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九十九》寒山不见君

16、陆家 陆家聚

　　陆家聚餐的消息是陆爸爸亲自打电话通知的。
　　沈知意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调新一组参数，终端震动，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温和而热情的声音："是知意吗？我是陆听澜的爸爸。下周我们家有个家庭聚餐，听澜那孩子肯定还没跟你说，我就自己打来了。你一定要来啊，我们想见见你很久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叔......叔叔好，好的，我一定去。"
　　"不用紧张，不用紧张，家常便饭，就我们一家人。"陆爸爸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蜜饯似的甜润感，"陆听澜要是有什么对你不好的地方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沈知意挂了电话之后看着终端屏幕发了会儿呆。
　　陆听澜的爸爸，帝国元帅的配偶，商业帝国的掌舵人，帝国社交圈里出了名的好相处却不好糊弄的人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给陆听澜发了条消息【你爸打电话来了，说下周家庭聚餐。】
　　陆听澜回得很快【嗯，我本来打算今晚跟你说。】
　　【……你爸爸人怎么样？】
　　【热情，话多。】陆听澜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好相处。】
　　沈知意看着"话多"那两个字，莫名松了半口气。
　　他又问【那你大哥和小妹呢？】
　　【大哥严肃，话少，小妹......】陆听澜那边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小妹比较活泼，你做好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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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餐那天沈知意挑了将近四十分钟的衣服。
　　衣帽间右边那半现在已经有了不少填充，陆听澜的副官陆陆续续送来了各种基础款和搭配单品，沈知意自己也在休息日去添了几件。
　　但今天这一身他格外认真，最后选了一件象牙白的薄针织衫，搭了条灰色的长裤，既不会太正式也不会太随意，头发用发胶压得服服帖帖，连那撮不听话的翘毛都被摁平了。
　　陆听澜来接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多停了一秒，然后说了两个字："不错。"
　　沈知意弯了一下嘴角："你也是。"
　　陆听澜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比平时少了些距离感。
　　他伸手替沈知意整理了一下针织衫的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然后在沈知意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收回了手："走了。"
　　陆家大宅在帝国中心区北边，一栋占地面积不小的古典式建筑，灰白色外墙，门前有两棵修剪齐整的银叶树。
　　沈知意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陆听澜回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来。
　　沈知意看了看那只手，修长、稳定、无名指上银色素圈和他自己的那枚在光下一同泛着光，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推开门，客厅里的说话声先一步涌出来。
　　"来了来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接近。
　　沈知意还没看清客厅的全貌，一团浅粉色的身影就扑到了他面前。
　　陆家小妹仰着头打量他，圆脸大眼，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无需任何铺垫就能和任何人打成一片的热乎劲儿。
　　"嫂子！"她喊得响亮又清脆。
　　沈知意当场噎住了："……"
　　身后传来陆听澜的声音，又低又无奈："陆星遥，叫知意哥。"
　　"我知道我知道，"陆星遥冲她二哥吐了吐舌头，又转向沈知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是嫂子更好听嘛，我叫陆星遥，你叫我遥遥就行！我看了你们所有直播，每期都看了！你切蘑菇那段我截图了，现在还是我的屏保呢。"
　　沈知意还没想好怎么接这句话，客厅里面又传来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遥遥，别堵在门口。"
　　陆爸爸从客厅里迎了出来，看起来比新闻里更年轻一些，穿着居家常服，眉眼和煦，嘴角天生带着笑弧。
　　他走到沈知意面前，很自然地拉了拉他的手，像打量自己孩子一样从头看到尾，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本人比直播里还好看，陆听澜，你没骗我。"
　　陆听澜站在沈知意半步之后的位置，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陆爸爸领着他们往里走，客厅很大，暖色调的沙发围成了一个半开放的会客区，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穿深色高领衫的中年男人，正在看全息屏幕上的星际新闻，听到动静才把目光移过来。
　　那是陆元帅，陆听澜的眉眼和他如出一辙，冷峻、锐利、带着战场历练出来的压倒性沉稳，但他抬眼看向沈知意的时候，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是安静而平实地打量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来了，坐。"
　　"谢谢陆叔叔。"沈知意规规矩矩地坐下来。
　　对面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和陆听澜有五六分相似的轮廓，但线条更硬朗粗犷，肩背宽阔，坐姿带着军人才有的那种随时待命的端正。
　　那是陆听澜的大哥，帝国军部的陆明晔上将，他向沈知意点了下头："知意，我也看了你的直播，切蘑菇还得练啊。"
　　"……我会努力的。"沈知意笑着弯了一下眼睛。
　　陆星遥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被陆爸爸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
　　沈知意坐在陆听澜身边，靠垫的软度正好，前方是陆家的四位成员，热情的爸爸、酷冷的父亲、严肃的大哥、活泼的妹妹。
　　他感觉到有一小股暖意从心底升起来，把他的指尖都煨暖了，他偷偷转头看了一眼陆听澜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是陆听澜把他带回家见家长了，而且是在镜头之外，是真的家人。
　　他悄悄把手从膝盖上移下去，碰到了陆听澜的小指，对方的小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避开。
　　晚餐是陆爸爸亲自下厨做的，满满一桌。
　　陆星遥坐在沈知意左边，整个吃饭的过程都在不停地给他夹菜："嫂子你尝尝这个，我爸的拿手菜"
　　"嫂子这个汤特别好喝。"
　　"嫂子你吃虾吗我给你剥一个"。
　　陆爸爸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时不时加入一句"知意你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陆元帅话不多，偶尔和陆听澜谈几句军务，大哥陆明晔默默吃饭，但每当陆星遥给沈知意夹菜的姿势夹得过于离谱的时候他会伸手把盘子往沈知意那边再推一推。
　　沈知意一开始还有些拘束，但他很快发现根本不用担心，陆家的家庭气氛松弛得像一场随意而温暖的聚会，每个角落都弥漫着被悉心照料的妥帖。
　　饭后沈知意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听见客厅里陆爸爸正在和陆听澜低声说话。
　　他本来想避开一下，但脚步快了一步，听见了最后半句。
　　"......这孩子不错，稳重又有分寸，配你绰绰有余了，你跟他好好的，别把你工作那套带到家里去，听爸爸的话，别搞砸了。"
　　陆听澜没有回答，但沈知意从走廊拐角看过去的时候，看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我知道了的姿势。
　　沈知意把脚步放轻，走回客厅坐下。
　　陆星遥立刻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神神秘秘地塞进他掌心，然后大声说："嫂子，下次带我去科学院玩吧！我想看你的实验。"
　　"好啊。"沈知意笑着点头，同时把那张纸条悄悄攥进了手心里。
　　聚餐结束的时候陆爸爸一人给了一个拥抱，连沈知意都没能躲过去，被陆爸爸结结实实地按着后背拍了拍，嘴里念叨着"陆听澜要是对你不好，一定要告诉我"之类的话。
　　陆元帅站在门口，但沈知意出门前他忽然开口："能源转换那个项目，你上次提交的那个耦合方案，下周把报告发给我看看。"
　　沈知意一愣："您……？"
　　陆元帅摆了摆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知意觉得自己好像被更加认可了一点。
　　回家的车上，沈知意靠在副驾里，握着那张陆星遥塞给他的纸条。
　　他还没打开看，但他大概猜到了什么，等车子开出去一段路，路灯的光滑进车窗的间隙里，他展开纸条，借着明灭的光线看上面的字迹，圆滚滚的，带着小女生的可爱笔锋：
　　【我二哥喜欢你，他从来不带人回家，你是第一个。】
　　沈知意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回去，放进了口袋里，他侧头看向驾驶座，陆听澜正在专注地开车，侧脸的线条在路灯明灭的光影里忽清晰忽模糊，下颌的弧度依然冷峻，但唇角似乎比初见时多了一点点柔和。
　　沈知意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唇角翘着。
　　"陆听澜。"他说。
　　"嗯？"
　　"你从来没带人回过家？"
　　陆听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乎察觉不到地动了一下"……嗯。"
　　"我是第一个？"
　　沉默。
　　比正常的回答间隔明显长了几秒"……嗯。"
　　沈知意把下半张脸埋进外套的领子里，藏住了嘴角那个压也压不下去的笑容。
　　窗外的星空在夜空中铺展开来，星际港口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大把洒向深海的金色沙粒。
　　他把左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轻轻搭在中央扶手上，无名指上的银色素圈被路灯照亮。
　　三秒后，另一只手覆了上来，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谁也没说话。
　　车子在星光下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