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塔》青枝不似

17、乐游 花原离见他

　　甫一坐下，他便见墨兰好似忽然想起什么，又对花原离说：“刚才忘记问你了，你能吃辣吗？”

　　花原离面色微变。

　　闻人遇坐在对面，一直悄悄观察他耳下的那只银灯蛾挂坠，还没看出任何异常，却正好捕捉到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心中不由得暗自发笑。

　　正巧这时，服务员端上来一锅凝固的块状牛油。里面包裹着丰富的香料、辣椒碎。随着温度逐渐升高，这些牛油块慢慢融化，一股辛辣的醇厚香气弥散开。

　　服务员将三斤兔子肉全倒进去。

　　“对了，你养的那只乌鸦呢？”

　　在等待的间隙，闻人遇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好奇心。“它怎么没跟在你身边？”

　　“唉，可怜的乌鸦先生……它被人送回家了。”花原离叹息一声，回答说道。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雪白的雾气。

　　“什么意思？”闻人遇不解其意。

　　花原离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过一会儿，竟然抽泣出声，抱怨道：“快别提了，那个人实在是太过分了……就连我也是死里逃生呢……呜呜。好烫，好辣，好好吃。”

　　他含糊的说完，猛灌了一口茶水，嘴里发出斯哈斯哈的声音。闻人遇仔细观察他的面色，发现他眼角红红的，竟是被辣哭了。

　　闻人遇看得又是好笑又是无语，心里最后那点委屈也烟消云散了。

　　“你也太不能吃辣了吧。”

　　“谁说的，我可以吃辣，只是我的舌头还没适应。”他一边斯哈，一边反驳道。

　　唐弥见状，放下筷子，默默给大家添茶。

　　“谢谢啦。斯哈斯哈。”

　　“你看起来有些面生，我之前怎么没在学校里见过你？”墨兰忽然问道。

　　“因为我是大学生。”花原离掷地有声地说。

　　墨兰为他骄傲的语气震住一秒。她静了静，笑道：“闻人遇，你新交的朋友还挺有趣的。我有点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闻人遇暗道不好，他正待解释。忽然，花原离激动得一拍桌子，无比深沉地说：“我们相逢于一个命中注定的夜晚。”

　　闻人遇：“……”
　　墨兰：“……”
　　唐弥：“……”

　　闻人遇长吁了一口气，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冲动，很想立刻给他一拳。

　　“看你的名字，你也是花原城本地人？”墨兰转而问道。在她感兴趣的人或事上，她总是显露出令人心惊的执着。

　　“算是吧，我在这座城市出生的。”花原离用筷子夹着兔肉在料碗里涮了涮。

　　“你家里人呢？”

　　“哦，我爸妈早死了。”他随意道。

　　花原离说起这事儿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有点热。连墨兰也不禁沉默了。

　　他自己反倒是越讲越兴奋。

　　“我目前在宝石城上学。”接着，他又对闻人遇说，“说真的，成为我的校友吧！我有预感，我们会相处得非常愉快。”

　　唐弥闻言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闻人遇经受不住他的热情，面露为难之色。但他也因此萌生了一个念头。

　　最迟今晚，就应该郑重地和他说清楚：很抱歉辜负了他的期待。但碍于他平庸的性格，他也许不那么适合去那所学校读书。相较之下，他觉得还是墨兰更为合适。

　　但这又不是他能决定的。他想，或许他今晚可以向花原离稍微透露一点儿墨兰的情况。墨兰应该也符合条件吧？

　　更何况这也是墨兰一直以来所希望的。

　　想到这，闻人遇心里稍微安定下来。

　　便又听到墨兰在问：“宝石城……分数线一定很高吧。”

　　“大、大概吧。”花原离突然支吾道。

　　“那你高考一定考得很好，能说出来参考一下吗？我们正好在苦恼选学校的事。”

　　“那个……唔，我应该算是特招生。所以……”花原离眼神游移了一下，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我没参加过高考！”

　　墨兰“哦”了一声，已认定他只是虚有其表，冷淡地说：

　　“虽然高考在即，但还是得注意了解一下学校的办学资质，千万不要被什么野鸡大学给骗了。往年就有不少这样的例子。”

　　花原离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闻人遇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心想转移话题，灵机一动道：“我们来碰个杯吧。”

　　唐弥立马端起茶杯。余下两人见此，僵持片刻，也只好勉强配合着举杯。

　　“干杯！”

　　茶杯相击，发出一声清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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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茶足饭饱之后，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天空湛蓝，阳光温柔而明媚。

　　“肚子吃得好撑。”花原离伸着懒腰。

　　“你是喝茶喝饱了吧。”闻人遇锐评道，他看向墨兰，“我们现在去哪儿呢？”

　　“时间还早。”墨兰看了眼天色。

　　几人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都没什么好提议，便决定先随便逛一逛，消消食。

　　他们离开商业街，穿过学校泳池后方的小径，最终漫步来到了绿地公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他们一路说笑着。

　　旁边的花原离踮起脚，在一排排石墩上面跳来跳去。他张开双臂，摇晃着身体。长长的麻花辫甩来荡去。

　　远处凉亭中，幽幽的呜咽声飘荡而来。有人在吹埙。花原离好奇地跑过去看，过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

　　“他不会走丢了吧？”唐弥发现他不见了，担忧地问。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墨兰说。

　　闻人遇陷入沉默，忽然觉得这事发生在花原离身上一点儿也不违和。

　　这时，话题的主人公不知道是从哪儿窜了出来，兴奋地大喊：“瞧我发现了什么？那边有个游乐园正在营业！我们去玩吧！”

　　闻人遇：“……我没去过游乐园。”

　　唐弥小声道：“我也是。”

　　话音才落下，三人都将目光投向墨兰。

　　“……都看我干什么？想去就去。”墨兰笑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也没去过。”

　　“好耶！”花原离迫不及待地催促着：

　　“快走！快走！”

　　今天恰好是星期天，游乐园里有不少大人带着小孩在里面玩耍。

　　迎面而来的就是飞行塔。悬臂如花朵般散开，旋转，收拢……随之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花原离听得两眼放光。

　　墨兰皱起眉头。

　　反倒是唐弥竟然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闻人遇觉得这一幕很有趣，正偷笑着，花原离便抢先一步，为四人都报了名。

　　正好赶上前一轮结束，上面的人手拉着手离开。花原离率先坐了上去，并催促闻人遇赶紧过来坐下。

　　这个座位恰好是两人一组。

　　唐弥很擅长捕捉他人的情绪，她转头看向墨兰，纠结地问：“学姐，你还好吗？要不我陪你……”

　　“不用。”墨兰听了这话，当即答道。

　　工作人员开始检查安全绳。闻人遇坐在前面，看不见身后的情形。花原离表现得很兴奋，在闻人遇看来，甚至兴奋得有些过头了。然后他听见花原离说：“你知道吗，我也是第一次来游乐园。”

　　他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

　　悬臂开始转动了。

　　与此同时，闻人遇感觉到身体缓缓脱离地面，视野不断变换，螺旋升空，速度渐次加快——

　　风变得凛冽起来。

　　安全压杆勒在腰腹的触感格外真实。

　　他睁大眼，世界在视野里倾倒、疯狂地旋转。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太刺激了。他听见身旁花原离发出畅快的欢呼声，听见了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忍不住紧闭双眼。

　　哥哥，好奇怪的感觉。无栖忽然说。

　　什么？

　　你的灵魂好像都要飘起来了。

　　闻人遇听了这话，觉得此刻应该牵起嘴角笑一笑，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到。

　　瞬间的失重感使他大脑一片空白。

　　等他再次睁开眼，飞行塔已经悬停了。结束了。他浑浑噩噩地站起身，甩了甩脑袋，跟着花原离走出了人群。

　　片刻之后，墨兰和唐弥也出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墨兰的脸色似乎更添了几分苍白。唐弥扶着她的手臂，说：“我们打算坐着休息一会儿。你们先去玩吧。”

　　闻人遇用担心的目光看着墨兰，正想说点什么，就被花原离给强行拉走了。

　　他又瞄准了蹦蹦床。

　　这个人简直精力旺盛得可怕。闻人遇甚至来不及平复呼吸，像被赶鸭子上架似的，又即刻奔赴另一处兵荒马乱的战场。

　　他摇摇晃晃地稳住身体，随着蹦床上下起伏。花原离看出他有点心不在焉，便故意使坏，跳得时高时低，打乱节奏。

　　闻人遇一时不察，被震倒在垫子上。他顿时手脚慌忙，四处乱滚。

　　花原离见他出丑，乐得哈哈大笑。

　　闻人遇几次尝试站起来，可每次都更重地摔在垫子上，砸得头脑发晕。他心知花原离性格恶劣，准是在故意捉弄自己，这样一想，心底也不由得起了火气。

　　哥哥，冷静一点。这时无栖突然出声。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下。

　　闻人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在心里模拟接下来的动作。

　　他趴低身体，再慢慢换成单膝跪撑的姿势，数着周围起落的节奏，等到网垫猛地一沉，将要回弹时，他看准时机，肘膝并用，顷刻间一跃而起！

　　花原离眼光微闪。

　　闻人遇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急于在空中调整姿势，稳住身体下落。在花原离的有意无意的引导下，他不得不越跳越高，才能跟上节奏，不至于再次因失衡而跌倒。

　　以这个高度跌倒，虽然有网垫缓冲，也一定会摔得很惨。

　　可是，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