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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汇单上的柳溪村 枕头底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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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头底下的蓝布包,边角磨得起了毛,清早被春莺解开了,里头是她这几个月攒下的票子。
唱了主角,随团跑城乡的补贴比跑龙套那会儿厚实,可她省着花,护手油都省着抹——手背早光滑了,皮肉粉粉的,倒也不怎么干了。
她把票子一张张抽出来,角对准了,用妈教的法子叠齐,塞进包袱夹层时,心里头踏实。
这蓝布包是自个儿从柳溪村带出来的,里头的棉花早掏空了,如今装的是她自个儿挣的。
她把包袱带勒了勒,那叠票子在里头硌着心口,像一块实实在在的底。
上回娘家来信说难处,她当晚就把钱理了出来。
信是妈写来的,说小妹念书的学费凑手紧;二姐手冻裂了,在沟边洗衣裳,血口子一道道;爸守着那几亩地,入不敷出,可没开口要她的钱。
春莺捏着信纸,灯苗黄黄一跳,她把信折好,压在戏本底下。
她自个儿是偷跑出来的,爸妈从没张过手要她的钱,可如今她唱了主角,手头松快了些,总该尽尽心。
今儿没排戏,她早早去邮局。
郦城的邮局在十字路口,绿门脸,玻璃门上贴着“人民邮政”四个红字。
里头排队的人多,窗口后头电扇嗡嗡转,吹不动那股人身上的汗味。
春莺捏着汇单,钢笔不太使得惯,歪歪扭扭填上妈的名儿和柳溪村的地址。
前头一个老大娘汇钱给外地的娃,跟柜员磨了半天,说娃在矿上干苦活,钱得按月寄,少一两块娃就紧。
柜员笑她啰嗦,她不恼,只说“娃苦,当妈的惦记”。
春莺在旁边等,不急,听着老大娘絮叨,想起自个儿也是离了家的娃,只不过她这娃,是自个儿跑出来的,跑出来反倒挣上了钱,能给家里寄了。
她望着汇款单上那行歪字,像把自个儿这几年的功,也写进了那行地址里。
前头的老大娘汇完钱,捏着回执念念叨叨走了,步子慢,像把那点牵挂也一步步挪出了门。
春莺望着她背影,忽然觉着,自个儿这头一回寄钱,也算把牵挂,从郦城挪回了柳溪村。
轮到她,柜员问汇多少,她报了个数——是她攒的大半,留一点自个儿吃饭零花、买护手油。
柜员数了票子,盖了戳,给她一张回执。
她把回执叠好,塞进贴身的兜里。
钱寄出去了,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
走出邮局,日头白花花的,晒得人眼皮发烫。
她站在街口,想起头回从家回郦城那回,妈立在院门口送她,没哭,只说“出去闯,别回头”;爸蹲在枣树下,闷头卷了根烟,没留她,也没撵她。
家里孩子多,几亩地养不活一张张嘴,她自个儿偷跑出来学戏,是赌了一口气,如今这口气,算是喘匀了——头一回,能把挣的钱,往回寄。
回团的路上,她拐到师傅家。
周姨开门,见她来,笑着让进。
院里李叔上工去了,李建梅在院角跳皮筋,嘴里数着数,建文不知跑哪儿野。
建军在灶屋门口坐着,低头修一只漏底的铁壶,听见动静,抬头叫了声“春莺姐”——他同岁,自打她住进师傅家,就这么叫,叫顺了嘴。
春莺“哎”一声,把汇钱的事跟周姨说了。
周姨听了,眼圈微微红:“你这孩子,自个儿也不宽裕。”
春莺笑:“我唱主角了,挣得动。”
周姨没多说,只摸了摸她的手:“手不干了?护手油省着抹可不行,手是唱戏的本钱。”
春莺点头,心里头暖——周姨这人,话不多,可句句落在实处。
周姨留她吃了晌饭。
灶屋棒子面粥香,配一碟咸菜,春莺吃得香。
饭桌上周姨说起了家里:建文比建军小几岁,早就不念了,在家待业,嘴皮子活,处事比同龄人明白,哄得周姨直乐,街坊都夸他通透;建梅还小;李叔在厂里车工,卡尺不离手,差一丝装不上,挣的是死工资。
建军在厂里也就是顶爸的班,安于混个安稳,周姨背地里叹过:“这伢子,能守住你爸那手卡尺的皮毛就中,指望他挣出个名堂难。”
春莺听着,想起自个儿家,二姐三姐在家帮活,小妹要念书——天下的难处,大同小异。
她夹一筷子咸菜,没接话,可心里头记下了:自个儿能唱戏挣钱,是造化,该顾着点两边。
吃完饭,她帮周姨把碗收了,灶屋水凉,她把手泡进去,凉得刺骨,可洗得干净——到哪儿都不能忘。
对完戏,苏韵把铁球搁在膝上,忽然问:“你寄多少回去?”
春莺说了一大半。
苏韵点点头:“我爸也是。他月月拉弦挣那几个钱,自个儿省着,大半都攒着给我。男的女的,顾家的心是一样的。”
春莺没言语,心里头那点热,又厚了一层。
她想起自个儿爸,守着几亩地,从没开口要她的钱,可这回她寄回去,爸该是收着的——这念头让她鼻子有点酸,她拿袖口按了按眼角。
妈补衣裳的样儿,春莺这阵子常想起——灯搁在床头的方桌上,妈坐在小凳上,膝上摊着条破裤,一针一针,从没嫌过烦。
春莺如今也能顾着娘家了,像妈补衣裳那样,一处一处把家里的难处补上。
青砖地上落了几瓣紫藤花,被风推着滚了半尺远;墙根那架老藤垂下须子,轻轻扫着砖缝——她望着那藤须,想起自个儿从柳溪村偷跑出来,到今儿唱了主角,能寄钱回家,这一路,算是没白走。
建军那头,春莺觉出点不一样。
往常他去师傅家,俩人话不多,他闷头修个壶、搬个东西,问她“戏校的功还练不练”,她答“练”。
这阵子,他看她的眼神多了点什么,话也多了些——问她随团赶场累不累,问她护手油够不够,问她想不想家。
她去,他正把修好的铁壶擦亮,递给她看:“你周姨说你屋里那把壶漏,我给补了。”
春莺接过,壶底补得平平的,不漏水。
她谢了,心里头暖,可没多想——自家人,本就该这样。
她把壶在手里掂了掂,那点平实,像他这人,不声不响。
她要走,建军送她到巷口,欲言又止,嘴张了张,又闭上,只说:“路上慢点。”
春莺回头,见他还立在红漆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他耳根有点红,像是憋了话没说出来。
春莺心里微微一动,可没往深处想——她一门心思在戏上,名声刚起来,戏比什么都重。
她把那点一动,按下去了,像把台位记在脚底板,不轻易翻上来。
可那红漆门里的影子,她走远了还记着。
她回头望了一眼,巷子深,他早转身进院了,只余那扇红漆门半掩着,像咽回去的一句话。
她没停步,可那半掩的门,在心里留了个豁口。
回团路上,日头偏了西,街边的梧桐树影拉得长。
她走着,盘算下回随团去乡下,顺道能不能捎两本旧课本回来给小妹;又想着妈收到钱,准先把小妹的学费交了,余下的给二姐买瓶擦手油。
她从贴身兜里摸出那张回执,角上印着邮戳,郦城到柳溪村,隔着的不是多远路,是她偷跑出来这几年。
她没敢给爸妈写“我想家”,只写了“我在这儿好”。
可寄了钱,就像把手伸回了那几亩地头,够着了妈的衣角。
回了团,春莺把汇款回执夹进《风雪配》戏本里。
窗外的紫藤影淡淡一层,铺在地下。
她没急着走圆场,把那句“冤家呵你怎的不回头”在心里又走了一遍腔——下回唱,尾音要再沉半分,把那股苦里的韧送到台下最后一排。
建军那欲言又止的样儿,总在她眼前晃,可她甩甩头,把蓝布包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像是把今儿寄出去的那份心,也一并理齐了。
这钱寄得值——唱戏挣的,回过头来顾着娘家,这条路,没白跑。
蓝布包里那叠票子薄了,可她不空——往后一月月寄,总能给娘家添块砖、给小妹添个本。
她把戏本合上,指腹蹭着封皮上“风雪配”三个字,像蹭着自个儿往后的日子。
先把戏抠瓷实——明儿团里排新场,这句得让孙师父点过头。
她吹了灯,屋里黑下来,窗外的紫藤影淡成一片。
躺在铺上,她数着明儿的事:先到团里,找孙师父过那句腔;傍黑要是得空,去趟师傅家,把新排的场次跟周姨言语一声。
往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过的——台上的戏,一句句抠瓷实;台下的人和钱,一样样安置妥帖。
她翻了个身,竟觉着这日子,头一回有了往哪儿去的准头。
外头起了点风,紫藤叶沙沙响了几声,又静了。
她闭上眼,想着明儿那句腔——沉半分,再沉半分,把柳溪村到郦城这一路的苦,都送到台下人耳朵里。
李叔下了工,在院里坐着,卡尺搁在膝头,眯眼瞧着工件上那道浅痕。
他心里头那句老话又冒出来:差一丝装不上——这是他车了一辈子活攒下的理。
他想起建军顶了自个儿的班,成天跟铁疙瘩打交道,手上的茧厚,可那手卡尺的皮毛,守得勉勉强强。
建文比建军小几岁,早不念了,在家待业,嘴皮子活,哄得周姨直乐,可李叔总觉得这伢子得有个正经营生。
李叔把工件卡进车床,扳手一拧,铁屑卷着落了一地,心想厂子这阵子不景气,机器停了的日子不是没有,得给俩娃留后路。
他记着春莺这丫头,隔三差五来师傅家,嘴甜,手脚勤,叫人疼——如今唱了主角,还能寄钱回柳溪村顾娘家,这股子心,他佩服。
李叔擦了擦卡尺,想起自个儿一月死工资,养一大家子,跟春莺家一个理:针尖削铁似的过。
他想起早年进厂,也是从学徒熬起,卡尺是师傅手把手教的,差一丝装不上,这句他记了一辈子。
李叔琢磨着,建军守不住卡尺的皮毛不怪他,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可总得踏实。
建梅还小,在院角跳皮筋,嗓子亮,他听着心里松快了些。
他想着春莺寄钱那事,倒想起自个儿当年头回领了工资,全数交到周姨手里,那点欢喜,跟春莺一个样。
李叔把车床熄了,摘下手套,心想日子再紧,俩娃和春莺这丫头,都得往前奔。
紫藤老藤垂着须子,他在院里站了站,把卡尺揣进兜,打算明儿早些上工。
李叔望着春莺走远的方向,心想这丫头不易,往后可多疼着点,别叫周姨一个人操心。
他拍了拍膝头的灰,把卡尺又掏出来,对着灯看了看那道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