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恶兆 这一切都太 ...
-
花原城又称“花城”,一年四季都有鲜花盛开,是临川区最漂亮的小城。
宽阔的十字大道贯穿四方,道路两旁花团锦簇。凤凰花南路以东是石川中学,一幢幢教学楼,红墙白顶,林立其间。
城里的孩子大多都在这儿读书。
六月酷暑,时间在烈日的炙烤下迅速蒸发,掰着手指头算,距离高考仅余七日了。
闻人遇踩着下课铃走出教室。
三天前,他正在学校图书馆奋笔疾书,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串模糊的呓语。他吃惊地停笔,隐晦张望,没有任何人朝他瞥过一眼。
不过,出于谨慎,他仍是将东西通通塞进书包,离开了图书馆。一路上神经紧绷。老实说,他以为自己终于因为高考压力过大而精神崩溃了。
他起初惶惶不安,用手机搜索了许多词条,访问了各种网站,可是全都一无所获。
不过在发现这对他的生活并无多大影响后,他又逐渐恢复了平静,并且很快就习惯了那种有声音在周围等着他去倾听的感觉。
人这种奇怪的东西,最终什么都会习惯的。
今下午放学后,他终于寻空,坐在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
室内弥漫着洋甘菊与茉莉的香气,夏日的微风透过敞开的窗,轻轻吹拂而来。
“放轻松。”医生微笑着递来一杯温开水。
“我现在很放松。”他说,“谢谢,我不是很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大腿。
“很好。”医生坐回他对面,指尖交叠,语气很温和,“你说最近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声音。能具体说说吗?比方说,它们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些声音很模糊,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医生点点头:“我明白了。那你还记得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时在做什么吗?”
“我当时正在图书馆思索一道数学题。”
医生唇角的笑意似乎深刻了些,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轻轻推过来:
“通常这种听觉敏感,和长期睡眠不足或者精神高度紧张有关。最近模考排名波动大吗?来,请填一下这张表。”
闻人遇接过来,是一张压力自评量表。
他一边填写,一边抬头道:“医生,你的意思是我压力太大产生了幻听吗?”
医生微微蹙眉,旋即又舒展开,语气愈发轻柔:“与其说是幻听,不如说这是大脑在超负荷运转时的特殊表现。”
“所以这是正常的?”闻人遇眼神求证。
“当然,很多人都有类似的体验。”医生摊开双手,直视他黑沉沉的眼瞳,“最近一个月,来这里的学生人数直线上升,百分之九十都是高三生。我们都理解,这个阶段是很辛苦的,对吧?”
闻人遇对这话不置可否。
“这很正常,相信我,这非常正常。或许你自己觉得这很严重,但放在群体中又不算什么了。这世上无法解释的奇怪的现象有很多,但大部分对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医生用令人信服的口吻缓缓道来。
嘻嘻。
窗外忽然传来模糊的窃笑声。
闻人遇平静地望过去,老榕树凝碧的叶子在暮风中簌簌作响。
他奇怪的动作引起了医生的注意。
“怎么了?难道你又听到那些声音了么?”
“它在笑。”
“嗯……是哪种笑呢?”
他想了想,确信道:“它在嘲笑我。”
医生沉吟,擦拭了一下镜片,又戴回去,心想这孩子真是病得不轻。
在优秀的职业素养下,他迅速调整好心态:“这就对了。很多同学压力大时,会把内心的担忧投射成外界声音。你会听到嘲笑声,应该是源于你害怕自己没考好,而招来他人的嘲笑。”
“似乎有道理,所以我应该怎么做呢?”
“暂时忽略那些声音吧。”医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最近可以和班主任多聊聊。高考结束后,那些声音自然就如晨雾般慢慢散去了——一切都是正常的。”医生以令人信服的语气再次强调道。
“好吧,谢谢你,医生。”
闻人遇在医生微笑的注视下起身离开。他确信那些声音不是幻觉。但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得到了需要的答案。
在他离开后,医生思索片刻,拨出了一个电话。
闻人遇走出咨询室,抬头看了眼天色。
此时已经是傍晚七点过,天空残留着一片浑浊的橘红,像是一块烧乏了的碳。红褐色的低云沉沉压过来,朝着东方缓缓合拢。
红光熄灭了。
天地陷入了窒息般的昏暗。
他突然感到后颈一凉,紧接着,连绵的雨珠砸落下来,快得叫人猝不及防。
暴雨顷刻而至。
对于植物来说,这是天降甘霖。闻人遇朦胧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它们肆意地舒展身躯,发出享乐般的呻吟。整个世界都在呼吸。这突如其来的念头令他悚然一惊。
他立即拔腿狂奔起来。
茫茫雨幕下,人类像弱小的黑蚁,在惊慌地寻找掩体,而他只是其中一只。他第一次感到学校太大了,像被困在了雨中。
这当然是错觉。
实际上,他很快抵达了学校的门卫室。
校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狂风一吹,瑟瑟地冷。雨箭敲打在铁皮上,弹奏出密集的鼓点。回身一看,整个世界都被淹没在喧嚣的水幕中。
他有些懊恼,今天忘了带伞。
“闻人遇。”一道声音响起。
他惊得差点跳起来,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而清丽的面容。
少女穿着校服,漆黑的长发垂落,蜷曲在腰后,膝上横放着一把收束的黑伞,正冷冷地盯着他。
“墨兰!”他脱口而出。
他们是同班同学,但他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是因为墨兰一直独来独往。
这并非是由于她人缘不好。实际上,他经常能从别人口中听到对她的赞美与钦慕。而这些她都一无所知。
相较而言,闻人遇则显得默默无闻了。因此虽然处在同一个班级,但三年来,两人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好巧啊。”他干巴巴地说。
墨兰没有回答。
闻人遇便也只得沉默下来,他实在不擅长聊天。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他在心中暗自揣摩:
“墨兰怎么会在这里?她是在等人吗?”
他有心想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装作很忙似的,转头望向街对面的公交站台,在脑海里想象着雨幕中公交车无声驶来的场景。
这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墨兰突然又开启话题:
“你在等车?”
“是的,八点赶最后一趟。”
闻人遇尽量用平静的语气答道。或许她只是有些无聊,想要打发一下时间。
“天气预报显示,今晚是雷暴雨。公交车大概率会晚点,而且在这样的天气下行驶,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你不该在学校逗留太久。”她冷冷地说。
闻人遇叫她说得心情格外沮丧,只好垂着眼不说话。
“你没带伞?”她又注意到。
“我忘记了。”
“忘记了。”墨兰重复了一遍,“恕我直言,你的脑子简直光滑得像颗杏仁。”
“……”
闻人遇震惊又茫然地望着她。
见状,墨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将怀中的黑伞递给他:“用我的吧。家里人会来接我,我用不上。”
“不……”
闻人遇下意识要摆手拒绝。
“不用还了。”
墨兰打断他的话,将伞塞到他手里。他捧着伞,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叭叭叭——”
响亮有力的喇叭声穿透雨幕。
今夜最后一班公交缓缓停靠在站台边,催促乘客上车。闻人遇反应过来,赶紧冲对面示意。
他匆匆道谢,挥手向她道别。心里却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将伞及时归还。
心里这样想着,他撑开黑伞,一头扎进这片混沌雨夜。脚下的积水哗啦啦向两侧飞溅。折叠门打开又关闭。才坐下,他便趴在窗边往外张望。
沉闷的“隆隆”声中,公交车驶动了。
墨兰在雨幕中渐渐被拉远,浓缩成一滴墨点,直至被雨水冲刷不见。
他这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中的这把黑伞。雨水淌了一地。
可他心中仍有疑惑未消:
墨兰为什么还在学校呢?不知道她的家人什么时候才来接她。
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坚硬的背椅坐得他浑身发疼。他换了几个姿势,都不舒服。
车上的乘客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冷寂和疲惫不可阻挡地降临在他身上。
墨兰说的没错,今天真该早点回家的。这一切都太糟糕了,他讨厌雨天。
“鸢尾巷,到了。”
车上的智能语音播报响起来,听在闻人遇耳中简直犹如天籁。
他一把抓住黑伞,踉跄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