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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忍受 她唯一所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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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你保证。”他说,“——而且会远比书中所描绘的更加美好。”
他胸中油然生出一股澎湃的冲动,竟使他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可他并不后悔。为了叫她相信他的话,他竭尽词汇,想要描摹出他所知道的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
梦幻的宝石城。
他说,这座城市流光溢彩,即使到了夜晚,也流动着温润的微光,如同永不熄灭的星河。
他说,在神话传说中,这里是神龙的沉睡之地。宝石城的名字也由此而来。人人都曾听说过,巨龙喜欢囤积宝石。
唐弥又笑起来,目光流露出向往之意。
“真想去看看啊。”她喃喃道。
“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我要明年才高考呢。”她抱怨道。
“那就明年去。”闻人遇认真地回答。回应他的是少女清脆的笑声。
夕阳的余晖漫过湖水。
良久,她有些累了,注视着水面粼粼的波光。水波摇荡不息,看久了还会感觉有些眩晕,她不禁恐惧自己会一头栽倒进去。
“我的父亲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她突然说。将身子伏在石栏上,并不回头。
“……他粗暴,嗜酒,控制欲强……但你知道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脾气还不太差,而且母亲也还活着,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彻底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一切都变了。
她也渐渐变得沉默。
她想要宣泄,却无人倾听,难道她天生就不爱说话吗?
有时候,她甚至憎恨自己的懦弱。
可如果说她身上还有值得一提的优点,那便是长久的忍耐。
这是她唯一所擅长的。
远处的大桥上传来渺渺的歌声,这歌声惊醒了她。她蓦然回神,说道:“我想我该回去了。”
下楼梯时,她心神不定,差点摔倒。幸好闻人遇及时拉住了她。她的手腕很细瘦,没什么肉。他很快放开了。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一路无话。
及上楼时,闻人遇注视着她的背影,突然出声道:“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唐弥的背影顿了顿。
话一出口,也就没了顾忌。他飞快说道:“我和墨兰——就是上次那个女生——我们打算去图书馆复习。那里有很多书可以看……你——你愿意来吗?”
唐弥转过身来,却并未看他。
闻人遇不愿意让她为难,又补充道:“没事,你可以先不回答。我明早会在桥上等你一会儿。”
唐弥终于抬起眼睛,去触碰他的目光,对他歉意地笑了笑,身影慢慢消失在楼道间。
哥哥。你似乎很犹豫。无栖说。
再等等吧。闻人遇说。
无栖告诉他,目前絮枝需要直接接触人体皮肤,才能够成功标记对方。方才回来的路上,分明有个很好的机会。
然而他却拿不定主意。
他真要将这嗜血的种子放进人体内吗?如果絮枝失控了呢?如果无栖欺骗了他呢?
他有那么多的不确定,因此瞻前顾后,不敢行动。况且,明天或者后天,总还有机会的。他想。
闻人遇心里揣着事,以至于连墨兰何时来到他身旁的都没有察觉。
“怎么样?”
“什么?”他惶然惊醒。
“你觉得她会轻生吗?”墨兰问。
“……她不会的。”
“你确定?”
“我确定。”
墨兰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说起自己的发现。她皱着眉头道:
“唐全峰下午出去买了点酒,然后就拎着回家了。他似乎没有稳定的工作,最近很可能一整天都待在家里。这个人眼神虚浮,面色暗红,只敢窝里横——简直就像只蛆虫。”
闻人遇不由感到些许惊异:墨兰很少会对一个人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厌恶之意。
“那会是他吗?”他不由得问道。
“不一定。”
出乎意料的是,墨兰竟然并不肯定。她解释道:
“如果是家暴致死,一定是突发情况,不会是蓄谋已久。他们长期处于这样的相处模式,短时间内不会发生变化。所以我想,基本上可以排除他故意杀人。”
“所以只要他不和唐弥同处一室,就暂时不用管他。是这样吧?”
“除此以外,还得考虑到意外事故。最后一天我们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唐弥。”她想了想说,“后两天还是把她约出来吧,尽量让她远离唐全峰。”
“嗯,正好我约了唐弥明天去图书馆,你要一起吗?”
“去图书馆?”
“对呀,高考复习。”闻人遇说,“你不会忘了吧?”
“……”
“不过,我也不确定她会不会来。”他的声音低下去,迟疑道,“她……她还有多久时间?”
墨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还有三十八个小时。”
·
另一边,唐弥回到家。
酒瓶倒了一地,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昏暗的灯光照得他面色沉沉。
他沙哑地说:“你今天回来晚了。”
唐弥面色微变。她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小声说:“我在图书馆看书,忘了时间。”
“撒谎!”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巨响,在她身后炸开。男人把手边的烟灰缸砸了过来。
唐弥瑟缩着肩膀,失了声。
“以后不准你和他有任何来往!”
——他看见了!
但他甚至没问那是谁。
他站起来,拖着庞大的身躯,缓缓走过来,走到唐弥面前。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他充血的眼神重重压在唐弥身上。
“……他是我的朋友。”唐弥嗫嚅道。
她的睫毛不住地颤动着,知道此时应该立刻答应,或是保持沉默,才不至于激怒了他,而绝不是这样——像现在这样还嘴,然后换来一记响亮的巴掌。
她半边脸颊立即红肿起来。
她的狡辩让男人大为光火。
他大声嚷嚷:“你是翅膀硬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要不是看在你母亲的份儿上,当初是她一心想要收养你……”
他有点喘不上气来,胸口剧烈起伏,随即恶声恶气地警告道,“你是你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你最好牢牢记住这一点。”
他嘴里大骂不止,又忽而神经质地低吟,将最后这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简直像是禁锢灵魂的魔咒。
他浑浊的热气喷洒在她颈间。
唐弥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有落下来。她很想疯狂地发泄,大声喊叫“我不是”,但她最终一言不发。
还有一年。
只要再忍耐一年……
男人抓住了她的肩膀,将整个身体压上来。她听到男人身体深处发出的呻吟。危险的、虚弱的、痛苦的呻吟。然后他重重地倒下了。连带她的身体也一并倒在坚硬的地板上,多了好几处瘀伤。
浑黄的灯光刺得她流下泪来。
·
灯灭了。
室内一片漆黑。
闻人遇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异常清醒。他无论如何也找不着一丁点睡意,好像睡眠在刻意躲着他。
这种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他竟然失眠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漫无边际地想着种种可能导致失眠的原因。
他其实很少会睡不着。那次高烧过后,虽然代价是失去了所有记忆,但他再没有生过一次病,每天都是倒头就睡。
他不经意间想起墨兰曾说的话:
每当午夜梦回,我总会想起那些人的眼神……使我无法坦然入睡。
如今他倒真能体会到这份煎熬了。
三十八个小时。
他在黑暗中咀嚼着时间,试图在脑海中回想起关于唐弥的一星半点的记忆。
可是没有。还是没有。和过去无数次一样,他什么也想不起来。最终浮现出来的,只有唐弥那双充满期盼的棕色眼睛。
“真的吗?”它在追问。
然后这双眼睛短暂地闭上了,可不到一个小时又突然惊醒。
她被接连不断的噩梦侵袭。
一股强烈的不安笼罩了她。
唐弥突然想起来,今晚还没收拾屋子,屋里的垃圾也还没有扔。她强忍不适,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打扫卫生,清除掉一切不堪的痕迹。
咣当——
她踢到了地上的烟灰缸。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捡起来。上面缺了一个口子。
她重新将它放回到桌子上。
每周她至少都会打扫一次房间,但不知为何,这个屋子里的灰尘仿佛永远都除不干净。太脏了。她拧干毛巾,反复擦拭。
唐弥拎着垃圾袋出门。
外面黑黢黢的,只偶尔响起几声短促的蝉鸣,单调而空洞,振荡在空气里,反而使得一切更寂静了。
这对于她倒很好。她想。
她行走在黑暗中,却并不感到害怕。在这别样的寂静中,一个人似乎更能看清自己的心。
她走到垃圾处理厂,恶臭的气味袭来,她捂住口鼻,用力一扔,垃圾“哗啦”一声,又安静了。
唐弥原本打算往回走。但她到了一半,又改变了主意,决定在附近走一走。
黑暗中有些模糊的轮廓。垃圾处理厂处于花原城的地界边缘,据说以前废弃的工厂都在这一片。
鸢尾巷原本是很热闹的。这里有工业区,有居民楼,从窗户往外还能看到广阔的江面,还有……还有福利院。
或许是今天见了闻人遇,她又想起许多在福利院生活的往事来。
也是在这样深的夜晚,他们约在一起玩捉迷藏。十几个孩子兴奋地叫唤,四散跑开。对于年幼的孩童来说,黑夜有种无法言喻的魔力。
隐秘又刺激。
由于身量瘦小,她躲藏进楼梯狭角的杂物间。不时能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忽远忽近,但没人能发现她。
她原本暗自得意。
然而在无尽的等待中,夜色弥漫,万籁俱寂,最后只剩下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她像是被遗忘在这儿,慢慢地感受到了一种恒久的孤寂,而她只能忍耐。她不敢出去,因为游戏还没有结束。
可是为什么迟迟没人来?
难道没有人发现她不见了吗?
她心中惶恐不安。过了很久,半梦半醒间,她捕捉到一点细碎的声音,动作很轻。
一只手挪开了挡在前面的障碍物。
是闻人遇。
他的眼睛即使在黑夜中也很明亮。他轻手轻脚地靠过来,低低地说:
“我找了你半天。”
她顿时心跳如擂鼓。
外面又传来叫喊声。两个人这么蹲在一起,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谁也没先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他笨拙地在口袋里摸索,递给了她一颗糖。
那天晚上的游戏谁输谁赢,她早不记得了。可她竟依稀还能想起那颗糖的味道。
唐弥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很念旧的人。
她渐渐感到有些怅惘。这时,她突然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