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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明儿还去吗 灶屋的笼屉 ...

  •   灶屋的笼屉突突冒白汽,热气扑在窗上,凝成一层雾。

      妈在案板前忙,把一个一个攒下的鸡蛋摸进那只蓝花碗,又转身去柜里翻,翻出个手绢包,里头几张毛票迭得齐整。

      春莺在门槛上靠着,看妈的背影在蒸气里忽隐忽现——她知道那是给她的。

      外头雪停了,日头白亮亮地照在院里老枣树的枝丫上,枝上挂着的雪被晒得往下滴,洇湿了一圈地皮。

      鸡在墙根刨食,小妹追着鸡跑,踩得雪沫子四溅,鞋面湿了一片也不管。

      年下的柳溪村闲静,可春莺心里头有根弦绷着——回校的日子,近了。

      “过来。”

      妈在灶屋唤她。

      春莺挪进去。

      灶台热,脸上一烘,倒比外头暖和。

      妈把蓝花碗推过来:“这几个鸡蛋,你路上吃。还有这毛票,你爸昨儿夜里从怀里摸出来的,说让你路上买个馍,别省。”

      春莺低头看那几张毛票,边角都磨起了毛,是爸平日里舍不得花的。

      她想起头年偷跑那回,爸以为叫人拐了,急得跟啥似的,满世界寻她;这会儿人好好的站在跟前,爸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可这毛票是实打实的心疼,藏在怀里,摸出来时还带着他的体温。

      “爸呢?”

      她问。

      “院里修锄头呢。”

      妈说,手在围裙上揩了揩,“他嘴上不言语,昨儿后晌还跟我说,闺女自个儿踩的道,由她去了。可你记着——”

      妈顿了顿,那句“别给沈家丢人”

      又来了,这回是白日里,灶屋热气腾腾,话却还是那句话:“在外头唱,别给家里丢人。你自个儿行得正,啥都不怕。”

      春莺点头:“妈,这话我记一辈子。”

      妈又补:“功要练,身子也要顾。别逞强。你那手背的痂,周师傅给的护手油,记得抹。人穷志不短,唱戏也是凭本事吃饭。”

      春莺“嗯”一声,把护手油从兜里摸出来,旋开盖,抹了抹手背。

      风一激还红着,可这会儿在灶屋暖着,倒不扎了。

      瓶口她每次都省,这会儿也只薄薄一层。

      院里传来“叮叮当当”声,是爸在磨锄头。

      春莺走出去,见爸蹲在阶沿上,腿上搭块布,正把锄板蹭得亮。

      见她来,爸没抬头:“钳子递我。”

      春莺把钳子递过去。

      爸接了,闷声说:“回了校,好好练。考不过就回家,地里有活,不丢人。”

      这话春莺熟。

      头年临别,爸也是这么说的——“考不过就回家”。

      那年她偷跑跟着剧团走,爸来拽没拽动,到底由她去了,临了撂下这句。

      一年晃过,话还是那几句老话,可人显老了,背比从前更弯了些,蹲在那儿,脊梁骨像弓着的。

      “爸,”

      春莺忽然说,“我考得过的。”

      爸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头蹭锄板:“考得过就考。考不过,回来种地,也是一条道。”

      春莺没再言语。

      她知道爸这话不是撵她,是给她留后路——穷人家闺女,得有个兜底。

      可她心里头有数:戏校的门她挤进来了,这一回,不轻易退。

      小妹跑了过来,拽她袖子:“四姐,你真要走啦?”

      “过两天。”

      春莺说。

      小妹撇嘴:“那你给我带城里的糖。”

      春莺笑:“城里的糖甜不甜,你苏姐姐自个儿也没尝过几回——她也是乡下出来的。”

      小妹咧嘴:“我管她叫苏姐姐咋啦?你自个儿天天苏韵苏韵的。”

      春莺叫她噎住,揉了揉她脑袋——可不是,年下在家这些天,她跟小妹念叨过戏校的苏韵,小妹记性好,听见“苏姐姐”就往糖上扯。

      “那你就带。”

      小妹缠着:“那我也要出名,连村头拴柱家那条大黄狗都认得我。”

      春莺叫她逗乐,揉了揉她脑袋。

      小妹又翻她包袱,把周姨那双旧棉鞋拎出来比划:“这鞋咋这么大?”

      春莺夺回来,搁回包袱里叠齐——鞋尖朝外,护手油、干净袜、鸡蛋、毛票、妈塞的干粮,一样一样码好,跟在戏校叠被一个样。

      这是妈的底子,她带了走,也带回了村。

      二姐从灶屋出来,手里攥着双新鞋垫,鞋面上纳了花:“给你垫包袱里,路上穿着软和。”

      春莺接了,鞋垫还带着二姐手里的暖。

      三姐跟在后头,不言语,末了塞给她一个晒干的红薯:“路上嚼。”

      春莺攥着红薯,鼻子有点酸。

      二姐三姐都在娘家,平日里闷声不响,可这会儿送别,手底下的活计、嘴里的话,都是实打实的热。

      “大姐嫁了,离得远,”

      妈在灶屋说,“你二姐三姐在跟前,小妹还小。你自个儿在外头,凡事掂量着。”

      春莺“嗯”一声。

      她想起捎回去的那封信还在路上——信纸走得慢,可她人已经回了村,鸡蛋毛票都塞进她手里,爸妈的唠叨也一句句听全了,比信里那几行字实在得多。

      这一回,爸妈就在跟前——早知道她偷跑出来、在郦城戏校,如今人站在这儿,鸡蛋毛票塞了,唠叨也听了。

      收拾包袱的空当,她想起苏韵要她写的信还没写。

      外头那些闲话、爸妈的鸡蛋毛票、小妹要糖,回头到了校,头一桩就给苏韵写。

      苏韵准笑她“这下真出名了,连村里赵家媳妇都酸你”。

      夜里,灯下妈把春莺那件旧夹袄摊在膝头。

      袖口磨起的毛边,让妈捏着针在灯近旁就了一就,线头穿过破口,手腕往下一送,把那一圈散开的毛边收了回去。

      窗缝漏进的夜风把灯苗推得偏了偏,妈眼皮都没抬,针脚反倒走得更密了半分。

      春莺挨着坐,看那根针一起一落,恍如她偷跑那晚的灯,是同一盏。

      那晚也是这灯,妈在补,她把包袱压在枕头底下,听见爸在外头来回走,没敢出声。

      这会儿她坐着,妈还在补,可她不是偷跑了——是考进了戏校,年下回来看了爸妈,过两天正正经经回校接着学。

      “妈,”

      春莺说,“我到了校就写信。”

      “写。”

      妈头也不抬,“报个平安就成。别叫你爸惦记——他嘴上不说,心里记挂着你。”

      春莺心口一揪,把泪意压了下去。

      她想起回城那场汇报,台上圆场飘了半步,何老师一句话点醒她“功夫在胆”。

      这一年,她在心里过了个遍——苏韵的铁球、何老师的鼓点、妈灯下的针、爸院里修锄头的响。

      一桩桩在眼前过,像戏台上的灯影,晃得人眼花。

      第二天天麻麻亮,春莺就起来了。

      包袱搁在床头上,叠得齐整。

      妈也起来了,灶屋生火,给她贴了俩杂粮饼,用布包了塞包袱:“路上垫垫。”

      爸在院里蹲着,抽了口旱烟,见她背包袱出来,起身拍了拍裤腿:“走吧。镇上头趟车别误了。”

      春莺“嗯”一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

      院门口那棵老枣树,影白茫茫铺在雪地里。

      那晚她没回头,这会儿她回头了——爸妈站在院里,妈在揩手,爸把旱烟袋别腰上,小妹扒着门框看她。

      “走吧。”

      爸又说一句。

      春莺转身,踩着雪路出了村。

      雪地上的脚印一道一道,远了,淡了。

      她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条路,鸡叫头遍摸黑跑出去,没回头;这会儿日头大亮,雪光晃眼,她一步一步往镇上走,倒比那晚踏实——这回不是偷跑,是回家看过了,回去学艺。

      到了镇上,车还没来。

      她在站台边上站着,包袱搁脚边。

      旁边一个媳妇挑着担子,看她:“回郦城?”

      “嗯,回校。”

      “戏校的?”

      媳妇打量她,“听说柳溪村沈家老四唱戏,就是你吧?”

      春莺低头,耳根热。

      村里那些闲话,传到镇上来了。

      她“嗯”

      一声,媳妇笑了:“出息。我那闺女要有你这本事,我也舍了老脸送她去。”

      车来了,春莺挤上去,找了靠窗的座。

      车出了镇,土黄的路一道道退下去。

      她把包袱揽在怀里,摸出那几张毛票,边角磨毛了,是爸的心疼。

      又摸蓝花碗里的鸡蛋,一个没少。

      车里暖风吹不匀,她把周姨的旧棉鞋套上,脚底总算有了点热气。

      邻座一个老头问:“小闺女,上郦城念书?”

      “戏校。”

      春莺说。

      “唱戏?”

      老头乐了,“那不简单。俺年轻那会儿也爱听戏,这会儿戏校出来,都是角儿。”

      春莺笑了一下。

      角儿还早呢。

      她把包袱揽紧了些,里头鸡蛋微微硌着肋。

      一年前她偷跑出来,包袱里只几件换洗衣裳;这会儿回来,里头是爸妈的鸡蛋毛票、姐妹的鞋垫红薯、周姨的旧棉鞋、自个儿的护手油干净袜。

      沉了,也实了。

      她想起何老师说的“功夫在胆”,想起回城那场汇报台上飘了的那一下,想起下乡土台子忘词被苏韵接住。

      她这一路,飘过,也忘过词,可每回都有人在旁边接着。

      车到郦城,她下了车,背包袱往戏校走。

      雪化了几分,路面上黄土露出黑亮的印子。

      戏校的门还是那扇,墙角那架紫藤剩两道枯枝,搭在墙头上,像谁忘了收的一截旧绳,风过,懒懒搭拉了两下。

      进了宿舍,屋里热气扑脸。

      可她一眼看见——靠墙那张铺,空了。

      铺板还在,被褥卷了,床头那本认字课本搁在铺板上,人不在。

      春莺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莲子的铺。

      头年考进戏校,莲子跟她一个屋,问过她从村里自个儿跑出来的事;入冬那阵,莲子手也裂了;这回年下放假,莲子说回老家过年。

      可这会儿铺空着,课本还在,人没回来。

      屋角苏韵的铺还在,铁球搁在枕边。

      春莺把包袱放下,摸出护手油抹了抹手背,想起苏韵那句“回了村你妈准掉泪”。

      她把被展开,叠了角,齐齐掖好——跟苏韵在下一村那晚一个样。

      周姨的旧棉鞋摆床下,护手油搁枕边,包袱里鸡蛋、毛票、干粮、鞋垫,一样一样归置了。

      这一路带回来的,爸妈的心疼、姐妹的热乎、小妹要的糖,都在这张床上安了家。

      这会儿她回来了,爸妈的鸡蛋毛票在包袱里,妈的“别给家里丢人”在心里头。

      可莲子那张空铺,叫她心里头有点空。

      她想起何老师说的淘汰制——赶不上,该退还得退。

      年下这趟假,有人回得来,有人回不来。

      莲子的铺空着,课本还在,人不在,这事儿,明儿一问就知道了。

      春莺把包袱里的鸡蛋取出一个,搁在桌上,又摸出那几张毛票,抚了抚。

      爸妈的鸡蛋毛票、妈的唠叨、小妹要的糖、二姐的鞋垫、三姐的红薯,都在这包袱里。

      她到了校,头一桩给苏韵写信,第二桩,问问莲子咋没回来。

      窗外,那架紫藤枯枝让月光照得发白,风里懒懒摆了一下。

      春莺躺下,手背那道口子隐隐的,护手油凉丝丝的。

      她数着:爸的半碗酒、妈的灯、小妹的笑、苏韵的铁球,还有莲子那几本压在枕边的课本。

      她心里隐隐明白,那张空铺,怕是等不来人了。

      没过多久,郦城那家单位的礼堂门口,票窗底下的煤炉烧得正旺。

      陈志强把找零的钱平码在木板上,等最后一个看客进门,才把小窗落下半扇。

      这几年,礼堂逢着唱戏,多半让他管票。他本分还是在单位办差,只是戏来了,上头信他,票房这摊就交他守。

      不是他算得最快,是他不肯糊涂。

      谁给多少,谁拿哪张,散场后多少票根、多少现钱,他都一笔笔对得严。

      老孟的病好了,笑他死心眼:“强子,你守个票房,守得跟自家账本似的。”

      陈志强只低头数票根。

      他心里却有数,票房这点活最叫人见世面。

      前排坐的是谁,后排挤的是谁;哪出戏一贴出来,票还没开窗就有人来问;哪句腔一走偏,台下有人立刻摇头——人和人想要什么,全压在这方小窗前头。

      今晚上的是《陈三两》。

      他照例留到开锣,没急着走。

      不再像头一年那样站门缝外头了。

      他拿自个儿那张末排票,坐进最靠墙的座。

      台上先慢,锣鼓压得稳。

      唱到陈三两挨冤那段,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陈志强侧过脸。

      “咋了?”

      老头没看他,只盯着台上:“这腔里头的劲,没顶住。”

      陈志强不大服。

      他听着挺好。

      老头这才偏过头,问他:“你听的是热闹,还是听她唱的啥?”

      陈志强没答。

      那老头抬手在膝头打了两下拍子:“苦旦唱苦,不是哭给人听。气得在里头兜住,越兜,台下越替她难受。要是自个儿先散了,台下就只听见哭。”

      陈志强顺着那话再去听。

      台上那人唱到下一句,嗓子压住了,眼却抬着。

      他忽然懂了点。

      不是词儿有多苦,是那人明明受着委屈,还不肯叫委屈把自己压趴下。

      散戏后,老头先起身。

      陈志强跟出去两步:“师傅,您常听?”

      “听一辈子了。”

      老头摆摆手,“我姓秦。你要真爱听,别净听热闹。戏里头的人咋忍、咋撑、咋翻身,得往心里搁。”

      陈志强站在礼堂门口,没追。

      等人走远,他回票房清点,手里却总想起那句“咋翻身”。

      夜深了,钱和票根都对上。

      他把那张末排票揣进兜,没扔。

      回宿舍的路上,他试着跟胡琴的余音哼了一句。

      还是不准。

      可他这回没觉着臊。

      他只想着,下回再听,得把那口没顶住的气,听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明儿还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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