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食万物食万物》温野禾

1、入职 妈妈，这里

　　“去了以后不卑不亢的，昂首挺胸，我的晚羽是最棒的！”

　　“知道了，爸爸。”

　　“工资多少无所谓，我们晚羽干得开心最重要。”

　　“知道了，妈妈。”

　　“姐，大不了过两年我毕业以后养你，你别委屈自己！”

　　顾晚羽看着面前紧张兮兮的两大一小三个人，叹了口气：“我就是去面个试而已，要不要这么紧张？”

　　妈妈慈爱地抚上顾晚羽的脸颊：“现在工作不好找，面不上也不是你的错。所以咱们就自信满满地去，尽力就行！”

　　“好了好了，让晚羽出门吧。”爸爸扶着妈妈的双肩把妈妈轻轻拉了回来，给了顾晚羽一个鼓励的笑容，三个人送她出了门。

　　其实她没有这么脆弱，几次面试不上就被打击得倒地不起。不过就业形势不好倒是真的。顾晚羽的大学本来就算不上出类拔萃一听就能震慑到人，学的专业还是社会学相关，毕业了以后找工作碰了不少钉子。好在这回要面试的是一家餐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夜班，薪资还蛮可观的。

　　七歪八扭到了网站上标注的地址，顾晚羽停下了脚步。

　　小店看着陈旧，藏在安静的街角里，墙面有些斑驳，补的漆像是旧衣服上的补丁一块一块，招牌底色褪色，上面“食万物”三个字是重描的，门窗是木质的，周遭安安静静没什么人流，店面看着不大，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发出可观工资的地方。

　　该不会一走进去，老板就会告诉她说总部在菲律宾柬埔寨还是泰国，然后怂恿她先飞过去，落了地直接要赎金嘎腰子一条龙服务吧？

　　不不不，现在连骗人去那些地方的缺德玩意儿都知道找好一点的门头了，这家店实在是……

　　在她愣神儿的工夫，大门被推开，走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一手拿笤帚一手拿畚箕，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声音脆生又清亮：“还没到营业时间哦，八点才开门。”

　　圆圆的小脸蛋看着就软乎乎，看着像刚出锅的大白馒头白净松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每眨一次就向她的心脏射出一支爱心之箭，看得她语气不自觉软下来，连腿也不知何时蹲下与他的视线平齐：“小朋友，这是你家开的店吗？”

　　小男孩，眉角和嘴角同时抽了抽：“不是，我是这里的店员。”

　　竟然是童工？还是这么小的童工！

　　顾晚羽一股无名火在胸腔燃烧起来，上前一把拿过笤帚和畚箕：“你这么大小的孩子，就应该每天被爸爸妈妈亲亲抱抱举高高，徜徉在爱的海洋里，怎么就出来干活了？”她的声音竟然哽咽起来，“一定是家里太穷了养不起你，所以才把你卖了换钱，又或者是天杀的人贩子趁你爸爸妈妈不注意把你拐卖了，几经辗转才到了这家破店……”

　　顾晚羽不停地碎碎念，自顾自地猜测着，丝毫没注意小男孩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这是家破店还真是对不起啊。”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巨大脑洞。顾晚羽回过神站起身来，视线落在面前这个倚着门的男人。纤瘦苍白又俊美，骨相立体、金发碧眼，那张脸一看就是欧美那边的。

　　第一反应：不是小孩子。

　　第二反应：可以开炮。

　　“你是店长？”顾晚羽皱起眉头。

　　“你是来应聘的？”男人扬起下巴拿鼻孔看她。

　　“本来是，但是没想到你们是一家雇佣童工的黑店！我要举报！”顾晚羽义愤填膺。

　　“童工？”男人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勉强找到一丝线索，脑袋向小男孩摆了摆，“你说他？”

　　“没错，就是……”顾晚羽的视线再次落回到小男孩身上，却看到他瞧着二郎腿坐在门口的等待席上，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烟狠狠嘬了一口，吞云吐雾，眼皮半阖着，表情还挺享受。

　　顾晚羽颤抖着伸出食指：“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别你了，他就不是小孩子。”男人嘴角挂着不屑地笑容，转身进店，“过来吧。”

　　顾晚羽瘪着嘴看着“小男孩”抽了几口烟，才磨磨唧唧放下手里的扫帚和畚箕，垂着脑袋在男人面前坐下，双手递上简历。

　　虽然外面看着破旧，里面的装潢倒是温馨。店内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每一处，简单的木桌椅擦得发亮，虽然还没有开始营业，但里面已经开始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咔咔”响。

　　“我是店长丹·维耶拉，现在开始面试。姓名？”丹抱着双臂，没有一丝目光分给简历，依旧是鼻孔看人的死样子。

　　“顾晚羽。”

　　“年龄？”

　　“二十二岁。”

　　丹“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失望：“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是我们的招聘启事人类是看不见的。给我说真实年龄。”

　　顾晚羽梗着脖子：“我就是人类！我爸爸是人类，我妈妈是人类，我妹妹也是人类！我就是二十二岁！”

　　丹又“啧”一声：“原来是人类养大的小崽子。算了，无所谓。吃苦耐劳吗？”

　　顾晚羽挺直脊背：“非常！”

　　“能上夜班吗？”

　　“最喜欢上夜班！”

　　“嗯，看来是夜行性的。”丹唇角一勾，小声嘀咕，随即接着问道，“你们一族有什么特殊技能吗？”

　　顾晚羽微微皱眉：“我说过我是人类！没有什么种族的特殊技能，只有艰苦奋斗、顽强拼搏、爱岗敬业、勇于创新、甘于奉献、热爱劳动、脚踏实地、求真务实、志存高远、乘风破浪、自强不息、百折不挠、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的民族精神！”

　　刚刚抽完烟又扫完门口的“小男孩”把打扫工具放好，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咔嚓”一声利落打开，坐在长条凳上抖着腿，饶有兴致地看着面试现场。

　　丹没有他这么淡定，被顾晚羽伟大的民族精神有点整不会了，半天才问出来一句：“除了民族精神，有没有什么特殊技能？”

　　顾晚羽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调研实证、数据分析、逻辑与批判性思维、文本与叙事分析、沟通与共情、写作输出……”

　　“停停停！”丹抬手打断她，狠狠剜了一眼旁边啤酒笑得喷了一地的“小男孩”，沉默片刻，鼻孔也放了下来，最终叹了口气，“谁让我们急着用人呢……”他弯着手指扣了扣简历，“试用期一个月，今晚开始就让我看看你所谓的……勤劳勇敢什么东西的民族精神吧。”

　　听到被录用，顾晚羽眼睛一亮：“那请问我的工作是什么？”

　　丹没回头，摆了摆手：“前厅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跟着檀檀在前厅帮忙，前厅忙得过来的时候就跟着里斯去找食材。”

　　“檀檀？”顾晚羽重复了一遍，面前的“小男孩”突然跳上桌子，眨眼间变成了一个一尺四寸的黑衣小人儿朝她挥了挥手。

　　“里斯又是……”

　　话音未落，一个魁梧壮汉掀开厨房的门帘弯腰走了出来。肌肉虬扎隆起，肩背宽阔如山，直起腰来头顶快要碰到电灯，目测得有两米五……

　　顾晚羽扯着嘴角“嘿嘿”笑了两声，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出来：“就……一个人类都没有吗？”

　　里斯面无表情，声音浑厚：“没有。”

　　顾晚羽绝望了：“就我一个？”

　　“你也不是。”

　　“我！”刚想反驳，里斯换了个姿势站着，青筋在皮肤上凸起大半，仿佛随时都要破皮而出的样子，她赶紧清了清嗓子，心里默念着：没关系，客人是人类就可以了。

　　无论是学社会学还是参加接触人的工作，顾晚羽的初衷都是想要更加了解人类，也更好地去做一个人类。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和爱她的家人有所不同。

　　想到这里，她掏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自己面试通过的消息，并适度隐瞒了这一群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同事。信息刚发出去，爸爸妈妈和妹妹立刻秒回，点赞和加油的表情包在屏幕上跳动，看得她弯了眼角。

　　噼里啪啦是葱姜蒜下锅的声音，又是锅铲撞铁锅的一阵翻炒，香味顿时弥漫了整家餐厅，刚刚还沉浸在家人鼓励中的顾晚羽吸了吸鼻子，觉得不够，开始大口大口地嗅着。

　　“这个味道好香……”未经大脑，话语脱口而出，反应过来才扭头问檀檀，“不是八点才开门吗？怎么现在就开始炒菜了？”

　　“是员工餐，”檀檀变回四五岁男孩的大小，颠颠跑去消毒柜取四人份的餐具回来坐在长条凳上分好，一手拿筷子一手拿勺子，晃悠着小腿等饭吃，丝毫不见之前抽烟喝酒的老头样。里斯默默坐到檀檀对面，眼睛盯着厨房的方向。

　　锅铲在铁锅上的刮擦声渐止，门帘一掀一个柳叶弯眉樱桃口的古典美人儿走了出来，扎着头发穿着围裙，未施粉黛却让人移不开眼。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盘子里端着的四盘盖浇饭。

　　鸡蛋金黄软嫩，挂着浓稠的色泽鲜亮的番茄汤汁，去皮西红柿熬得绵密起沙，盖在粒粒分明的白米饭上，橘红色的汤汁渗进米饭的缝隙里，构成了西红柿鸡蛋盖饭最灵魂的部分。

　　顾晚羽咽了口口水，看着眼前的三只生物摆好了四盘盖浇饭，把最后一盘盖浇饭放在另一个桌子上，开始石头剪刀布。

　　“是要决定谁先吃吗？”

　　几个人头也不抬：“是要决定谁去给屋里那个自以为是的老东西送饭。”

　　刚刚进屋的，是店长吧？作为被录取的新人，又在面试的时候用伟大的民族精神把自己一通包装，顾晚羽觉得现在正是她上的时候了，捧起那盘红底泛着蛋油金黄色泽的盖浇饭：“要不我去吧。房间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