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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话传到她这儿 练功厅后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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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功厅后墙贴出了月考榜。
春莺站在榜前,名字在上头,不靠前也不靠后,稳稳当当。
她盯着那两行墨字,想起头一回月考那会儿——她是补录末位,榜上无名,排着候补,心悬在嗓子眼,生怕哪天就被退了。
那都是小半年前的事了,如今人算是站住了脚。
可榜这东西贴出来,有人看你上去,心里就不舒坦;你不争不抢,旁人倒先替你“争”出了一番道理。
榜上名字换来换去,前头几拨也有下去的,戏校这碗饭,端不稳就撒手。
她认得几个下去的名字,不全是笨,是功夫没咬住。
她却下意识在榜上寻“莲子”——那行字早没了。
人早被退了,铺还空着,课本压在枕下,春莺每次见那空铺,都想起“差点就是我”。
那道补录末位的坎,是她自个儿一寸寸磨平的,旁人只看见她在台上,看不见台下的汗。
进了戏校小半年,日子像上紧的发条。
她从柳溪村的丫头,到头回正经扮花旦、对着镜子才认出自个儿像个角儿,旁人看的是“变了”,她自个儿知道变在哪儿——筋开了些,腰有根了,手背那几道口子长平了。
同屋几个人也熟了:苏韵挨她铺,铁球搁枕边,傍黑陪她加练;小换话不多,补录前一名,平日没架子;大梅性子直,嘴快,有时亲近有时带刺。
几个人处得下,可暗里的比较,谁也没明说。
月考前几日,练功更紧。
何老师的话还是那句:“月月考,年年筛,退的就不是旁人。”
春莺把圆场走了一遍又一遍,腰是根、胯是轴,苏韵的铁球在旁边一下一下替她打着拍,步点对上,两人合成一个人。
她筋还硬,可比头回上戏校松多了,下腰不再咬牙,卧鱼也不再晃——头回上台那点毛糙,如今算是翻过去了。
何老师私下也点过她“底子薄,得拿狠劲补”,她记着,傍黑加练从没落过。
傍黑,春莺去井台洗衣。
戏校的衣裳得自个儿洗,她向来洗得仔细。
妈的话她记着。
肥皂搓出白沫,她把苏韵那件练功褂也顺手搓了——搭对子,自当手足,苏韵平日陪她练到腿抖,她洗件衣裳算什么。
井台的水凉,初秋的早晚已经透骨,她手指头一浸进去就泛起白,可她搓得慢,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腕子往下淌。
隔壁洗衣间有人说话,门没关严,声儿顺着水汽飘过来。
“……你说春莺那身段,还不是周师傅亲手调教出来的。”
是大梅的声儿,带点酸,“人家住过师傅家,正经拜了师的,补录进来的如今倒比谁都风光。咱练死也赶不上这福气。”
小换的声儿隔着水响:“你又瞎说。人家傍黑加练你没见?手背那裂口、腿上那青,全是自个儿磨的,我跟她同屋我瞧不见?”
“磨是磨,可有人教跟没人教能一样?周师傅那双手,啥样的好苗子没调教过。”
大梅噗地笑一声,“咱可没这命,爸妈不是唱戏的,也没个师傅往家里领。人家那是'靠师傅'——”
后头那句没说完,可春莺听清了。
她手泡在凉水里,没动。
肥皂沫顺着指缝往下淌,指腹泡得发了白。
她不是头回听这种话——大梅早先就笑过她补录身份,说“补录进来的”。
可“靠师傅”这三个字,还是像根刺,扎进耳朵里,扎得她心口一紧。
那刺不深,可扎在明处,碰一下就疼。
她没出去,没搭腔。
把衣裳拧干,水珠甩了一地,搭在绳上,脚步轻轻走了。
她把手凑到嘴边哈了哈气,指尖还是红的,凉得发木。
井台那点水汽追在她脚跟后头,凉飕飕的。
走回宿舍那条道,她手还红着,心想:旁人不晓得她补录末位进来多悬,只看见她住过师傅家、拜了师,便当她全凭关系——可那关系,师傅从没替她省过一步功。
大梅那张嘴,伤不了她;伤人的从来不是旁人的话,是自个儿功夫不到。
她功夫到了,话就轻了。
周姨教她的,从来都是法子:压腿怎么沉气、圆场怎么收劲、卧鱼怎么稳腰,没一样是“替”她做的。
回宿舍,苏韵还没睡,靠在铺上看词本。
见她手红红的,问:“今儿个井台水凉?”
春莺“嗯”一声,把衣裳挂好,半晌才说听见了闲话。
苏韵脸一下子沉了:“大梅那张嘴!你甭理她,嘴碎的人哪儿都有。”
她把词本放下,“你那功夫是自己下的,我陪你练的,我还不知道?圆场飘不飘、卧鱼晃不晃,那是我铁球给你打的拍,跟旁人有什么相干。”
春莺点头。
可她想的不是自个儿委屈。
她想的是周姨——周素芝待她好,住家那两日、托人捎的护手油、正式磕头拜的师,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可周姨本就只是个配角,在戏校不掌事,架不住闲话往她身上落。
闲话传到旁人耳朵里,倒像是师傅偏心、走后门、把自个儿人往台子上推——师傅清清白白教戏的人,平白背这名声,春莺心里过意不去。
“你甭替她愁,”
苏韵像是看穿她,“我当初也被人嚼过。我爸拉弦的,正取早来一天,旁人就嘀咕‘她爸是团里的,能不照应’。可我爸早不拉了,谁照应我了?我刚进戏校那阵,也老被人嚼,如今没人说了,因为功夫摆着。”
她把铁球攥手里转了转,“嘴长在旁人脸上,你管得着?再说了,咱俩搭对子,合成一个人,谁靠谁?”
春莺“嗯”一声,心里松了些。
灯熄了,她睁着眼躺了会儿,想起师傅家的红漆门、院里那架紫藤——藤叶被暮色染深了,风一过,影儿在墙上轻轻摆,周姨开门那一下真愣了神才认出她——那点暖,不是旁人能嚼舌头的。
有些话她没跟苏韵说——比如心里头对建军的那种说不清的朦朦胧胧,像刚冒芽的细藤,自个儿藏着。
今儿这闲话,她也不打算说,怕苏韵替她急。
她翻了个身,把闲话压到了枕头底下。
第二日身段课,何老师点了她和苏韵的名:“下回随团,你俩挂《陈三两》'遇兄'那折。”
台下几个同学眼风扫过来,不忿的、酸的,都有。
春莺瞥见大梅低了头,不知是臊还是不服。
春莺心里头“咚”地一下。
挂折子戏,是戏校里头正经露脸的活——不是跑龙套站边角,是台上真有人物的。
她和苏韵搭对子大半年,从傍黑加练走到合排,头回被点名挂正戏,这分量她掂得清。
何老师点她,不是因为点她住过师傅家,是因为她圆场踩实了、卧鱼不晃了、底子一寸寸磨出来了。
这一点名,倒把昨儿那句“靠师傅”轻轻顶了回去——功夫在身上,旁人的嘴堵不住。
她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
这一下点名,不是奖,是担子——下回随团,台底下坐着的不光是本村人,还有上头派来观摩的,她得唱得叫人没话说。
可这担子她愿挑。
从补录末位到被点名挂正戏,这半年的汗,今儿算有人看见了。
何老师似没瞧见那些眼风,只说:“功夫是自己下的,旁人说啥由不得。你师傅教的是法子,脚底下的功谁也替不了——靠谁都靠不出个角儿来。”
这话不重,可春莺听进去了。
周姨教人,从来是指条道,不是替她做——那些压腿、圆场、卧鱼的章法,都是她自个儿一遍遍磨出来的。
补录末位进来,全靠自个儿一遍遍磨,师傅不过是指了条道。
课后,何老师看她又留在厅里多练了十遍圆场,停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点一下头:“嗯,稳了。”
没多说,背着手踱了。
春莺知道,这是顶高的夸——何老师轻易不开口,开口就是准的。
下学回宿舍,她翻出何老师给的油印《陈三两》词本,就着窗光又念了一遍。
窗外墙角那架紫藤,新叶层层叠着,被风推得轻轻晃,叶影在墙上慢慢挪,像有人在窗下走动。
她想起妈在柳溪村,灯影里捏着针,把裤脚开线的地方,拿顶针一顶,线就拱了进去,破处合上了,走起路来再不灌风。
妈常说“衣裳破了就补,别将就”——人也可以被人说闲话,可身子得正,功夫得硬,旁人说啥,由它去。
闲话是破处,补上功夫这层补丁,就严实了。
上回寄信报平安,回信还走在路上。
爸妈不知她这儿遭了闲话,她也断不会写——写信就报平安,这是早先就定下的。
她把词本合上,搁整齐,角对准床沿。
第二日清早,她头一个到练功厅,把《陈三两》“遇兄”的圆场先走了一遍。
腰沉下去,胯转开,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稳当。
过几日随团下乡,这折要挂上台,她得唱得叫人没话说——闲话也好,眼风也罢,功夫硬了,自然就散了。
收拾化妆箱那晚,她把周姨的护手油、旧棉鞋都捋了一遍,角儿的对子戏,得唱给台下人听,管他是服还是酸。
包袱角对齐了,她望着窗外的紫藤影。
闲话,她没去辩;词本,她倒是又翻开了。
下回的台,比嘴实。
周姨在衣箱房理行头,听见外头几个年轻娃嚼舌,说春莺是“靠师傅”才风光。
她手里的熨斗停了停,没应声——这话她早年间也听过,说她自个儿收的徒弟,全是走后门。
她想起春莺头回落到红漆门下,怯生生站着,连水纱都压不实,是她一手指着道,一步步把法子教出去。
可那丫头自个儿肯熬,傍黑加练从没落过,手背裂了又褪,新肉一层层长出来,这才有了今儿的底子。
周姨把一件褶子抖开,熨得平平整整,心想闲话伤不了人,功夫到了,嘴就轻了。
她记起自个儿唱了一辈子配角,没挂过正牌,可春莺这料,她从一开始就没看走眼。
外头紫藤影在墙上轻轻摆,周姨把行头归进箱里,角对齐了,像把那点闲话也叠进了箱底。
她想起何老师那回说春莺“成了个样”,这话她记着,比谁都受用。
春莺待她真,住家那两日、拜师那杯茶,桩桩件件都实在,闲话往她身上落,她过意不去。
可她转念又想,春莺自个儿争气,旁人的嘴堵不住,她这当师傅的,只管把法子教瓷实就中。
她把熨斗搁下,揉了揉手腕,心想明儿得寻个空,跟春莺言语一声:甭理那些嘴碎的,脚底下的功最金贵。
周姨把那件熨平的褶子叠好,角对齐了,像把自个儿这半辈子的配角日子也叠得方正。
她想起春莺头回拜师那杯茶,双手捧着,眼睛亮亮的,那股子敬,她记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