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食万物食万物》温野禾

5、松茸料理（1） 秋天果然还

　　顾晚羽在人类的超市买过无数次蘑菇，金针菇、平菇、白玉菇……所有的菇类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蔬菜区等待她的挑选，没有哪一次是需要把菇紧紧抓在手里，轻挠它的菌褶来先让它安静下来才能继续处理下一步的。

　　根据檀檀传授的经验，安抚一个菇需要挠个五到十分钟，具体情况视菇的个菇体质而定。

　　“松茸菇”比普通杏鲍菇要再大上一圈，伞盖的地方却比杏鲍菇长得标准得多，是一个十分圆润的扁圆锥形，通体奶白，手感细腻，握起来不像是蘑菇，倒像是水煮蛋，两条小腿挺有劲，被踢一下的疼痛感仅次于小时候去乡下奶奶家被鸡叨一口。

　　而且虽然店里的大家叫它松茸菇，但说到底只是个没有具体名字的菇类，据说是因为口感和香气和松茸像了个十之八九，就给它起名松茸菇。至于为什么要用异世界食材代替现实中的食材……

　　“当然是因为食材免费。”疏雪头也不抬，手起刀落把安静下来的松茸菇的脚脚剁掉，从中间对半切开，似乎从这一步开始，它就正式变成了普通的蘑菇。

　　作为姑获鸟的亲戚姨获鸟，顾晚羽对小孩子、幼崽、萌物这一类的生物也抱着天然的亲近感和保护欲，蘑菇的小脚脚姑且也算是萌物的分支，所以在看疏雪砍了第一对小脚脚之后，她就把头扭到了一边不看了，低头专心挠菌褶。只不过还是每听到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都会闭上眼睛哆嗦一下。

　　不然要说什么？菇菇这么可爱，为什么要吃菇菇？好像有一点太蠢了。

　　“怎么样？香不香？”疏雪把一半的松茸菇送到顾晚羽鼻子下面，微笑着看她。顾晚羽闭着眼睛，不去想这个菇刚刚遭遇了什么，深深嗅了一口。

　　真香！

　　顾晚羽又猛猛嗅了几口，越吸越上头。

　　顾家是小康家庭，算不上大富大贵，虽然不缺钱，但平时那些特别高档的餐厅是没有踏足过的，像松茸这种超市里没有卖的菇类自然也没吃过，所以她并不知道松茸这种东西本身应该是什么味道。但是疏雪送到她鼻尖的味道怎么形容呢？像是深山老林才有的清冷干净的山林香，却又没有任何土腥气，混合着一点点坚果奶香，闻一闻提神醒脑。

　　“好香哦！”顾晚羽睁开眼睛，眼神亮闪闪，把小脚脚们抛之脑后。

　　“做熟之后更香哦，无论是黄油煎、炒饭、炖汤还是滑蛋，甚至是炒鲜蔬都特别好吃。”疏雪笑得温柔，俯身耳语，“等哪天我偷偷留一点给你们做员工餐。”

　　“为什么要偷偷留一点？”明明丹不愿意纡尊降贵来做杂活儿，现在并不在厨房里，顾晚羽还是压低了声音，“反正是免费的，没有了我们再去那边抓不就好了？”

　　疏雪摇摇头：“今年怕是没有了。这些菇是群居的，平时生活在地下，一个地洞连着一个地洞，全都挤在一起生活。一旦下大雨，雨水把洞口淹了，这些菇泡一晚上就会烂掉。再重新长大，重新聚到一起，重新挖洞需要好几个月。这一场雨下下来，今年就只剩咱们抢救回来这些了。”

　　手里新拿的菇还在扑腾着小短腿，用力踢了顾晚羽一下，把她的虎口踢得通红。

　　“那它们为什么不游上来呢？”顾晚羽微微皱起眉头，“我喊晕了鸟人，喊晕了大家，却没有喊晕这些菇，说明它们没有耳朵吧？看起来也不像有鼻子的样子，不怕憋气为什么不干脆蹬蹬腿游上来呢？”

　　“首先它们就不是智慧生物。”檀檀的右手保持只伸出食指勾啊勾的动作已经四十多分钟了，安抚了七只菇，满脸写着生无可恋，“不是长了脚就长了脑子，对于这些菇来说，并没有进化出一个泡水了要游出洞口的选项。”

　　“但是我明明看到大家是在地面上抓菇的……”

　　“那是里斯找到了洞口之后强行把整块地皮掀开，这群菇才争先恐后往外跑。”疏雪玉手一落又剁掉一双脚脚，“所有可以食用的生物的味道、口感和习性，都是之前丹和割烹幽影的老板——晶好几年一起探索出来的。”

　　“割烹幽影……割烹幽影……”一个名字在顾晚羽嘴里嚼了半天才咂出不对劲，“日料店？鸟人？狸猫？”

　　“什么？鸟人和狸猫又来了？”没等疏雪捂住她的嘴，丹的叫喊从楼上传来，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滚落楼梯的声音，“里斯！给我打出去！”

　　丹衣衫不整跌跌撞撞跑进厨房，一掀门帘，四只妖齐刷刷盯着他：“鸟人和狸猫呢？”

　　“什么鸟人和狸猫？睡糊涂了吧！”疏雪最先反应过来，面色如常，接过檀檀递过来已经安静下来的菇，“我们是在说该关门了，马上就清早了，拂晓了，下班了。别太敏感。”

　　丹松了口气：“我还以为那群蠢货又来找事……”抬头看了一眼时间，“行了，四点了，都下班吧。松茸别处理太多，提前准备一天的量就行，让剩下的菇活着客人随时吃新鲜的。”

　　见顾晚羽站起来，丹又补充道：“你已经是正式员工了，明天起别迟到。”

　　虽然并不是很想在这里工作，不过害怕丹真的去告诉家里人她是妖怪，顾晚羽只好乖乖点头。

　　没走两步，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忘了问，给交五险一金吗？”

　　“五险一金？那是什么东西？”丹挑眉。

　　都没听说过，估计是没有了。

　　顾晚羽活动着因为安抚松茸而酸痛的手指，语气淡淡，掰着手指头数：“就是……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和住房公积金。”

　　“你会老吗？”
　　“大概……”

　　“你会生病吗？”
　　“可能……”

　　“你和人一样是胎生吗？就算是胎生，你能去人类的妇产医院产检、住院吗？”
　　“呃……”

　　“更何况这个地方人类都找不到，上哪儿去给你交什么不存在的保险？”

　　顾晚羽被丹的厚脸皮惊得哑口无言：“资本家啊店长？”

　　“巧了，还真就是资本主义国家来的。”丹丝毫不恼，反而一脸得意，“行了，赶紧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顾晚羽欲哭无泪。这要是让爸爸妈妈知道自己找了一个连五险一金都没有的工作，也不知道会怎么想。

　　回到家的时候，天边开始微微泛起青光，但家里一片寂静，还没有人起床。顾晚羽蹑手蹑脚进了门回到房间扑进软绵的床褥里，想着一会儿如何和爸爸妈妈解释自己的这份工作。

　　昨晚就只是和他们说是在饭店帮忙，当时她也是没想到这份工作和自己的生活相差如此遥远，以至于现在躺在床上，回归了过去二十几年的生活中，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昨晚的事情似真似幻，她都有一点分不清楚抓菇追鸟哄菇睡觉这些事情到底有没有发生。

　　六点左右，主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顾晚羽知道，那是爸爸或者妈妈起床做饭的声音。也是一天之中最让她觉得幸福的声音。

　　本来作为夜行性生物，她这个时间起床做饭会比较方便，但一方面她不想暴露自己的习性和人类不同，另一方面，每当她提出要做早饭的时候，爸爸妈妈都说她在长身体，需要多休息。最后就变成了顾晚羽十几年来几乎每天六点左右都会厨房传来刻意放低的锅碗瓢盆的声音，飘来饭菜的香味。

　　今天出来的是妈妈。虽然房门是关上的，但她还是知道是妈妈。因为爸爸妈妈做饭的习惯不同，爸爸喜欢先备菜，把所有菜全部备好再一起开火。而妈妈是时间管理小能手，能够把每一样菜的备菜、做菜流程融合到一起，先把耗时间的汤煮上，或是把需要蒸的东西蒸上，再处理其他，在锅里一炒就能出锅的菜放在最后。所以进厨房五分钟之内就开火的是妈妈。

　　和爸爸又不同的是，爸爸买菜买水果百无禁忌，而妈妈认为，人就不应该吃违反时令的瓜果蔬菜，那些东西不是自愿长出来的，又怎么会健康好吃？

　　现在是夏末秋初，往常这个时段，妈妈会买毛豆煮一煮剥出来做凉拌菜，会用苦瓜炒牛肉，秋初的茭白也很嫩，用来炒虾仁最棒了……

　　想到这里，顾晚羽咽了口口水，再加上厨房的香味已经飘了过来，她爬起床，打开一条门缝用力嗅了几口，那气味不像是蔬菜，是香甜软糯的气息混合着油脂的醇厚，难道是……

　　打开房门跑去厨房掀开锅盖一看，果然是板栗烧鸡块！

　　温润透亮的琥珀红棕色汤汁在小火发出填满人心的咕嘟声，里面的板栗圆滚滚□□，柔和的蜜蜡金黄色裹着红棕色的酱汁煮的微微发胀，鸡块大小规整，肉质看起来紧实饱满，呈现油润的枣红色，显然已经入味，进入到了收汁阶段。

　　“小馋猫，快放下，看给你急的。”妈妈说着嗔怪的话，眉间眼底却全是笑，手下不停，将蒜末、小米辣、生抽、香醋、白糖、香油和盐搅和在一起，又从锅里捞起短暂焯水的嫩丝瓜片，过凉水倒上调好的酱汁，“昨晚第一次工作感觉怎么样？累吗？老板和同事们好不好相处？”

　　“工作还好，不算累。”顾晚羽从牙签盒里倒出一根牙签，偷偷打开锅盖想要叉板栗来吃。第一次没成功，因为板栗炖煮得太过软糯，被她叉成了两半，第二次才小心翼翼叉出一颗光亮圆润的金黄板栗，害怕再碎掉，吹一吹赶紧放进嘴里，舌尖轻轻一压就碾成了细细的栗泥，又沙又甜，说话含糊不清，“就是备菜，”大雨天抓跑地菇，“还有点菜端盘子，”就是客人长得奇形怪状的，还有对家刻意来闹事儿。

　　“老板和同事们呢？”妈妈关上火，取出一个小碟子，盛了两块鸡块和几颗板栗给她，“对你好不好？”

　　“也挺好的，真的！”顾晚羽严肃保证。

　　她知道妈妈格外担心这一点。这么多年，她白天睡觉晚上精神，错过了许多结识小伙伴的机会，到现在好朋友也寥寥无几，妈妈自然担心她能不能和老板同事好好相处。

　　“老板超凡脱俗，”眼高于顶目中无人，“能说会道。”尤其擅长威胁和怼她。

　　“服务员长得年轻又可爱。”有一点太过年轻了，而且私下里烟酒都来。

　　“门店助理沉默寡言不太爱说话。”截止到目前不太了解。

　　“厨师姐姐人超级无敌好！做菜还很好吃！”只有这一点纯度99.99%！

　　“是吗？那就好。”妈妈的表情放松了些。

　　“不过没关系吗？我就是去餐厅做个打杂加上服务员，而且还是夜班……”顾晚羽低着头，戳起一颗板栗，声音小小的。她知道爸爸妈妈很开明，没有要求她必须要干什么有出息的工作，但是服务员说出去还是不太好听，她怕爸爸妈妈觉得丢人。

　　“夜班有什么关系？”妈妈把锅里的板栗烧鸡块倒到盘子里，撒上小葱末，“你这孩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白天蔫蔫的晚上精神，上学那是没办法，现在上班能找到合适的工作，身体能健健康康的，夜班就夜班嘛，一样的。”

　　“至于工作，是正经工作你又干得开心就好。”

　　老板不是人，同事不是人，客人也不是人，还没有五险一金，能是什么正经工作？至于开心……其实不太开心。她想做的事接触人类的工作。但想到丹的威胁，她还是乖乖闭了嘴。

　　既不正经又不开心，顾晚羽一阵心虚。但为了不让妈妈担心，她还是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妈，你放心！虽然时间短，但我已经是饭店的中流砥柱了！”

　　这句话是真的！整个饭店只有她会飞！丹说以后空中作业就靠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