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长街泣 ...
-
“吱呀——”
祁国大都的北城门发出一声长响,撕开满城哭声。
永兴长街两侧的青石板路上一片连着一片地跪满了膝盖,无数百姓伏着,额头触地,笃笃的闷响连绵铺开,压抑的哭声从人群中溢出,被风裹着向上飞。
长街的上空,落下着滴滴点点白雪,纸钱缠着雪,漫天飞扬,沿街悬起的白幡被风扯得翻飞,噼啪作响。
人海之中,江玉姚也跪在青石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北城门。
舆车缓缓驶入城门,后面跟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马上的人手里执着一截残破的帅旗,面无表情的踏过满地白灰纸钱,笃笃作响。
“主子,那匹白马上的就是敌国使者。”
“嗯,我去了,你们稳住人群,别伤了百姓”
舆车碌碌地碾过青石板。
“求你们——把我爹爹还给我!”
忽然一道身影人群中冲出,声音颤抖的苦喊着,眼泪混着尘土顺着脸颊往下淌。
来人一身粗麻孝服,头上白麻孝巾被风掀得翻飞,腰间系着素麻绳,脚上是一双麻布丧鞋。
她几步便扑到敌国的那架舆车前,用手掌狠狠拍着木栏,舆车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半件焦烂的战袍,粗麻衣袖随着动作剧烈摆动。
“嘭——嘭——”沉闷的撞击声刺破满街哀伤。
长街中的哭声中,响起一道惊呼:“她就是镇国将军的女儿!”
原本跪着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高喊着“把将军还回来!”一齐冲上去想要帮她。
随行的敌兵立刻上前,甲叶碰撞,一片叮当脆响,冰冷的戈杆横出,隔绝着人群和车队。
敌方使臣居高临下地开口,声音穿透风,落进整条长街:“沙场乱葬,万千尸骸混杂,已无从分辨。能捡回遗物送还,已是我国待忠烈之礼!”
这话落下,骚乱的人群停了下来,只剩下低低的呜咽声。
只有那少女还伏在舆车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血迹浸透额前白麻,一声声闷响敲在所有人心上。
敌兵握着戈杆,正要伸手将她拖拽开。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屋舍的檐角陡然掠下。
瓦当被踏过,咔嚓发出轻裂。那人足尖一点街面,衣袍被劲风撑开,墨色衣袂扫过满地纷飞的纸钱。
数名敌兵立时调转戈矛,铁刃齐齐向前递出,男子手腕轻翻,只以剑鞘横挥出去。
“嘭!嘭!”
两声闷响,长戈被鞘身震开,敌兵踉跄着往后退开两步,靴掌蹭得石板沙沙作响。
来人身形不停,几步便冲到女子面前,弯腰,手臂微微用力,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少女手脚乱蹬,疯一般的挣扎,麻绳在她腰间甩动,拳头无力捶打在他胸膛,哭叫着:“放开我!我要我爹爹——还给我!”
男子抱紧怀中女子,不回头恋战,借着檐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长街的拐角。
再往前,在长街的尽头,是匆匆赶来迎接敌国使臣的官员。
——
“玉姚,玉姚,别哭了。”那男子飞快的移动着,同时轻声安抚怀中人。
暮色漫过庭院,廊下铜灯的火光随风摇曳。
“明伯!明伯!快请府医!”
听到动静,双鬓斑白老者快步迎了出来,抬眼便看到主子抱着一身孝服的江玉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到吩咐。
“明伯!快,请府医,再取身干净的衣服来。”男子顿了顿“再去前院找个丫鬟,要信得过的,莫要声张。”
吩咐完便抱着人大步走进屋内,小心翼翼的想将人放到床上,但脖子被人一勾,两人又紧贴在一起。
“别走...求你们...都别走...”闷闷的声音响起。
“好好好,我不走,你乖一点,别哭了。”没法将她放下,只得顺势重新将她圈抱在怀中,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的,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没过多久,院外响起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直达屋门。
“主子!”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明伯提着灯笼走进来,身后挎着药箱的府医紧跟着,灯火涌入屋内,落在女子涣散的眼瞳上。
就是这一瞬。
方才还静静躺着的女子猛地浑身一颤,突然疯乱起来。
江玉姚的手掌疯狂抓挠着,指甲划过他的衣服,布帛被扯裂。
男子手臂用力箍住,护着不让她弄伤自己,另一只手试图按住乱挥的手臂,大声的喊:“江玉姚!你看着我!我是岑峥啊!”
挣脱不开禁锢,江玉姚拼命扭动身子,肩头剧烈耸动,时而尖声痛哭,时而迸发出一阵凄厉干涩的狂笑。
“还给我!把我爹爹还给我!”她双目赤红,瞳孔散涣,对着空气嘶吼着,泪水混着额角重新渗出来的血,不停往下淌。
明伯手中灯笼一晃,烛火剧烈摇晃,投在墙上的人影扭曲拉扯。
她完全听不进人声,头不停左右摇晃,发丝散乱纷飞,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哭喊,一遍一遍重复着。
“那是我爹爹!不要带走他!不要——!”
岑峥眸光一沉,掌刃利落劈在她后颈。
女子挣扎的身子一停,软软落回他怀里,他稳稳托住人,轻放在床榻上。
府医立刻上前搭脉、查看伤势,片刻后起身躬身回禀。
“主子,姑娘应是受了刺激,伤心过度,心结淤堵,应...应是害了...疯疾”
“那该怎么治?需要什么药,我这都有!”岑峥踉跄一下,猛地抓住府医的胳膊。
府医扑通一声跪下“求王爷恕罪!老奴医术不精...”
“都滚出去!”岑峥绕过府医,快走到榻前俯下身,双手颤抖着伸出,想要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却悬停在半空。一滴眼泪率先坠了下来,正滴落在她眼睛上。
静静睡着的人似有所感,双睫剧烈的颤了颤。
岑峥慌乱的替她抹去那滴泪水,声音语无伦次:“对不住,对不住。玉姚,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怕,你别怕,我马上进宫找太医,我去求皇祖母,一定能治好你的,你别怕,我很快回来。”
话落,便转身疾步奔出屋外。
听到脚步声远去,原本静睡着的人猛地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只是眼尾,泪珠一滴一滴的淌下。
江玉姚盯着床榻上的帷幔,干裂的唇微动:“傻岑峥,别管一个疯子了,好嘛?这个点,宫里哪能让太医出来。”
——
马蹄哒哒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扩散,月下,岑峥策马狂奔,一阵破风声呼啸而过,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扯下腰间令牌。
“哐、哐、哐”宫门铜环被重重叩响。
“何人竟敢夜闯皇宫!”
城上守门的禁军探头往下望,揉了揉眼睛才看清下面高举腰牌的岑峥,连忙开门迎入。
岑峥运着轻功直奔慈宁宫,宫人看他深夜闯宫,想上前拦阻,只见他扑通跪下。
“孙儿有罪,扰皇祖母好眠,但孙儿有十万火急的事求见,请皇祖母下令准许孙儿带太医出宫。”
守夜的宫人见他这样,匆匆入内通禀。
殿内烛火重新燃起,太后披着织金外袍,端坐在榻上,眉眼间带着倦意与愠怒。
岑峥大步走入殿内,重重磕在太后面前:“皇祖母,求您,传唤太医随我出宫吧!”
太后目光落在他满身风尘的身上,冷冷开口:“你身体不适就传太医来慈宁宫,干嘛非得出宫?”
岑峥喉间发紧,沙哑着声音:“皇祖母,并非孙儿染病,是...是江玉姚。”
话落,太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扭过身不再看他:“哼!我就知道是那贱人,要不是她父亲贪功冒进、带兵不利,我大祁何至于落得战败议和的地步!”
说到这,太后目光又回到岑峥的身上,眼里闪过狠厉:“若不是顾忌那悠悠众口,我早就一道旨意,送她下去陪她的父亲!竟还敢当街阻拦敌使,我看她是疯了!”
“疯了”二字落进耳中,岑峥浑身一僵,刚压下去的情绪又涌上来,泪水砸落在金砖上,他膝盖蹭过地面往前挪,声音带着颤抖。
“皇祖母,求您先下令,让太医先看看她。其他的,孙儿回来再向您解释,好不好?”
大殿一时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太后望着素来狂傲骄纵的孙子这般模样,心中的怒火一点一点消散,岑峥是她最为疼爱的孙子,见他落泪跪求,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挥了挥手:“罢了。传旨,令李、王两位太医随你出宫。事毕之后,你必须回宫中,把整件事给我说清楚。”
岑峥心中一松,重重叩首:“谢皇祖母。”
不多时,一行人便回到王府,进门直奔内院,隔着纱帐轮流为江玉姚诊脉。
轮番诊治过后,两名太医立于廊下低声合议,语声沉沉。
最终,为首的李太医上前,对着神色紧绷的岑峥躬身回禀:“王爷,臣等再三诊察,姑娘此症,是大悲碎神、郁结入心。”
“我等只能开具安神、定惊、稳眠的汤药,压住她的疯病,护住心神。但想要恢复从前心性,天下无方,太医无术。”
一番话,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岑峥立在原地,夜风扫过,吹得他衣袍翻飞,卷走所有温度,望着窗内昏睡的人,眼上又泛起红意,声音干涩“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太医垂首,语气满是沉痛:“王爷,心病无药医,只能靠命、靠养。我等医者,能医身疾,难医心死。”
岑峥缓缓闭了闭眼,抬手压下眼底湿意,沉声道:“照方抓药,日日煎煮,悉心伺候,不得有半分差池。”
太医与下人尽数退去,岑峥缓步走近,在床沿边坐下,隔着纱帐,能隐约看见她安静躺着的轮廓,呼吸轻浅平稳。
“我把宫里最好的太医都请来了。”
“可他们都说,治不好你。”
窗外夜风穿过庭院,吹动窗棂,传出细碎的呜咽声。
“是我不好。”他低声自语,满是愧疚,“应该早点去将军府看你的,长街之上,我也该早点拦住你,你不该受那样一番折辱。”
玉姚闭着眼,一动不动,听着岑峥的话。被褥下,她的手指紧紧攥住,指节泛白,眼泪无声渗出,浸湿枕面,却不肯发出一丝的动静。
岑峥不知道,他所有的痛惜与愧疚,榻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可她不能回应,也不敢回应。家仇国辱横在面前,装疯,是她此刻唯一的自保。
岑峥静坐许久,眼底满是疲惫。
“汤药我会让人按时送来。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他轻轻说道,“你好好睡,什么都别想。万事,有我。”
说完,他站起身,轻放脚步,缓缓退出房间,将门轻轻合上,最后一点灯火被彻底隔绝在外,屋内陷入黑暗。
黑暗中江玉姚缓缓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