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降临》自暮

2、继续 马上开始

　　百日降临（三）

　　橘猫的体温从指尖传上来，一丝一缕，像微弱的火种。我蹲在原地没动，任由它在我手背上蹭了又蹭，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末日之后第一百天，这是我在两世里第一次听见活物的声音。

　　我抱起它，瘦得几乎只剩骨架，肋骨在我掌心硌得生疼。它不怕我，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我身后那片云看了一会儿，又把脑袋埋进我臂弯里。

　　"走吧。"我低声说。

　　城市空了。那些曾盘踞在每一条街巷、每一栋废楼里的诡异彻底消散，连它们留下的黏液和爪痕都在金光中蒸发殆尽。我走在碎裂的沥青路上，鞋子踩过玻璃渣和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橘猫在我怀里缩成一小团，偶尔抖一下耳朵。

　　我需要弄清楚更多事。

　　"百日方醒。"那个老道人的话我还记得。他指着我胸口说"攒了些东西"，可我低头看自己，和上一世末日的我有何不同？皮肤完好，气血充足，甚至因为刚刚召唤过天庭而精神亢奋。不，不对。我停住脚步，把橘猫放在一处相对干净的台阶上，盘腿坐下闭目内视。

　　上一世我试过很多法子自救，其中就包括那些玄之又玄的丹道功法，统统无效。但这一世……

　　丹田处有一团混沌的东西。不热，不冷，不像是能量，更像是个漩涡——空的漩涡，里面什么也没有，但我隐约感觉到它和天空之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我尝试用意念触碰那漩涡，它纹丝不动，但那一瞬间，头顶极高处有什么东西回应了我。很轻，像是风穿过云隙的呜咽。

　　我猛地睁开眼抬头望天。那片形似眼睛的云还在，但似乎又模糊了些许。

　　橘猫跳下台阶，叼着一块锈蚀的铁牌拖到我脚边。我捡起来翻看，牌子正面刻着"天机阁"三个小字，背面是一幅简化版的星图。七星排列的位置和我布阵时用的北斗阵有些相似，又不完全相同。铁牌边缘有焚烧过的痕迹，但不烫手。

　　"天机阁？"我从未在城市里见过这种店铺或机构。也许是从某座坍塌的博物馆冲出来的，也许是更早之前的遗物。

　　我收好铁牌，抱起猫继续走。黄昏将至，街灯早已不会亮起，城市轮廓被染成昏黄色。诡异清空之后，世界空旷得令人心慌。没有引擎声，没有广播声，没有人声。连风穿过楼宇间隙发出的呜咽也停了，天地间只剩下我自己的脚步和呼吸。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第二声不属于我的响动。

　　脚步声。人类的脚步声。从右手边第三栋楼的底商传来，匆忙、沉重、缺乏节奏感。有人在跑。

　　我闪身贴到墙根，把橘猫塞进外套拉链里，握紧了桃木牌。木牌上的裂纹还清晰可见，但蓝色电光仍在游走，应该还能用一次。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影从底商玻璃门里跌出来，摔在街面上。

　　是个女人，年纪不大，短发，左臂用撕碎的衣料胡乱缠着，布料下面渗出血色。她抬头看见我，瞳孔骤缩，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但随即看清我身后没有跟着任何诡异，脸上闪过浓重的困惑。

　　"你……"她喘着气，嗓音嘶哑，"你怎么在这？"

　　我注意到她右手攥着一截东西，是一段铜质法器残片，上面刻着梵文。和我一样。

　　"你召过谁？"我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咬牙点头："我召过。失败了。"

　　"失败？"

　　"我念了三天三夜的经，把一整座庙的铜器都熔了摆阵。"她撑着地坐起来，脸上全是灰和汗，"什么也没召来，反而引来了那些东西，比之前多十倍。"

　　我走过去蹲下，检查她的伤口。是被爪子撕裂的，伤口边缘发黑，但不严重，还没入骨。

　　"你做什么了？"她盯着我，"为什么那些……全都消失了？"

　　我没回答，掀开外套拉链让橘猫探出脑袋。她的表情从警惕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希望。

　　"还有其他人吗？"我问。

　　"我……我是从北边过来的，沿途见过几个活人，都躲在地底。"她迟疑片刻，"但诡异清空之后，应该都敢出来了。你做了什么？"

　　远方天际最后一抹金光沉了下去。夜色从东边漫上来，像墨汁滴入清水。我站起身，看着她身后那座黑黢黢的城市轮廓。

　　"召了天庭，"我说，"但事情没完。"

　　她跟着我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看见。但铁牌在我口袋里微微发烫，像在提醒什么。

　　高空那只眼睛形状的云，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了。可我能感觉到它的注视。闭着的，逐渐苏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