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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间那个位置 练功厅墙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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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功厅墙角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镜子,边角磕了几个豁口,照出一排练功的人影。
春莺收了功打那儿过,脚步不由停了停。
镜里那个人,她看了两眼才敢认。
何老师前几日说,把《陈三两》捯饬齐了,戏校里头正经来一场小汇报。
这回不是下乡的土台子,也不是头回登台那点发怯,是头一回这么全乎地扮上花旦。
从前回土台子头一回勒头,她手笨得水纱都压不实,还是周姨替她把角按牢。
这回不慌了。
她自己对着镜子勒头、贴片子、匀脸。
手底下有准了——这准头是手冻裂了、一遍遍抹周姨那盒护手油练出来的,也是傍黑加练、苏韵拿铁球给她打着拍子,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先是拢发,把额前的碎发一丝不落别进网子,再贴片子。
片子是用的鳔胶,凉浸浸贴上去,把脸型修出个样;水纱兜头一勒,紧巴巴收住,压出了花旦那点瓜子尖的下巴。
从前的手,一碰水纱就抖,贴歪了揭下来重贴,揭得头皮发麻;如今指尖稳当,贴完对着镜子左右一照,两边齐整,不差一丝。
化妆箱是她自个儿收拾的,头面、水纱、胭脂一色摆齐,箱盖里头还垫了块净布。
这是打小跟妈学的规矩,到了戏校长年过集体日子,这毛病反倒更甚了——同屋的胭脂盒东倒西歪,她的总是归得方正,开箱一眼就认得是自个儿的。
苏韵在旁边扮小生,铁球在袖里转了半圈,随手把她翘起的一角水纱按了按,手法跟掖被角一个样。
春莺笑:“你这手,比我还惯着这箱底细软。”
“惯着就惯着,”
苏韵说,“上台不好看,丢的是咱俩的人。你忘了土台子那回,水纱压不实,周师傅替你按的角。”
匀脸用的是小粉,先在脸颊扑一层,把晒出来的黑红盖了;再描眉,眉尾挑起一点,显出花旦的俏;唇上一点樱桃红,抿开。
春莺低着头一笔笔画,画完抬眼——镜里的人让她愣了愣。
不是柳溪村那个黑红脸膛、衣裳补丁摞补丁的丫头了。
身量抽了条,肩膀打开了,眉眼叫脂粉一衬,竟有了几分戏里人的样子。
脸还是那张脸,可气色两样:在戏校长年练功,风吹不着日头晒不着,手背旧年的痂褪了,新肉粉嘟嘟的,再不是离村那会儿晒得脱了皮的模样。
头发也早不是村里头随便一拢的两股辫,这会儿贴了片子、挽了大头,额前光溜溜的,显出个亮堂的眉眼。
她想起离村那晚,摸黑赶到村西口,等那辆骡车,裤脚叫露水打湿了一截。
那丫头哪想过自个儿有朝一日会对着镜子扮角儿,更想不到扮上了,竟认不出自个儿。
柳溪村的黄土坡,她走了十几年,姐姐们下地、她跟着妈补衣裳,日子就是那么一天天重复着。
她那时想着,得走出那片坡,走得远远的,看看外头的天地。
如今是走出来了,站在镜前,竟是个角儿的样。
可这角儿的样,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离村那晚摸黑赶路、不肯回头的那股愣劲,一场场戏、一台台土台,把个土丫头生生磨成了样。
她对着镜子里那个亮堂的眉眼,头回清清楚楚地明白:柳溪村的黄土坡没白走,她自个儿也没白扛。
“看愣了?”
苏韵凑过来,歪头打量镜里两个人,“你这花旦扮相,哪还看得出柳溪村丫头。我头回见你,你可是个土丫头,裤脚还卷着。”
春莺叫她说得耳根热:“你也好不到哪去,头回见你,你不也是个土丫头。”
“我好歹是正取,”
苏韵得意地一扬下巴,“你可是补录末位爬上来的,忘了头回月考差点儿退了?”
这话不假。
春莺补录入校,头一回月考差点儿没熬过去,是苏韵陪着她一遍遍压腿、拿铁球给她卡着点才过来的。
如今俩人站一块儿,倒真像一对——台下人爱这么起哄,春莺起初听不惯,后来也由他们去,只当玩笑。
上回排大戏,大梅小换还喊过“一对儿”,春莺懵懂,觉着那词把两人的好处说浅了;这会儿对着镜子,她倒觉出点滋味——确是旁人替不进的默契。
大梅小换也凑到镜子前。
大梅啧啧两声:“春莺,你真成角儿了,这扮相,灯一打准亮堂。你刚来那会儿,我还当你是个闷葫芦村丫头,话都舍不得说两句。”
小换跟着点头:“何老师那回说你'成了',我还不信,这回信了。你瞧那眉眼,真有股子戏里的劲。”
春莺叫她们夸得不好意思,可心里头那点受用,她没瞒自个儿。
从柳溪村出来那日,她不过是个想走出黄土坡的丫头,如今对着镜子,竟真有了角儿的样。
大梅还是大梅,小换还是小换,她却不是从前的春莺了。
上场了。
小汇报的台不大,可灯一打,春莺心里头那点慌早没了。
从前的慌,是头回下乡土台子那点手生;这回她站定,水袖一抖,叹气似的垂下来,眼神里那点忍劲儿,正是何老师捯饬《陈三两》时抠的“苦而不惨,怨而不怒”。
台下静了静,何老师在前头抱着胳膊,下巴微微一点。
水袖起,她腰是根、胯是轴,圆场踩得稳当,再不似头回登台那般虚。
何老师的鼓点不疾不徐,跟着她走。
陈三两那一叹,是忍了又忍的苦,不是嚎;那一抬眼,是怨里带着清白。
春莺头回觉出,何老师说的“唱戏唱的是人”,原是这个意思——不是把式子走齐,是把那人心里头那点委屈,借着身段亮出来。
台下坐的不光是同学,还有几位教过她的先生。
她余光扫到马老师也抱着胳膊在听,眼里竟有点笑意。
那一刻她忽然不慌了——不是因为她扮得像,是因为她真把陈三两那点苦,从自个儿肚里掏出来,搁在了身段里。
戏收了,同学里头有人拍巴掌。
春莺下台,何老师只说了一句:“成了个样。”
旁的话没有,可春莺知道,这是顶重的夸。
傍黑卸妆,她对着镜子把片子一片片揭了,脂粉洗了,镜里又变回那个平常丫头——黑红的底子隐约还在,可眉眼间的活气去不掉了。
她伸手摸了摸脸,新肉粉的,不糙了。
想起妈在灯下,针尖起起落落,把磨白袖口那圈散开的毛边衔住,手腕一送,纳成了不显眼的纹,那时只当是过日子的本分,哪晓得自个儿有朝一日会站在台上,叫人看着像个角儿。
妈若见着,怕要先愣,再笑着抹泪。
苏韵在旁边拧毛巾:“想啥呢?”
“想我妈,”
春莺说,“要是她来台下坐一回,认不认得出我。”
苏韵笑:“你妈认不出,你爸准认得出——你爸那回说‘由她去了’,可眼里还惦记着呢。临走那句‘考不过就回家’,不是撵你,是怕你摔了没人接。”
春莺没接话。
她想起上回寄出的那封信,只报了平安,没写自个儿扮了角儿。
回信还走在路上,不知妈见着信会怎想。
柳溪村的人,怕是想不出戏校的台是啥样,更想不出她扮上花旦的模样。
信里只说吃得好、练得顺,没敢提手背的伤早好了,也没敢提台上那点亮堂——怕妈觉着她飘了。
化妆箱她一样样收好,头面归位,净布铺平,箱盖扣上。
镜子里那角儿,连同那一身亮堂,都收进了箱子里头。
可她心里知道,那角儿是真的在了——不是镜子前头扮出来的,是冬练三九、傍黑加练、一回回圆场踩出来的,是手背裂了又褪、新肉一层层长出来的,是离村那晚摸黑赶路的丫头,一步一步走成了台上的样。
苏韵搭她肩:“过两天去师傅家,你这扮相,周姨准乐得合不拢嘴。她头回见你,还是个扒着车帮的小丫头,如今倒像换了个人。”
春莺一愣。
去师傅家——上周末才去过,下回又该去了。
她想起周姨头回见她,还是个蹲在草垛后头等车的小丫头,如今身量抽了条、眉眼开了,站在台上像个角儿。
下回去了,周姨看见,怕也要认半天才敢认。
还有建军——周姨家那个同岁的大儿,头几回想说话还腼腆,这回见了她这身打扮,不知又作何想。
春莺从前去师傅家,建军在院里蹲着修个物件,见她来,只抬眼笑一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倒比她还腼腆。
这回她这般扮相,周姨准要拉她到建军跟前显摆,他怕又要红了耳根。
春莺想到这儿,自个儿先笑了——原来这般打扮,连自个儿都认不出,旁人更不知该怎么看了。
镜子里的平常脸淡淡笑着。
她把化妆箱拎起来,灯还亮着。
过两天去师傅家,进了那扇红漆门,后头会是个啥样?
她心里头,忽然有点盼着,又有点说不清的慌。
建军在师傅家院里蹲着,手里那把钳子铰断了根铁丝,把漏壶的提梁又紧了紧。
他听见周姨在屋里念叨,说春莺这丫头今儿在戏校扮上了花旦,镜里都认不出自个儿了。
他想起春莺头回落到红漆门下,还是个扒着车帮的小丫头,裤脚卷着,眼里又怯又倔。
这阵子她每回来,他总在院角修个物件,偷眼瞧她跟周姨说话,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暖,一点点捂热了。
他低头把壶摆正,耳根又红了——周姨真要拉春莺到他跟前显摆,他准又结巴。
院里那架紫藤的枯枝在风里晃了晃,他抿着嘴笑了一下,自个儿也没觉出。
他想着明儿春莺要来,得把灶屋那把瘸腿的凳子先钉牢,别叫她坐不稳。
他想起自个儿在厂里顶爸的班,成天跟铁疙瘩打交道,手上的茧比春莺还厚,可心里头那点盼头,倒不如人家亮堂。
春莺说戏、走圆场,那股子不认输的劲,他瞧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爸李叔常说他,能守住那手卡尺的皮毛就中,指望他挣出个名堂难。
他倒不觉得难——难的是自个儿这嘴,到春莺跟前就笨,话到嘴边总咽回去。
他把手里的铁丝头捻了捻,心想往后多学着张嘴,别总叫人家猜。
周姨在屋里喊他端饭,他“哎”一声应了,把壶往墙角一搁,拍了拍裤腿的灰。
灶屋飘出棒子面粥的香,他吸了吸鼻子,心想春莺今儿要来,得把晌饭也多添一瓢。
他瞅着那把补好的漏壶,心里头那点盼,像壶里温着的热,慢慢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