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命者》塞莱斯特

63、还在 平

　　平安城的城门底下，沈渡正蹲在石墩旁边啃烧饼。

　　这烧饼是他爹今早刚烙的，面有点死，但芝麻放得足，嚼起来挺香。沈渡吃得满嘴掉渣，顺手拍了拍手，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幕上那条最大的裂缝还在，不过边缘早就被绿色的藤蔓爬满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一晃一晃的。城里人早就不拿这天当回事了。小孩在底下捉迷藏，老头在底下下棋，大妈们在底下因为谁家占了谁家的晾衣绳吵得不可开交。

　　沈渡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刚想站起来，旁边伸过来个小胳膊。

　　“渡哥，你看我捡的。”

　　是隔壁铁匠家的小子，手里攥着块石头，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这画的什么玩意儿？”沈渡挑了挑眉。

　　“画你啊。”小孩理直气壮，“我爹说你以前差点被天砸死，被一个外来的人救了。那个外来的人长啥样？”

　　沈渡嚼烧饼的动作慢了一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细痕已经彻底褪成了极淡的肉色，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了。

　　“那人啊……”沈渡拍了拍手上的渣，“长得也就那样吧，没我帅，成天板着个脸，兜里揣个破铜扣当宝贝。”

　　“那他去哪了？”

　　“去别的地方当苦力了吧。”沈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把小孩往街里推了一把，“去去去，别搁这儿烦我，找你爹抡大锤去。”

　　小孩跑远了。

　　沈渡靠在城门洞的墙根上，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远处荒地尽头，那片原本枯死的地界上，已经长出了一片稀稀拉拉的绿草。偶尔有风吹过，草叶子贴在地面上晃两下，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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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决之城的桥头，今天挺热闹。

　　方晓坐在桥栏杆上，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面条，面汤上飘着几滴香油。周姨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木棍。

　　“那棵树苗，昨天又长高了一截。”周姨一边削一边说，眼皮都没抬。

　　“嗯。”方晓吸溜了一口面条，“城南那边的旧仓库，明天找人去拆了吧。我看里面那堆破铜烂铁还能打几把铁锹。”

　　“你定就行。”周姨把削好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反正现在也没人查房了，想什么时候干活就什么时候干。”

　　方晓低头看了一眼桥底下。河水清亮亮的，能看到底下滑溜溜的石头。以前这河里流着的都是旧判决的残渣，现在全被冲刷干净了，里头甚至还长了点水草。

　　她把碗里的面汤喝干，把碗往旁边一放，从栏杆上跳了下来。

　　“走，去看看城西那块地。”方晓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要是土好，今年秋天还能收点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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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树世界里，风变了。

　　章远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土是潮的，攥成团之后不会散。他把土松开，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以前这地方的风里全带着铁锈和碱味，干得剌嗓子。现在风里带着水汽，还有点清清的草香。

　　远处那棵原本像干尸一样的巨树，如今已经挂满了叶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正拿着铁锹刨坑。旁边还堆着一堆刚挖出来的树根，有些已经长出了白嫩的芽。

　　章远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是灰蓝色的，没有裂缝。但在那层天光的最上面，好像有个人影在晃。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可能只是只鸟，或者只是一阵风吹过了云层。

　　他收回目光，重新蹲下去，把新挖出来的树根，一棵一棵地埋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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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离这几个世界很远、很远的地方。

　　江澈正坐在一家面馆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这家面馆开在一个刚修好的小世界里，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嗓门极大，一个人能忙活三个灶台。

　　江澈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在桌上墩了两下。他低头看着这碗面，热气扑在脸上，把有些干涩的眼眶熏得挺舒服。

　　他伸出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还戴着，只是早就不发光了，看着跟个普通的铁圈没什么区别。

　　他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很筋道，牛肉卤得很入味。

　　旁边桌坐着几个刚从地底爬上来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个缺了角的指南针，正跟同伴吹牛：“我跟你说，我就知道我找得着出路。那迷宫里全是死胡同，但我就是不信邪，那口气憋着，我硬是走出来了！”

　　江澈听着，低头笑了一下。他没搭话，专心吃面。

　　吃完面，他端起碗把汤喝干，拿袖子一抹嘴，站起身。

　　“老板，结账。”

　　“二十块！”老板在灶台后头喊着。

　　江澈伸手在兜里摸了一阵。他没摸出纸币，也没摸出什么神仙的石头。他在兜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票，还有半截草根。

　　他把钱递过去，顺手把那半截草根也放在了桌上。

　　走出面馆，外头刚好是傍晚。天上的火烧云红透了半边天，街上人来人往，有下班急着回家的，有刚放学的孩子在路边打闹的，一股子特别鲜活的烟火气。

　　江澈站在街边，把手揣进裤兜里。

　　这世界的剧本？不知道谁在写，反正不是他了。

　　他转过身，没入人流里，慢悠悠地朝街角走去。胸口那口气，依然在，稳稳当当地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