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晚》书樵

6、旧伤 而许砚辞这

　　而许砚辞这边，那天晚上之前的事，要从很多年前说起。

　　许砚辞的大学时代，十八九岁的她，已经是人群里最拔尖的那类人。成绩断层第一，模拟法庭常胜，心性早熟、理智到近乎无情。她不爱热闹、不搞暧昧、不参与社团联谊，生活只有教室、图书馆、自习室三点一线。那时候的她，还没有后来律所杀伐的锋利，只是干净、端正，对情爱全然无感，觉得谈恋爱是最无用、最浪费时间的事情。

　　直到——温淼的出现。

　　温淼是低她一届的学妹，热烈、明媚、外向，像永远晒不熄的小太阳。第一次在法学院楼道撞见许砚辞，就一眼沦陷。从此开启了整整两年的明目张胆、全校皆知的追逐。

　　大二、大三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

　　温淼的喜欢盛大又直白。

　　早自习带热早餐、晚自习占靠窗座位、下雨天撑伞等在教学楼楼下、比赛结束第一时间送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全校皆知。

　　“低年级最活泼耀眼的学妹，死磕到底，在追最高冷、最难接近的学姐许砚辞！”太好嗑了吧！

　　可许砚辞从始至终，都是拒绝、疏离、保持距离。她认真和温淼说过很多次：“我大学期间不谈恋爱的。没有心思，也不喜欢热闹。你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可温淼不死心。她不怕许砚辞的冷，不怕她的疏离，不怕她的拒绝。

　　她说：“学姐，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有压力，不用有负担。我等你，等多久都可以。”

　　她追求得坦荡、真诚、热烈。从不纠缠、从不逼迫，只是日复一次、细水长流的偏爱。

　　旁人都劝许砚辞：“许砚辞，你铁石心肠的吗？这么好的女孩子喜欢了你两年，换谁谁都心动了啊。”

　　连周屹那时候都跟她说：“砚辞，温淼是真心实意的，难得纯粹，你可以试着看看。”

　　许砚辞心里隐隐清楚自己对男生毫无心动的可能。可她也不是随便就会动心的人。即便是女生追求她，短暂的新鲜感、肤浅的好感，也打动不了她。她要的是长久、坚定、双向奔赴的偏爱。

　　可大学早期身边短暂的快餐式恋爱随处可见。她见多了那些人，开始时候轰轰烈烈，爱得要死要活，分开的时候却潦草干脆。她打心底里排斥这种轻飘飘的感情。遇不到那个愿意长久坚定选择她的人，她宁愿一直是一个人。

　　在一起就别分开。

　　所以她选择不去思考这件事，干脆把感情这一块全部封存起来。不主动去寻找、不主动去试探任何人。属于是“人生先搁置情爱这个版块，等以后再说”的状态。她没有刻意去找女孩子谈恋爱，也不敢随便接受一段感情，开启一段模糊不清的关系。

　　高中到大三，她的人生目标极其清晰：冲顶尖政法大学，拿下竞赛，保研，铺好未来执业的道路。在她的认知里，恋爱是一件极度消耗精力，变数极大的事情。她不愿意分出心神、时间，去应付暧昧、争吵、情绪拉扯。生活就是自习室，模拟法庭，图书馆，三点一线，主动隔绝了大部分社交局。

　　旁人谈恋爱的时候，她永远在啃案卷、背法条。不是没有人向她示好，那可太多了，简直是排山倒海，一波接着一波，男生女生都有很多。但她一律礼貌婉拒了，心里半点动摇没有。

　　她冰封的心，不是被一时的浪漫冲开的，而是被漫长时间的坚持，一点点捂热的。

　　温淼对她两年的追逐，从未间断。温柔、专一，坚定不移。久而久之，许砚辞坚硬的心里，慢慢裂开了一道缝隙。前面所有的拒绝、封闭，都败给了整整两年持之以恒的偏爱。

　　两年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奔赴。这份长久、执着的追求，刚好击中了许砚辞内心最想要的东西——长久的坚定不移的感情。

　　刚进入大四那年，夏末秋初。在温淼又一次安静地等她晚自习结束、默默陪着她走回宿舍的夜晚。晚风温柔，星光很亮。许砚辞停下脚步，第一次主动看向了那个追了她两年的女孩，轻声开口：“别追了。”

　　温淼眼底瞬间暗淡，以为她又在拒绝自己。

　　却听见她接着说：“不用追了。我答应你。”

　　两年漫长的奔赴，终得回响。

　　那一刻的温淼，红了眼眶，笑得无比灿烂。激动地和许砚辞抱在一起，开心地哭了。

　　那一刻的许砚辞，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从一而终、坚定不移的偏爱。

　　她第一次卸下了心理防线，第一次尝试去爱人，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相信长久。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是许砚辞青春里最柔软、最松弛的一段时光。她本性克制、清冷、不擅长表达爱意。但是因为温淼，因为对方坚持了整整两年。她很珍惜，想好好爱她，她学着温柔、学着陪伴、学着敞开心扉。

　　她会抽出自己学习的时间陪温淼在校园里闲逛。会记住她的所有喜好。会推掉社团聚会，只为了陪她一起吃晚饭。会收起所有的锋芒，给她独一无二的耐心。

　　那是许砚辞这辈子里唯一一次主动温柔，毫无保留的全心交付。她认真规划她们的未来。毕业以后一起留在同城，她读研、执业，慢慢站稳脚跟。她们可以安稳相守，岁岁年年。

　　她第一次对“长久”两个字，有了具象的画面。

　　旁人看她们，是法学院最养眼的一对。高冷学姐被热烈学妹捂热，双向奔赴，人人羡慕。

　　温淼也一如既往地甜腻、粘人，满眼都是她。会撒娇、会抱抱、会说无数次“学姐我好喜欢你。”

　　许砚辞慢慢沦陷。她以为两年的真诚奔赴，换来的是一辈子的坚定不移。她以为，这么坚定的选择，一定永远不会退场。

　　可那时的她太年轻，不知道有些人的热烈，只是停留在追逐期。时间久了之后，便是骤冷，不懂珍惜。

　　热恋短短持续了数月。裂痕悄无声息地慢慢浮现。

　　温淼开始敷衍。约会开始迟到、开始失联、开始不再与她分享日常，开始冷淡，不耐烦。

　　许砚辞天性敏锐、理智、擅长观察。她第一时间察觉出了变化，但她舍不得多想，一直在欺骗自己：“也许是她课业太忙了，是她最近压力大，要试着包容、试着体谅、试着更温柔。”她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珍惜那个追了她两年的人。所以她拼命守住，舍不得分开。

　　但她不知道，对方的心，早就悄悄移向了别处。

　　变故发生在深秋。
　　那天是周末，许砚辞提前结束了集训，想给温淼一个惊喜。她买了温淼最爱吃的甜点，绕路去她的宿舍楼底下。晚风萧瑟，梧桐树叶落了满地。然后她看见了这辈子看见的最刺眼的一幕。

　　宿舍楼前的路灯下。她爱了整整一季、珍惜呵护的女孩。笑着、依偎着、仰起头看着一个男生。那个男生伸手揉她的头发，顺势牵住她的手。而温淼，没有躲闪，她坦然接受，眉眼笑意温柔至极。

　　那一刻，全世界的风声、人声、脚步声，全部都消失了。大脑一片空白。

　　许砚辞站在树荫下，手里的甜点盒掉在了地上。

　　温淼闻声转过头，猝不及防对上她的视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慌乱、心虚，但无可抵赖，无从解释。

　　当晚，温淼找她，没有辩解、没有挽留，也没有愧疚，只说了一句干脆利落薄情至极的话：“对不起，学姐。我发现，我还是更喜欢男生。我们分手吧。”

　　轻飘飘一句话，碾碎了她奔赴两年的行为，碾碎了许砚辞唯一一次交付的温柔，对爱情的信任。

　　最讽刺的是，她追了你两年，拼尽全力地追你，追到你之后，转头就和别人相爱了。

　　许砚辞全程平静。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质问。只是眼底的所有温度，一寸寸彻底熄灭了。她安静地看着眼前人，良久，轻轻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就这样，干净结束，没有纠缠，没有挽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好不容易被捂热的地方，彻底崩塌、寸草不生。

　　后来她才慢慢拼凑出了真相。在和她恋爱的后期，温淼就已经和那个男生暧昧上了，骑驴找马，脚踏两条船。

　　等到彻底确定男生心意，立刻抽身，利落抛弃了她，和女生在一起就是为了图个新鲜。

　　这场感情，从头到尾。两年的真诚追逐是真，短暂的热烈是真，最后残忍背叛、抽身离场、转头爱人，也是真。彻底颠覆了许砚辞对爱情所有的认知。

　　原来，坚持不一定长久，偏爱不一定坚定。义无反顾的奔赴，也可以随时换人。

　　从那天起，许砚辞很久都缓不过来。自此她封心锁爱，不信热忱、不信偏爱，绝不主动，绝不逾矩，遇见再心动的人，也只会远远避开，藏好所有情绪。

　　周屹见证了她整整数年的死寂。

　　所以当数月前，许砚辞遇见苏闻聿，明明一眼心动，万般牵挂，却拼命克制。

　　她太怕了。
　　怕再次交付真心，再次被弃，怕自己一腔温柔，最后沦为别人短暂的过渡，怕坚定不移的喜欢，最后换来猝不及防的背叛。她不敢轻易开始，她赌不起，不想再输第二次。

　　她以为此生和苏闻聿，不过是遥遥一瞥的路人交集。

　　清吧里灯光昏暗，人渐渐多了起来。许砚辞听着师姐说话，偶尔应一两句，手里的酒杯转了半圈，目光随意扫过大堂。

　　角落的卡座里，坐着一个人。

　　乌黑长发散在肩头，淡蓝色的薄款针织开衫松松搭着，侧脸线条清瘦冷白。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杯剔透的液体，小口小口地喝着，整个人和这里松弛慵懒的氛围格格不入。

　　许砚辞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苏闻聿。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化了一半的冰块，又抬起来，重新看过去。那个人还坐在那里，没有走。许砚辞本打算稍坐片刻就告辞回家。现在她改主意了。

　　她再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