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疑窦 每个人都会 ...
-
闻人遇一大早便起来了。
他和墨兰约好在鸢尾巷见面,为的是打探消息。碰碰运气。这是墨兰的原话。
今天的运气似乎还不错。
当他路过石砌的矮墙,见到对面屋檐下围坐的几个阿婆时,他这样想着。他站在路口安静等待。不多时,一道人影愈见清晰。黑纱裙,白面颊。正是墨兰。
闻人遇吃了一惊,心下想道: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墨兰没穿校服的样子。原来她喜欢黑色。
“你不热吗?”他疑惑道。
“唔,还好。我不太怕热。”墨兰道。
两人走进鸢尾巷中,只见几根竹竿横斜,晾着方浆洗过的花色旧衫。阿婆们围坐檐下,矮凳挨着矮凳,想来无非是在聊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但要说左邻右舍的生活情况,哪里还有比她们更了解的?
“喏。”闻人遇轻声示意。
“你走远点儿等我。”墨兰嘱咐道。
闻人遇听话地走远了些,好叫人瞧不见他的身影。想来是看了他昨天的拉胯表现,墨兰自觉揽下了这项任务。
他觉得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应该是“不要妨碍我发挥”,并因此感到些许的羞愧。
他偶尔隐晦朝那边张望一眼,墨兰背对着他,距离太远,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等得久了,他有点无聊,不由得注意起对面的矮墙,上面长着一溜儿玲珑的花朵,粉的紫的簇成一团,其间夹杂着几朵蓝白,煞是好看。他数了一遍,是二十七朵。
那边还没有结束。他没什么事干,只好无聊地数了又数。
不错,正是二十七朵。
他蓦地怔住了。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昨晚无栖说学校里共有四百五十一种植物。他当时只顾着震惊,却从没想过……
她为什么数得这样清楚?
没人陪她说话,她……是不是也一个人待着很无聊?
闻人遇突然感到一阵寒噤。
他立即打住了这无比可怕的念头。有些事情是注定不能深想的。
“闻人遇?”
这时候,墨兰及时出来解救了他。他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问道:“结束了?”
“嗯。”墨兰说,“边走边说。”
接下来从墨兰的转述中,闻人遇大致弄清了唐弥的家庭情况。
四年前搬来鸢尾巷。住在三栋301号房。据说由于母亲车祸去世,父亲整日酗酒,常常喝得醉醺醺的,有时还动手打人。
墨兰说得笼统,脸色也不大好看。
“没有报过警吗?”他皱起眉头。
“管了几天,过后还是老样子。”
“……照这么说来,很可能是家庭暴力致死,或是自杀?”
“还不能确定。”墨兰摇摇头,“但有一件事,她们提到唐弥是这家人的养女——据我所知,花原城那么多年来只存在过一家儿童福利机构。”
“希望福利院……”迎着墨兰的目光,闻人遇喃喃道。
“要去看看吗?”
“……”
闻人遇怀着复杂的心情,带着墨兰来到福利院。院门两侧的白墙漆已经斑驳褪色,门口的向日葵却开得很鲜亮。
唐弥竟然是从福利院领养的孩子?
“或许我们可以去问问黛夫人。她是我们福利院的院长。”闻人遇思忖道。
“她是个怎样的人?”墨兰随口问道。
“她……她是一位温柔又高雅的女士,对每一个孩子都很好。”他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回忆。
“看得出来,你对她评价很高。”
“我们都很尊敬她。”
闻人遇带她来到院长办公室外。他敲了敲门,扬声问道:
“您在吗?”
须臾,屋内传出一道温和的声音,乍然听不出年纪:“是小遇啊,请进来吧。”
墨兰站在门外等候。不多时,闻人遇从里面出来,他借到了档案室的钥匙。
“院长说她在忙,就不陪我们一起了。”
“这样也好。”墨兰没有多想。
两人又转道往里走。这一路的围墙上密密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叶子,遮住了墙头。道路两旁的石隙中,花木葱茏,蜿蜒而走,环境十分清幽。只是都不见人影。
墨兰疑惑地发问。
闻人遇走在前面,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其实……福利院已经没什么工作人员了。”
“怎么会?”她惊讶道。
“希望福利院最初存在的目的,就是为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提供一个安稳的居所。没有孩子,这座福利院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他们到档案室了。
他一边拿钥匙开锁,一边轻声道:“高考之后,我也要离开福利院了。黛夫人说,那时候差不多就是结束了——不过,嗯,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吧。”闻人遇对她笑了笑。
推开门,光线从门口挤进去,照见满屋浮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夹杂着苦杏仁的味道,闻起来闷闷的。
“咳咳!”
闻人遇偏了偏头,以手掩鼻,在墙上摸索开关。灯泡闪了两下,亮了。室内的布局顿时一览无余。铁皮柜子靠墙一排挨着一排,上半部分没有柜门,牛皮纸档案袋竖着摆在一起,挤得密密实实。
“看起来确实很久没人打扫了……”墨兰以手挥去浮尘,环顾四周,“我们先看看这些档案是怎么分类的。”
“好。”
有些袋子已经破烂得没了形状,怕把资料弄乱,他们先从每个柜子里抽出两份保存较为完好的简要查看,最后发现角落那个柜子被用作专门存放“已离院”孩子们的资料,余下的都是按照编号和年份进行归档。
有了范围,找起来就轻松了,也幸亏希望福利院的规模不大,所以没花太多时间,他们就在其中找到了唐弥的个人资料。
墨兰从袋中取出一叠旧照片。因年深日久,照片早已泛黄褪色。可即便如此,她仍一眼认出唐弥那独特的莓红发色。
闻人遇则翻阅资料,找到了中间夹着的一张收养登记证明。有些字迹已经模糊,看不真切,加上灯光偏黄,他眯起眼仔细辨认,大致如下:
“收养人唐全峰、罗红玫……经夫妻双方共同商议,自愿收养甜甜(编号:013)为养女,并承诺不虐待、不歧视、不得侵害其受教育权等法定权利,如若违反,自愿承担相应……责任,本证明一式两份,自签字之日起生效。”
下面是两人的签名。
罗红玫女士的字较为娟秀,唐全峰三个字则显得毫无章法,但也能看出一笔一划,字字斟酌。
只可惜世事难料,人心易变。
闻人遇不由心生慨叹,忽然听得墨兰惊叫他的名字,于是即刻放下这份证明看去。
“怎么了?”
墨兰将手中的几张照片一齐递给他,示意他仔细观察。
“这是唐弥和福利院其他孩子小时候一起拍的照片,其中有一张……”她欲言又止。
闻人遇的目光一下子被牵引住了,就好像被一枚钉子给钉死在那儿。
——这是一张他和唐弥的合照。
那时两人都还十分稚气。面对镜头,女孩怯怯地拉着他的衣角,紧挨他站着,显然很依赖他。
奇怪的是,这张照片的构图不是太好。两人站在一起,稍微偏离了视觉中心,右边反而空出一大片花丛,不知是因为拍得匆忙,还是故意的留白。
他凝视着这张照片,久久无法言语。
“你还好吗?”墨兰轻声问道。
闻人遇茫然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照片,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更不记得……他和唐弥幼年相识,关系竟然还很亲近。
“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知道……黛夫人曾告诉我,我十年前生了场重病,差一点就死了。退烧之后,也许是烧坏了脑子,我遗失了过往的全部记忆。”他艰难地回忆道。
“你以前从没想过找回那些记忆吗?”
“……没想过。”
“为什么?”墨兰不禁问道,“你不好奇吗?”
闻人遇沉默片刻,似乎有些抗拒,或者是自暴自弃:“我只是……我想,我应该也没什么重要的记忆。”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他很满足了。他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这倒说不定。”墨兰却道,“每个人都会有很重要的记忆。而且最重要最难以忘怀的,往往就是来自童年的记忆……几乎可以决定人的一生。”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闻人遇没太听清。
“那你童年有什么重要的记忆吗?”他好奇地问道。
“有。我母亲在十年前永远离开了我。那时我八岁。”墨兰冷淡地答道。
“对、对不起!”他如遭受晴天霹霹,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都已经过去了。”她似轻描淡写道。
墨兰站起身,拍去身上的灰尘。虽然对这个结果十分意外,但她很快捋清思路,垂眼俯视着说:
“现在线索已经比较明朗了。我想她还记得你,至少对你的名字不是毫无反应,看来让你去接近她是对的。或许你可以借此找回部分记忆,而我们可以救她,一举两得——你认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墨兰的沉稳也感染了他,他平静下来,试着分析道:
“嗯……目前还是不能排除家暴和轻生这两种可能。我们兵分两路,我负责接触唐弥,你负责调查唐全峰,这样行吗?”
墨兰轻轻“嗯”了一声,扬声道:
“走吧,去找唐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