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越走越不对劲 那天是周末 ...
-
那天是周末,她回了父母家。刘慧在厨房做饭,苏建国在客厅看新闻。苏闻聿在沙发上坐下来,等新闻播完,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苏建国偏头看了她一眼。
“爸,妈,我有件事跟你们说。”
刘慧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铲子。“什么事?先吃饭再说。”
“现在说。”
刘慧看了她一眼,把铲子放下,走到客厅坐下来。苏建国也端坐着,等着她开口。苏闻聿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安静了一拍,然后开口。
“我有对象了。”
刘慧的眼睛亮了一下。“谁家的?做什么的?”
“她叫许砚辞。是个律师,在景恒律所。”
“律师好,律师稳当。”刘慧点头。
“妈。”苏闻聿看着她,“她是女的。”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刘慧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苏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苏闻聿没有躲闪,也没有低头,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我是认真的。她也是。我们在一起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刘慧脸上的笑维持了几秒,像一件突然被抽掉了支撑的东西,慢慢垮下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扭头去看苏建国。苏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把杯子放下来,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杯底磕得比平时重了一些。他没说话,但下颌绷得很紧,嘴角往下压着,那是苏闻聿从小看到大的表情,意思是“这件事我不认可”。
“闻聿。”刘慧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邻居听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女的?你跟妈说,你找了个女的?”刘慧的声音发颤,眼眶一下就红了,“你是不是……是不是被什么人带坏了?还是工作压力太大,脑子不清楚了?”
“妈,我很清楚。”
苏建国终于出声,语气沉而冷:“你说的这个人,是凯盛那个案子的外聘律师?”
“是。”
“你审计凯盛,她给凯盛做法律顾问。你跟被审计单位的人搞到一起,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苏建国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多年坐办公室练出来的份量,“你的前途不要了?苏家的脸面不要了?”
“她跟凯盛已经解约了。在我报告定稿之前就退了。”苏闻聿语气很平,“审计结论没受影响,省厅的批复已经下来了,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程序没问题,外人的嘴呢?”苏建国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你是我苏建国的女儿,你的一举一动多少人看着?你找个女人,传出去,我怎么跟老同事交代?你妈怎么跟圈子里的人来往?”
刘慧在旁边抹了一下眼角:“闻聿,妈不是老古板。可你这条路太难走了,你要是年轻不懂事,现在改还来得及……”
“妈,我二十八了。”苏闻聿看着她的眼睛,“改什么?改成你们希望的样子?我试了二十八年,试不下去了。”
客厅里又静了。刘慧的眼泪掉下来了,苏建国别过头去。苏闻聿站起来,没有吵,没有哭,也没有摔门。她把自己的茶杯端进厨房洗了,放回橱柜,然后回到客厅,站在沙发前面。
“爸,妈,我告诉你们,是尊重你们,不是来征求同意的。我的人生,我自己定了。”她说,“你们要是愿意,过年我带她回来吃饭。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但我不会变,也没有什么需要改的。”
她拿上包走了。下楼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往停车场走。
那之后,家里冷了将近一个月。刘慧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话里话外绕着弯劝,又开始了今天说哪个老同事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明天说某单位有个不错的小伙子。苏闻聿不挂电话,也不接茬,听完就说“妈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苏建国不打电话,但苏闻聿周末回去,他也不怎么跟她说话,饭桌上闷头吃饭,吃完就去书房。
苏闻聿也没催。她照常上班,照常加班,周末有时候回去,有时候不回。许砚辞那边腿一天天好起来,开始回律所处理积压的工作。两个人都没再提“过年带回家”那句话。
事情出在一个周四的傍晚。
苏闻聿刚开完科里的周会,手机响了,刘慧打来的。她接起来,那头刘慧声音有点急:“闻聿,你爸肚子疼了一下午了,疼得直冒汗。我打120了,救护车马上到,去市医院。”
苏闻聿握着手机站起来:“我马上过去。”
她给赵鑫打了个电话交代了一声,拿上外套就往楼下跑。到市医院急诊的时候,苏建国已经躺在观察床上了,刘慧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挂号单和医保卡,脸色发白。苏建国侧躺着,手按着腹部,额头上一层冷汗,嘴唇没血色。急诊医生开了B超和CT,苏闻聿租了轮椅,推着他去做检查。结果出来得快,急诊医生说右肾有个结石,卡在输尿管上段,不算大,但位置不好,引起了肾积水,所以疼得厉害。建议住院,做微创手术把结石取出来,但住院之后还要做一个术前评估,有个片子得等两天。
苏建国被收进了泌尿外科的病房,止痛药打上之后人缓过来了,靠在床头不说话。刘慧在旁边收拾东西,苏闻聿跑住院部办手续、交押金、拿药,忙到晚上十点多才坐下来。苏建国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回去吧,明天还上班”,语气不冷不热。
第二天,术前评估的片子出来了,泌尿外科的医生说安排后天做微创。苏闻聿请了假,在医院陪了一整天。许砚辞打电话来问情况,苏闻聿说结石,不严重,后天手术。许砚辞在电话那头说“需要我过去吗”,苏闻聿说“先不用,等我爸做完手术再说”。
手术前一天上午,苏闻聿在病房陪床。护士来量了血压,又抽了一管血,说术前常规。快中午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泌尿外科的医生办公室,让她过来一趟。她说“我就在病房”,那头说“你来办公室,有事当面说”。
苏闻聿放下手机往医生办公室走,走廊不长,但她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推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面前摊着几张片子,表情不太轻松。他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她坐。
“家属是吗?苏建国的女儿?”
“是。”
医生把一张片子夹到观片灯上,指着上面一处位置:“这是昨天做的腹部CT。原本是术前评估用的,结果我们在肠管这边看到一个东西。”他用笔尖点了点片子上的一段肠管,“你看这里,肠壁有一段明显增厚,周围有气体游离,提示已经穿孔了。我们怀疑是肿瘤,需要马上处理。肾结石手术先停,肠子的问题更急。”
苏闻聿的脑子嗡了一下。“肿瘤?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医生靠回椅背里,声音很轻,凑近了才能听到,仿佛是怕吓到她:“根据我的经验,大概率是恶性的。因为良性的很少穿孔,穿孔的一般都是长得比较深了,浸透了肠壁。具体情况要等手术进去才能确认。但现在必须先解决穿孔的问题,不然腹腔感染加重,会有生命危险。”
苏闻聿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听见自己问了一句“恶性的肿物,癌症?”,声音听起来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我们这边普外科可以做这个手术,但你父亲现在身体状态不算好,结石那边还没处理,又有穿孔,手术风险比一般病人高。我建议你们考虑一下转院。如果转到肿瘤专科实力更强的医院,手术把握更大。”
苏闻聿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掏出手机。她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许砚辞。许砚辞接起来,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别慌。我姐在省医大附院,你把市医院现有的所有报告和片子都要一下,我发给她找胃肠科医生,看看收哪个组有没有床,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许砚辞打回来了。“我姐说,她们医院胃结直肠外科的陈岩主任,是省内做结直肠肿瘤最权威的医生之一。她刚给陈主任的助手打了电话,让我们现在就转过去,陈主任明天上午有台手术,但可以先过去做急诊评估,如果穿孔严重,急诊就得上。你联系市医院这边办转院,我让我姐在附院那边接。”
苏闻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病房。刘慧看见她的表情,脸色一下就变了。“怎么了?医生说什么?”
苏闻聿没有立刻说全,只说了肠子有问题,需要转院。刘慧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苏闻聿一把扶住。苏建国坐在床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他看着苏闻聿,嘴唇动了动,问了句“是不是不好的东西”。苏闻聿说“先去附院检查,那边条件更好”,然后就开始打电话办转院手续。救护车联系好了,绿色通道走得很顺。
当天下午,苏建国被转进了省医大附院胃结直肠外科。许砚舒已经在住院部等着了,穿白大褂,拿着苏建国转过来的片子和资料,带着他们办了入院,安排了床位,又领着苏闻聿去找陈岩主任。陈主任看了片子,又给苏建国做了查体,把苏闻聿和刘慧叫到办公室,说得很直接:“确实是肿物,肠穿孔已经形成了,需要尽快安排手术。术中有可能要做造口,也就是把肠子断端接到腹壁上,挂个袋子。按常规,这种情况我们一般建议做造口,成功率百分之百,安全。但造口对病人的心理压力很大,以后还要二次手术回纳。许医生找的我,咱们不算外人,我跟你们说实话——如果你们愿意搏一把,我可以试试不做造口,直接把肠子接起来。但这样有风险,成功率大概百分之八十,接不上或者愈合不好,还是要回来做造口,术后并发症的风险也比造口高。你们商量一下。”
苏闻聿看了一眼刘慧。刘慧已经六神无主了,抓着苏闻聿的胳膊,小声说“你定,你定”。苏闻聿转过头来看着陈主任:“做。先不做造口。”她知道自己父亲的性格,体面了一辈子,定然是接受不了做造口的。
陈主任点了点头:“那明天上午第一台。”
当天晚上,苏闻聿在病房陪床。苏建国躺在床上,禁食水,挂着营养液,脸色蜡黄,但人还清醒。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到了后半夜忽然开口:“闻聿。”
“爸。”
“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癌?”
苏闻聿看着他。他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胡子也没刮。她想起小时候他送她上学,骑一辆二八大杠,她坐在后座上,一路骑一路按铃铛。想起他第一次带她去单位食堂吃饭,跟同事介绍“这是我闺女”,语气里带着那种不太外露的骄傲。她在他床边坐下来。
“不是,你别多想了。”苏闻聿低下头,看着父亲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说:“爸,明天手术,陈主任做,他做过很多例了,把握很大。术后好好配合治疗,没什么过不去的。”
苏建国没再问。他闭着眼,手搁在女儿掌心里,很久没说话。苏闻聿不知道他信没信,但他的手一直没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