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青岚》雾漫裂空

1、夜岚之隅 傍晚的夜岚

　　当天边的橙彩慢慢褪去颜色，夜幕已然来临。长年盘踞在苍怜山顶的雾气开始下旋蔓延，如往常一样，经西门缓缓流入热闹的夜岚城。
　　在夜岚城边角的一家小酒楼中，一身青衣的小厮阿诺进进出出跑了好几次，直到确定了不能再拖下去时，才垮着一张脸蹭到自家主子面前，小小声说道：“公子，这都快入夜了，咱该走了……”
　　“再等等。”
　　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带出了些许的不耐。
　　酒楼规模小，人也少，更何况是这日落黄昏尽的当口。掌柜的在仔细盘点一天的营生，剩下个小二实在无聊，忍不住窝在角落里，好奇地打量着仅剩下的三桌客人。
　　最靠近门口的一桌是对父子，似乎正在吵架，两人谁也不理谁，只顾闷头喝酒。靠窗的那桌是个冷漠的少年，五官很精致，却仿佛被寒冰冻住了一样，没有一点表情。他点了一壶热茶，可直到茶水冷了，也没有见他喝过一口。
　　而最角落里的，就是那一对清秀的主仆了。
　　这对主仆也有点新鲜，大早起天还没亮便来敲门，然后径直找了个不着阳不挡风的角落一坐就是一天，也不知道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原本掌柜的还嫌他们饶人清梦，但看到那白衣公子自怀中拿出一小锭碎金子后，皱在一起的眉毛立刻舒展开来，变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说到那白衣公子，当真让店小二咂舌。他一生几乎就没见过如此细皮嫩肉的人。那白的犹如牛乳般的脸颊上飞着两片淡淡的红，长长地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动忽闪忽闪的，像蝴蝶的触角。还有那小巧的唇，偶尔微微嘟起来，连店里新买的樱桃没有那么圆润。
　　真是漂亮的人哪~
　　店小二看着看着，不自觉地裂开了嘴，嘿嘿傻笑起来。
　　“笑什么哪！不好好干活晚上没你饭吃！”掌柜的给了店小二一个巴掌，怒道，“去，把那边的桌子收拾收拾。”
　　店小二循着掌柜的手指方向看去，才发现在自己发傻的功夫里，那个冷漠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真是的，要走也不张罗说一声。”店小二嘟囔着嘴，从腰间扯了抹布走过去。
　　那个位子干净得仿佛没有人坐过一般，店小二随意擦了擦桌子，收起桌上的茶壶。
　　忽然，仿佛有什么东西扫过他的眼角。他愣了一下，弯下腰去。
　　在桌子底下，静静地盘着一团明黄色的东西。好像……是个剑穗？
　　他将那东西捡起来，在手上颠来倒去看了看。果然是剑穗，摸在手里凉凉的，滑滑的。
　　“掌柜的，掉东西了。”店小二叫道。
　　“啊啊？掉什么了？”掌柜的赶紧跑过来，抢过店小二手里的东西。一看就是个剑穗，脸上那点兴奋劲立刻烟消云散。他随手一丢，道：“就着破玩意，连块玉也没挂，啥钱都不值。要是没人来找，你就自己留着玩吧！”
　　“唉？哦……”店小二呆呆地应了一声，就想去捡东西。
　　可是有一只手抢在他的前面，按住了那个剑穗。店小二没收住手，牢牢地抓在那只手上。
　　软软的，像一团羊脂。店小二没来由地脸一红，赶紧缩了手。
　　“你大胆，竟敢对我家……”
　　“阿诺！”
　　白衣公子喝住自己的小厮，转过头对店小二说道：“这个东西，可以给我吗？”
　　“……啊？”店小二还在晕头转向中，没听明白对方什么意思。
　　而白衣公子却会错了意，他笑了笑，从腰间拿出一锭碎金，放在店小二手中。
　　“我跟你买下了，若是有人来找，叫他来找我。我就住前面不远的茉庄，名号西衍。”
　　“哐啷”一声，掌柜的手中的算盘掉到了地上。
　　“西衍……西衍……”他喃喃道，额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白衣公子笑笑，将另一锭碎金放在掌柜的面前。他俯下身，在掌柜的耳边轻轻说道：“没有人知道我来过这里，当然，你也不知道。”
　　“阿诺，该走了。”白衣公子将剑穗收进怀中，踏着愈来愈弥漫的雾气，走出了小酒楼。
　　外面的空气很清新，满是山间自然地味道。家家户户的灯火已经燃起，在这朦胧的雾气中，仿佛点点荧光。
　　“阿诺你看，每天，从傍晚开始，苍怜山上常年不散的雾气便会涌下来，笼罩这里。雾不是很大，不会影响人们的日常生活。但是这种朦朦胧胧的景色，正是夜岚之名的由来啊。”
　　阿诺早已兴奋地两眼发光。这夜岚城司空见惯的景色，对于他来说，却是第一次见到。他将两只手平摊在空气中，感受着雾气。
　　“公子你看，我们好像神仙一样呢！”
　　白衣公子微笑，信步向前走着。
　　阿诺看出了公子有心事，而他自己也是满肚子的疑问，于是忍不住探过头去问道：“公子今天要见的人到底是谁呢？为什么我们在酒楼等了那么久，他也没有出现呢？”
　　白衣公子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眼神中却染上了一丝迷离。
　　“怎么说呢？我要见的人，算是我的……初恋情人吧。而且，其实你已经见过他了。”

　　茉庄位于夜岚城的西边，紧挨着夜岚的西城门，是苍怜流雾最浓的地方。茉庄规模庞大，建筑奢华。其内水榭亭台，楼阁林立，处处柳暗花明。茉庄虽未及得上夜岚城历史悠久，然而经历代庄主苦心经营，外加占尽天时地利，倒使得茉庄在外抢尽了夜岚的风头。
　　然而以上这些，却都还不足以成为茉庄闻名天下的理由。
　　夜初，雾气迷蒙。
　　茉庄内五步一烛，十步一盏。朦胧的橘色在空气中扩散开来，犹如情人温暖的怀抱。
　　现任茉庄庄主赵璨正坐在庄内碧水湖上的凉亭中。他年纪不过四十五六，须发却已然花白，斜飞的剑眉下目光炯炯，倒有一派大家风范。时间已不早，他打开灯笼的罩子，挑了挑灯芯，让烛光更明亮些。这些事本来都应当是侍女们做的，然而今天所有人接到了命令，不得靠近湖心凉亭，因此身为一庄之主的赵璨也只有亲力亲为了。
　　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挑灯的动作很迅速，也很稳。
　　对面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个人掩藏在烛光的角落里，看不清楚容颜。他穿了件玄色的长衫，未及挽起的乌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背上。赵璨就是为了他，才摒退了所有的侍从。
　　两人已坐了很久，却没有说几句话。四只眼睛只是盯着桌上一旁围棋的残局，各自在心中揣摩着。
　　“父亲，夕颜来了。”
　　隔了偌大的碧水湖，赵璨之子赵若非的声音却清晰地仿佛在耳边。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温和。别的不说，光是这份传音的功力，年仅二十的他也足有资格在江湖立下名号了。
　　“那个死丫头，还知道过来！”赵璨嘴上骂一句，然而脸上却是欢喜的很。
　　“看来你有贵客到啊。”对面玄色衣服的人缓缓开口，听声音似乎是个并不太大的男子。
　　“什么贵客也没你贵啊！”赵璨随口道，“不过是友人的孩子罢了……或许以后就成了我的孩子也说不定。”
　　“那还真得提前恭喜你了。”玄衣男子的口气平平淡淡，“不过她此刻到访，是否也是为了那个而来？”
　　“瞅你说的！”赵璨不满地瞪了玄衣男子一眼，“说好了给你我就不会毁约。孩子不过是好奇来看一眼，难道这也不许？”
　　“但愿如此。”玄衣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缓缓转动。借着微弱的烛光，可以看到他的右手拇指上，戴有一枚玄色的扳指。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喜欢这个开头，那么请坚持看到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