眼见要再次坠下楼层，被一只手稳稳抓住。

　　苍鹭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拼尽全力将他拽回室内。青鱼踉跄摔进楼道，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

　　“你……你搞来的、充气堡？”青鱼上气不接下气，“真、真厉害啊你！”

　　“管理员送的。”苍鹭脸色难看得紧，迅速背起青鱼下楼梯，“先走，一会儿再说。”

　　苍鹭顺着后方货运通道悄悄溜出去，找到停车场的菲亚特。资本家乖乖蜷在后座，见他们回来伸了个懒腰，软软“喵”了一声继续睡。

　　青鱼才从高空坠落，手脚软得像泥。苍鹭把他摆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绕去另一侧，甫一起步，便开到最大码速。

　　*

　　把车停在平原尽头，苍鹭熄火拉上手刹。他看了青鱼一会儿，没想到车一停，青鱼便醒了。

　　苍鹭咳嗽一声：“你还挺能睡。”

　　“这位先生，你跳一次楼你也能睡。”青鱼眨着眼睛看外面，“这是哪？”

　　“前面就出博尔哥了。”苍鹭指了个方向，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抱歉，那伙人是冲我来的。”

　　青鱼坐直些：“为什么抓你？”

　　苍鹭避开他的目光，简短坦白道：“上半年我接了一个任务，失败了，给雇主造成巨大损失，所以他们过来清理我。”

　　青鱼挑了挑眉，揉着自己的手腕：“行吧，被一伙人追也是追，被两伙人追也是追——嘶，我手腕应该是挫到了。”

　　苍鹭抓过他的手腕揉捏：“你不问我以前做什么？”

　　“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呗。”青鱼盯着苍鹭的手指看，“我对你的过去不感兴趣，你想说我还不想听呢——诶，你这手法好专业啊。”

　　“嗯。”苍鹭眼神黯了下，“跟我父亲学的。”

　　“唔。”青鱼敷衍一声。

　　如果是朋友，聊天聊到这个程度，他兴许就顺着“父亲”这一线索问下去了。

　　你父亲还会按摩啊？你父亲是做什么的？那按理说你家里不至于穷到上不起学……

　　但他并不愿意和苍鹭像朋友那样相处。

　　他不想了解苍鹭的任何事情，知道的越多，就靠的越近，逃命时负担就越重。

　　“好啦好啦。”青鱼收回手，像摸大狗一样掏苍鹭下巴，“这位先生，你想要什么报酬？”

　　苍鹭摇头：“我对不住你。”

　　苍鹭一向这副认真的模样，视线平直地扫过来，不论在说什么，都没什么多余的起伏。只是这一次，那里面多了些青鱼看不懂的东西。

　　青鱼几不可察地往后挪一寸，嘴里念叨着“这会儿天气真好”，打开车门下去吹风。

　　傍晚雾气完全消散了，天上找不见一丝乌云。落日坠向地平线，霞光铺满公路和平原，荒草在晚风里一浪一浪地起伏。

　　他两手一撑攀上车顶，铁皮壳被晒得温热，还带着些发动机残留的余温。苍鹭随后钻出来，靠在车身上望着远方的落日。

　　晚风拂过发丝，苍鹭的金发上镀了一层柔粉。

　　青鱼用余光瞧着，很快被抓了个现行，他嬉皮笑脸道：“哎呀被发现了。没事没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苍鹭愣了下，随即说道：“我也觉得很美。”

　　“嗯？”

　　“落日。”

　　“说起来，我还没好好看过一场日落。”青鱼双手后撑，盘腿坐在车顶，仰着头说，“不过我看过很多次日出，也算是弥补了吧。”

　　“你想看的话，还有很多机会——”苍鹭蓦地改口，“我是说，公路周边能看日落的地点比比皆是。”

　　“可是想一起看的人不在了。”青鱼喃喃道。

　　风太大了，苍鹭在下面没听清：“什么？”

　　“我说，人比日落好看！”青鱼跳下车，猝不及防地将苍鹭推倒在引擎盖，漫不经心地问，“这位先生，你为什么回来救我？万一跑不掉呢？”

　　苍鹭不见半分反抗，平静地望着他：“跑不掉就死。”

　　“呦，殉情啊？”青鱼戳苍鹭的胸肌，笑得张扬，“我们哪来的爱？”

　　苍鹭搂紧青鱼，把他往自己身上带：“早上不是做过了吗。”

　　冰蓝瞳孔里混着粉橘色的光，青鱼在那之中看到了自己。不知怎的，他着魔似的咬住了苍鹭的嘴唇。

　　远处落日一寸寸往下沉，把两道亲密无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夜色漫上来，两个人才平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呼着气。天地辽阔，四下荒无人烟，只有风掠过野草的沙沙声响。

　　青鱼又想起记忆里那片边境小村。

　　烧毁的房屋，漫山遍野的野草，饥寒交迫的日子……回想起来，他记忆的起点毫无幸福可言，唯一的温情便是被桐生敬司捡走的那一天。

　　但他就是莫名想回去看看。

　　“你认识霜川村吗。”青鱼扭头看过去，“我小时候是住在那里的。”

　　“不认识。”苍鹭翻身把他抱在怀里，“那是你的家乡？”

　　“算是吧。”晚上太冷了，青鱼情不自禁地往苍鹭怀里缩，“我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你说，我还有可能回去吗？”

　　“双手干净的人才配回到家乡。”苍鹭不置可否，亲了亲他的额发，“明天，去买一张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