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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后懿旨 太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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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的慈宁宫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热闹过,殿门外太监宫女跪了一地,连孝庄身边最贴身的侍女苏茉尔也跪在门外,低着头不敢妄动,里面尖锐又清晰的吵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惊彻了紫禁城清朗明丽的早晨。
孝庄听说福临掘毁了睿王坟园,并将叔父多尔衮的宝宫(骨灰罐)搬出抛骨扬灰,削封夺谥,剿灭族党,几乎到了不顾一切的疯狂地步,震惊又盛怒之下把福临传来,她知道她唯一的儿子脾气暴躁,乖张叛逆,但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他竟会做出这种令她痛心疾首的事,瞪着眼前这个逆子,她恨不得抬手先给他两个耳刮子再说,但他是天子,孝庄满心的愤怒只能附著在口舌上:“苏克萨哈说什么,皇帝就信什么,竟听信小人谗言,这样不明是非,如何对得住你的列祖列宗?”
福临神色凛然,眼里有得意之色,这次解了他郁结多年的心头之恨,纵然苏克萨哈是弄臣,他也乐得被他唬弄取悦,更何况苏克萨哈此次铁证如山,料皇太后用尽手段也翻不过去,便抓起他一进门就甩在楠木交椅上的御用龙袍,说:“他生前私藏此物,死后还欲将它置于棺椁之中随葬,仅此一条就可灭他九族。”
孝庄杏眼圆瞪,看着他手里一团的明黄色,无言以对,没想到苏克萨哈竟是这样的卑鄙小人,多尔衮生前对他宠信无比,没有多尔衮哪有今天的他,可人一死就跳出来落井下石,以此讨好圣上来邀宠,朝堂上的这帮老臣果然奸猾狠辣。
福临见孝庄呆愣模样,更觉胜利之快,便将多尔衮生前的不是一一尽数:“他摄政时发誓说忠心辅佐朕,可结果让多铎代替济尔哈朗辅政,背叛誓言,妄自尊大;他将诸王大臣征战沙场杀敌剿寇之功全归于自己;将原属黄旗的附己之臣收入白旗;还口出狂言,说什么太宗之位,原系夺立,屈死豪格,夺其妻子,他拉拢侍臣额尔克戴青附己,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谋逆大罪,简直人神共愤!”
“住口!他要是真有谋反之心,阿济格①现在会在牢里?”孝庄怒斥,多尔衮一生征战,声名赫赫,现在却只留一丘蓬蒿凄凉地,大清国的英雄死后之际竟如此令人不忍卒读,这都是她从小溺爱的儿子干的好事,不免心里五味杂陈,“皇帝大了,有自己的主张了,亲政不到两年就干了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可让天下万民敬仰。”
福临原本清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孝庄话里有话暗骂他是暴君,多尔衮揭发并阻止其大哥阿济格谋反也是事实,他无言再驳,却不认为自己做错,多尔衮确实诸多罪过,母子俩就这样僵持着。苏茉尔瞧着,起身进殿伺候,陪笑道:“皇上今儿就留下用膳吧,这几日前朝事忙您每天请了安就走,过阵子八旗秀女入宫更有一番忙活,还不知多早晚才能陪太后用膳呢,今儿姑姑做皇上最爱吃的点心。”说着轻拍着福临的臂膀要拉他入座,“皇上先来坐下陪太后说说话,烦人的事今儿先不说了。”又朝殿外喊了一声,“都起来吧。”
福临一听选秀心里更不痛快,闷哼一声,正要转身,殿门外执事太监禀传议政大臣鳌拜求见,福临召入,抬眼就瞥见吴良辅正领了鳌拜匆匆赶来,两人俱是神色肃然,不知出了何事。
福临不耐烦:“有什么要不得的事,找到这儿来?”
鳌拜进殿跪安后直陈军情,“广西来报,首府桂林失守,定南王拒不投降,力竭扃邸,阖室自焚,以身殉国,大火连烧三天,王府一百多口尸首全无。”
孝庄惊愕,手里的龙袍松手落下,却见福临更是呆若木鸡,登时抓着鳌拜似发了疯:“四姑娘呢,四姑娘呢?”
鳌拜打愣,孝庄提点他,“可有后人留下?”方才哦了一声又回:“定南王城破殉国之前将一儿一女交付两位乳娘各自逃往城外乡间,是死是活尚未知晓。”
孝庄脸上震惊之色尚未褪尽,声音却已平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孔师乃四藩之首,将士忠勇,现永历残军气焰嚣张,定南王溃兵更不可一日无主,你可知现有统帅之人?”
“定南王部下暂由都督缐国安掌管。”
孝庄似乎松了一口气,却见福临突然拽着鳌拜往殿外走,说:“传朕旨意,封線国安为三等伯,受命总领定南王藩部,还有,给朕把定南王的一双儿女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吴良辅跪安后也匆匆跟去。
“皇上不留下用膳了?”苏茉尔追到殿门口,三人已经走远,转身去伺候孝庄,孝庄安然在软榻上坐下来,面露忧色:永历朝廷不可小觑。
千里之外定南王一双子嗣却是截然相反的命运。瑰丽奢华的定南王府硝烟弥漫了三天三夜只剩下了一片废墟,仿佛劫数,明军连日搜城,四贞和哥哥随乳娘东躲西藏,没有一天吃过一顿饱饭,乳娘一介老妪,不久就病倒了,哥哥心疼四贞,留她在破庙里照顾乳娘,独自外出觅食,可那天他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紫禁城下起了雨,慈宁宫两梢开了两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窗门,却没有阳光进来,打发了来晨省的各宫妃嫔,孝庄略显疲累回了后寝殿,苏茉尔奉上备好的茶点,侧头瞧了瞧主子,并不说话。
屋里只有瓷器轻轻撞击的声音,许久后才听孝庄开口:“都几天了,三大殿还停着呢?”
苏茉尔素来谨慎,斟字酌句地回了,“已是最后一天了,皇上说定南王战功赫赫,不但远超吴三桂、尚可喜他们,即便是在满洲亲贵中也毫不逊色,按成例撤朝痛悼三日。”
孝庄微微点了点头,又问:“吴良辅回过话了没有?”
“回了。”苏茉尔顿了一下,才开口:“说皇上那天回了前头发了老大一通脾气,把宫女太监们打得鸡飞狗跳的,连他自己都没能幸免,皇上怕是这会子还在前头伤心呢,皇上还说……”
“还说什么?”
苏茉尔见主子转了头来,便陪了笑,“还说是太后您害了四姑娘这样颠沛流离,冤枉吃了这么多苦,要是三个月前定南王爷上谕告老还乡的时候您若准了,让他们回了北京,四姑娘也不至于遭此劫数。”苏茉尔又停顿了一下,见主子并无恼怒之意,便接着说:“皇上自小跟四姑娘青梅竹马,这次她横遭大难,皇上出于担心言辞过了点也是情之使然。我还记得定南王爷带着她从龙入关②的时候呢,那时候阿哥格格们都喜欢去平西王府玩,四姑娘总缠着皇上,让皇上带她去骑马,皇上嫌她太小,还笑她说长大后定野了去,可没人敢娶了。”
孝庄低头抿了口茶,也微微笑了说:“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可不是,一晃都四五年了。”苏茉尔见主子若有所思,眼里似乎也笼上一层雾气,怕她是又想起了前事,便收了声不再言语。
又陷入了一阵沉默,许久,孝庄像是做了一番权衡才说:“苏茉尔,若是能找到四丫头,把她接了来宫里住,你觉得怎么样?”
“那赶情好。”苏茉尔笑着说:“太后恩典,是四姑娘莫大的福气,皇上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谢您呢。”
相较于苏茉尔,孝庄似乎并无情绪,依然保持着平静,低眉看着手边杯里团团一层的龙井叶,只淡淡地说:“那今儿就传我懿旨下去吧。”
①阿济格:多尔衮的同胞大哥,其女五格儿嫁纳兰明珠为妻,他在多尔衮病危时,与之密谋承袭摄政王位,被多尔衮拒绝,事泄遭幽禁,籍其家,诸子皆黜为庶人,妇没入掖庭,次年被责令自尽。
②从龙入关:指八旗兵入关,也指孔有德跟从摄政王多尔衮入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