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九十九》寒山不见君

18、心动 陆听澜

　　陆听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面前的全息屏幕亮着，情报局今日的简报还停在第三页，那页的标题他看了五遍了，一行都没读进去。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触到按键又松开，像一只举棋不定的鸟在空中盘旋。
　　窗外星际港口的夜航灯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落在无名指那枚素圈的银色戒指上。
　　然后他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那个触感还在，轻的、软的、带着一点点慌乱的温度，像一片羽毛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精准地贴在他的唇角，停了一瞬，又飞走了。
　　沈知意的动作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踮起脚尖的那一下，嘴唇贴上来时的温度，然后转身就跑，拖鞋拍打地板的声响。
　　陆听澜靠进椅背里，闭上眼。
　　他开始认真审视一件事。
　　一件他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在躲避的事，他用了"任务"，"协议"，"表面和谐"这些词把它压在最底下，压得很好，像压住了一个不断从缝隙里探出爪子的魔鬼。
　　但今晚那个魔鬼翻了个身，把压在身上的所有重物一起掀翻了，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对沈知意的感觉，不是合同上的，不是项目里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听澜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左侧第二个抽屉上，他伸手拉开它，里面放着一样东西，一个玻璃罐子，系着浅蓝色的丝带，里面装着形状不规整的饼干。
　　沈知意做的那罐，他那天收进来就放在了这里，没舍得吃，只尝了一片，他把罐子拿出来转了个角度，让丝带的结面朝外，和放进去那天摆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天回家看到这罐饼干时的心情，说不上来，胸腔里某一个他以为早已磨钝了的角落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酥酥麻麻的。
　　陆听澜把罐子放回去，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星际港口的灯火在远处铺成一幅流动的金色星图，和他客厅里那幅全息投影不同，这是真实的、正在运转的、每天都有飞船起落的帝国中心。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住了三年，三年里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回家，生活像一条被刻度精确标好的线，笔直地往前延伸，没有任何弯曲。
　　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情报局长的生活本应是这样的，规律的、可控的、不被打扰的。
　　然后那个沾着蓝色试剂痕迹的年轻研究员出现了。
　　陆听澜第一次见到沈知意，比沈知意以为的要早得多。
　　那天他去科学院视察一个和情报局合作的加密通信项目，车停在科学院门口，他没让副官陪同，自己走进去，路过第七实验室的时候门开着一道缝，里面传来仪器运转的嗡鸣和一个很轻的哼歌声。
　　他停下来不是因为好奇，只是那个哼歌声的调子太随意了，像一个人在很放松的时候自然而然从喉咙里滑出来的，不在乎有没有听众，不在乎有没有跑调，他侧头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背对着门口，站在操作台前。
　　他的白大褂后摆沾了一小片蓝色的试剂痕迹，像不小心打翻了什么，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好好梳过，头顶翘起来一撮，随着他手上摇试管的动作一晃一晃。
　　嘴里哼着歌，调子陆听澜在某一刻认出来了，是一首很老的星际民谣，讲一艘迷航的小飞船终于在星云深处找到了家的方向。
　　然后那个年轻人转了一下身，陆听澜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比陆听澜预估的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睫毛在实验灯的冷白色光线里投下小片阴影，鼻梁残留着护目镜压出来的痕迹，而护目镜被推到了额头上，把那撮翘毛压住了。
　　他的眼睛在看着手里那支试管里的液体变色，随着颜色渐深，他的瞳孔好似被点亮了，像一颗星，小小的、持续的、熠熠生辉的亮。
　　陆听澜站在门外多看了两秒，仅仅两秒。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但那两秒的画面被他的脑子留存了下来，像全息投影里的一张快照，没有被删除，没有被归档到角落，而是放在了某个很浅的文件夹里。
　　后来他调了那个年轻人的资料。沈知意，二十六岁，帝国科学院能源转换方向研究员，在读期间就在核心期刊发了论文，导师评价"天赋极高，做事极拼"。
　　再后来基因锁系统的匹配结果出来了，他看到了那个99.3%的数字，看到沈知意的照片和资料一起出现在屏幕上。
　　他当时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皇长子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陆听澜正在想一件事，如果他拒绝，皇长子可能会找别人，找另一个人匹配沈知意，让另一个匹配对象出现在沈知意的生活里。
　　他想到这个可能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敲得比平时重了半度。
　　"可以。"他说。
　　皇长子愣了一下："什么可以？我还没说什么事情呢？"
　　"基因锁公众宣传项目。"陆听澜平静地说，"我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