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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最难缠的 约谈陈建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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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谈陈建业之后的第三天傍晚,苏闻聿的手机响了。
她正在许砚辞的公寓里,刚从超市回来,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左手两个大袋,右手两个大袋,一个袋子里装着排骨、青菜、鸡蛋和几盒牛奶,另一个袋子里是水果、面包、两排奶和一袋猫粮。年年第一个冲过来,围着她的脚边转了两圈。福福蹲在玄关柜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袋子,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还在拆牛奶箱的纸板。电话是刘威打来的。
“刘局。”
“小苏,马国平到案了。进去不到两个小时就开始交代。”
苏闻聿的手停了一拍,把牛奶箱放在台面上,直起身来。“交代了什么?”
“脚手架那件事,他说是江凯亲自给他打的电话,让他找人‘吓唬吓唬审计组那个带队的’。他找了孙多,给了现金,安排了时间。事后江凯又打电话让他安排孙多躲两天,避避风头。时间、地点、金额、指令内容,全对得上。”
苏闻聿安静了一拍。“就这些?”
“不止。”刘威的声音沉了下来,“他还交代了变更签证和材料款的事。江凯给陈建业的那份名单,是马国平经手转交的。每次变更签证批下来之后,江凯让马国平通知刘永固,材料款可以走了。刘永固那边把提现的钱转回来,也是马国平接的手。他记了一本账,时间、金额、经手人,全在上面。”
苏闻聿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马国平跟了江凯十几年,果然是所有脏活的经手人。脚手架是他安排的,变更签证名单是他递的,资金回流是他接的。三条线,全部经他的手。
“那本账呢?”
“他藏在他老家房顶上。今天下午已经起获了。”刘威顿了一拍,“小苏,马国平把江凯这条线从头到尾串了一遍。陈建业、周瑞、孙多,再加上马国平,四条口供交叉印证,银行流水和现场核查报告全部对得上。够了。”
“够收网了。”苏闻聿说。
“对。约谈江凯。地点定在市局,正式谈话室。我让纪检和经侦那边派人旁听。你准备一下材料,周五上午。”
“明白。”
挂了电话,苏闻聿把手机放在台面上,转身走出厨房。许砚辞拄着拐从卧室方向走过来,左腿单脚着地,右腿打着石膏,石膏底端虚虚点着地板,几乎没有承重。拐杖一下一下点着,步子比前几天稳了不少。年年跟在她旁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福福蹲在玄关柜上,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你怎么出来了?”苏闻聿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伸手想去扶她。
“医生说可以拄拐走几步了,不能老坐着。”许砚辞在沙发旁边停下来,把拐杖靠在扶手上,慢慢坐下来。苏闻聿把牛奶和酸奶放进冰箱,水果搁在茶几上,排骨和青菜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顺手把猫粮拆了,给福福的碗里添了一勺,又给年年的水碗换了新水。
“马国平开口了。”她在沙发旁边坐下来。
“说了多少?”
“全说了。脚手架、变更签证、资金回流,三条线都经他的手。他记了一本账,藏在老家房顶上,今天下午已经起获了。”
许砚辞点了一下头,把面前那叠案卷合上,推到一边。她靠进沙发里,右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安静地看着苏闻聿。两个人都清楚,马国平这本账一出来,证据链的最后一块拼图就位了。
约谈定在周五上午。
苏闻聿到市局的时候,赵鑫已经在谈话室里把设备架好了。这间谈话室在审计局三楼走廊尽头,平时用来做重大案件的正式约谈。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面刷了浅灰色,没有任何装饰。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指示灯亮着,红点稳定。墙角有一台摄像机,对着谈话桌的方向,也在录制。窗户拉了百叶帘,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细密的横纹。
苏闻聿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又检查了一遍录音设备。赵鑫坐在侧面,面前摆着记录本。靠墙那排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市局纪检组的,一个是公安那边的同志,都带着自己的记录设备,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十点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磨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步子很稳。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了。江凯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商务西装,白衬衫,深灰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摄像机和录音设备上各停了一拍,又扫了一眼靠墙坐着的两个人,最后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苏组长。”他点了一下头,语气客气而从容,“接到函件我就过来了。今天是什么流程?”
“江总,今天请你来,是就审计组进驻凯盛一个半月以来的核查结论,跟你做当面反馈。”苏闻聿翻开笔记本,语气平稳,“核查过程中发现的几个问题,需要跟你逐一确认。”
“行,你问。”江凯靠进椅背里,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
苏闻聿没有从外围切入。她直接把第一份材料推到江凯面前,是一张手写账目的照片,日期、金额、经手人,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
“江总,马国平前天晚上到案了。这本账是他记的,藏在老家房顶上,已经被起获了。每一笔资金的来路和去向,时间、金额、经手人,全在上面。”
江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从容的笑意。
“苏组长,马国平跟了我十几年,他记的账,那是他的个人行为。我不知情。”
“不知情?”苏闻聿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是一份通话记录,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两个号码。“脚手架出事那天早上,你办公室座机拨出了两通电话。第一通打给马国平,第二通打给陈建业。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江凯的目光在通话记录上停了一拍。
“马国平的口供里写了这两通电话的内容。”苏闻聿翻开笔记本,把马国平口供摘要翻到第二页,语气不急不缓,“第一通,你让他找人去滨江安置房现场,把脚手架扣件松一松,‘吓唬吓唬审计组那个带队的’。马国平问你要不要跟陈总说一声,你说不用,你自己打。第二通,你打给陈建业,让他盯住现场,盯住审计组的人。两通电话,时间、对象、内容,全部对得上。”
江凯的手指从扶手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没有接话。
苏闻聿把第三份材料推过去,是孙多的口供摘要。“孙多,操作工,已经被派出所带走。他交代了马国平找他、给他钱、让他松扣件的全过程。时间、地点、金额、指令内容,跟马国平的供述全部吻合。”
江凯低头看着那份口供。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还在撑。“苏组长,孙多是什么人我不认识。马国平找了他,那是马国平的事。”
“马国平是受你指使的。”苏闻聿把第四份材料推过去,是陈建业的约谈笔录摘要。“过去三年凯盛的工程变更签证,你给陈建业的那份名单,是马国平经手转交的。每次变更签证批下来之后,你让马国平通知刘永固,材料款可以走了。陈建业已经确认,变更签证上的材料供应商,全部是永固建材和恒达材料。他按你的意思批。”
江凯看着那份笔录,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秒,又放回去。然后他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陈建业什么时候交代的?”
苏闻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把第五份材料推过去,是周瑞的笔录。“周瑞确认,他从凯盛离职之后挂靠瑞通,继续经手变更签证审批,所有的指令都来自陈建业,而陈建业的指令来自你。每一份变更签证的时间、编号、内容,全部对得上。”
江凯看着那份笔录,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赵鑫翻了一页记录,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江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
第六份材料。银行流水和提现记录。“永固建材、恒达材料、瑞通工程咨询三家公司累计收到凯盛支付的款项超过三千万。其中八百余万被提现,转存至你个人名下的另一个账户。时间线和凯盛付款的时间完全吻合。这笔钱的来路,马国平的账本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苏闻聿一份一份推过去,江凯面前的桌面渐渐被材料铺满。他低头看着那些文件,手指搭在桌沿上,收紧了又松开。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百叶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投出一排细密的横线,随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晃动,那些横线轻轻摇着。
“江总,”苏闻聿合上笔记本,“马国平、陈建业、周瑞、孙多,四个人的口供交叉印证。马国平的账本、银行流水、现场核查报告、通话记录,全部对得上。你可以继续否认,但这些材料不会否认。”
江凯看着桌面上的材料,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偏过头看了一眼靠墙坐着的纪检和公安的人,又转回来看着苏闻聿。
“这么多年,我应付过不少审计组。”
他顿了一拍,目光从百叶帘上收回来,落在苏闻聿脸上。
“你们这个组,是最难缠的。”
苏闻聿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江凯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但苏闻聿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他输了。一个在这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面对过无数审计、检查、核查,从来没有栽过。可这一次,他没躲过去。
“马国平跟了我十几年,我所有的事都经他的手。陈建业只管工程,别的事不碰。”江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为这条线是断的。底下人出事,最多查到马国平,查不到我。可你们从孙多一个操作工开始,一层一层往上串,串到马国平,串到陈建业,最后串到我这里。”
他没有再说“我不知道”,也没有再说“跟我没关系”。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那些材料。赵鑫的笔停在记录本上,抬头看了苏闻聿一眼。靠墙坐着的两个人也一动不动。
谈话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刘威推门进来,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江凯,又看了一眼苏闻聿,然后开口:“江总,后续的谈话由纪检和公安的同志接手。”
江凯坐在椅子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上,理了理领带。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事。他走到门口,经过苏闻聿身边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苏闻聿读不出那里面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
江凯跟着刘威走出了谈话室。靠墙坐着的纪检和公安的人站起来,收了设备,朝苏闻聿点了一下头,也起身离开了。
赵鑫合上记录本,长出了一口气。他偏头看了苏闻聿一眼。“马国平那本账,他没想到我们能起获。”
“马国平跟了他十几年,所有脏活都是他经手。他知道得太多了,心里早就压不住了。那本账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苏闻聿把录音设备收好,放进文件包里,“两通电话、一本账、四条口供,交叉在一起,他辩不了。”
赵鑫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收拾东西。苏闻聿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桌面上那些收拢起来的材料。马国平的口供、陈建业的笔录、周瑞的交代、孙多的证词、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现场核查报告,全部叠在一起,厚厚一摞。她把这摞材料放进文件包里,拉上拉链。
她拎起公文包,推开谈话室的门。走廊里很安静,刘威站在纪检组办公室门口,正跟里面的人说着什么。看见苏闻聿出来,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苏闻聿也点了一下头,没有走过去。她往电梯方向走,经过刘威身边的时候,刘威拍了拍苏闻聿的肩膀:“报告抓紧出。”
“好。”苏闻聿说。
刘威又叫住她:“小苏,省厅典型的事,材料一起报。”
“明白。”
电梯门打开,苏闻聿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后,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一会儿眼。从进驻凯盛到现在,一个半月。周瑞、刘永固、张恒、刘芳、孙多、陈建业、还有马国平和江凯。一个一个约谈,一份一份材料,一条一条证据。账面上的数字变成了现场的证据,现场的证据变成了口供,口供又和银行流水交叉印证。最后所有的线都汇到了同一个方向。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的灯光亮堂堂地铺在地上。她走出去,推开审计局大门。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凉而干爽。深秋的天空蓝得透亮,马路上车流不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晚打来的电话。
“你那边是不是收了?”林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直截了当,“我们这边有人今天去审计局旁听了一个约谈,说是一个建工集团的董事长。我一猜就是你那个案子。你那边怎么样?”
“收了。”苏闻聿的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面上,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材料固定完了,纪检和公安接手了。”
“行啊,闻聿。”林晚的语气里有笑意,也有一种松了口气的踏实感,“这个案子你跟了一个半月,总算落地了。对了,许砚辞腿好点没?周屹前两天跟我说她石膏还没拆,你还在她那儿照顾着吧?”
“嗯,还拄着拐,医生说可以走几步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人当上保姆了?”林晚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调侃,“当初谁跟我说的,‘工作往来而已’。现在都住到人家家里去了。我本来想叫你出来吃饭,想想还是算了。你现在哪还有空跟我吃饭。”
苏闻聿没接话。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什么都没问啊。”林晚补了一句,声音里笑意更浓了,“你自己琢磨琢磨。”
苏闻聿沉默了一拍,假装生气:“你还有别的事吗。”
“行了,不耽误你。”林晚笑了一声,“替我问候许砚辞,让她好好养着。挂了。”
挂了电话,苏闻聿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缓缓驶出审计局大门,汇入主路。她握着方向盘,往前开。前面是绿灯,车流畅通无阻。
案子收了。下一步,是把这些材料变成一份完整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