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命者》塞莱斯特

52、烂摊子 陆

　　陆平跑过来的时候，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他手里还攥着半截带泥的树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样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结……结束了？”他喘得话都说不连贯。

　　“嗯。”江澈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那棵树，“主脑停摆了，现在管不了这地方了。”

　　陆平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没哭，就是坐在那儿大口喘气，像是被人把肺里的气全抽干了。“我以为今天得死在这儿。”他嘟囔着，把手里的半截根须往地上一扔，“刚才我把系统禁闭室的门给砸了，里面还关着两个人，瘦得跟猴一样。这破地方，真的是……”

　　他找不到词了。大概是一直在墙上刻正字，把说话的功能都快刻退化了。

　　江澈把兜里那枚“安”字的铜扣摸出来，走过去，直接塞到陆平手里。“拿着。”

　　陆平低头看了一眼：“这不是你刚才打系统用的吗？”

　　“我没别的能给你的了。”江澈实话实说。他确实兜比脸还干净，就剩个无名指上的戒指，那玩意儿显然不能随便拔下来送人。“这扣子是我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以后你要是觉得这地方活不下去了，就攥着它发会儿呆。”

　　陆平把铜扣捏在手里，仰起头看他：“你要走了？”

　　“嗯。”

　　“去哪儿？”

　　江澈想了想，没往天上指，也没比划什么高深的方向，只是随手指了指街道尽头那片还没散干净的雾。“不知道。就是觉得该走了。”

　　“那这儿怎么办？”陆平指了指满大街被根须顶得稀巴烂的地砖，还有远处那些正站在废墟里发呆的居民，“主脑是停了，但系统留下的那些破规矩还在。连个管事儿的人都没有，一会儿肯定得打起来。”

　　江澈看了一眼远处。确实，已经有几个人因为抢一栋还没塌的房子吵起来了。被压制了太久，突然没人管了，那种骨子里的慌乱比面对机器人还要明显。

　　“你管。”江澈说。

　　陆平手一抖，差点把铜扣掉地上：“我？我连我老婆都没护住，我管个屁啊！”

　　“你刚才砸门的时候不是喊得挺大声吗？”江澈看着他，“再说了，这儿谁有你熟？你在墙上刻了一个月正字，哪条街住着什么人，谁家缺什么，你心里没数？”

　　陆平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是闲的。”

　　“那就继续闲着。”江澈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先找几个人把路清出来，根须别全拔了，留着一半，这地方土质太硬，得靠它们松土。系统留下的那些作息表全砸了，看谁不顺眼就让他干活去。谁要是还想着以前那套等别人发号施令的日子，你就让他去啃树皮。”

　　陆平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扣，又抬头看了看江澈，突然猛地站起来，膝盖还在打摆子，但腰板挺直了。

　　“行。”他咬了咬牙，“大不了我接着在墙上刻字，这回不刻正字了，我刻名字。谁不服管，我把他名字刻第一排。”

　　江澈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种很轻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笑。他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街道尽头走。

　　“喂！”陆平在后面喊，“那个戒指挺好看的，真不留下当个信物？”

　　“滚蛋。”江澈头也没回。

　　他走得很慢，鞋子踩在碎砖和泥土混杂的路面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街道两边的墙壁上，绿色的根蔓正顺着裂缝往上爬，有几处甚至开出了细碎的、颜色很淡的小花。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还有人蹲在地上，试着去摸那些活生生的叶子。

　　江澈穿过人群。没有人认出他是刚才那个引来怪物的疯子，大家只是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到那条曾经被系统屏幕覆盖的街道尽头，雾气越来越浓，挡住了后面的视线。

　　脚下的黑色沥青路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碎了。泥土翻上来，盖住了那些冰冷的线条。江澈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触感还在，只是比刚才平息了许多。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浓雾。雾气深处，有一点极为熟悉的、暖白色的光透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进了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