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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误伤 早上七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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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苏闻聿开着自己的白色奔驰从市区出发。副驾驶坐着张思远,后座搁着两个文件包和三瓶矿泉水。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里面是黑色高领打底,下身配一条深灰工装裤,头发散在肩后,没有扎起来。脚上是一双平底马丁靴,鞋底纹路深,适合走工地。张思远坐在旁边翻着现场核查表,偶尔抬头对一下路线。
八点出头,车拐进滨江安置房项目所在的片区。这片工地规模不小,十几栋住宅楼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外立面还没做完,灰扑扑的混凝土墙面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工地围挡蓝铁皮上印着凯盛建工的logo和项目名称,入口处两扇铁门半开着,一辆水泥搅拌车正慢慢往里倒。
苏闻聿没有从正门进。她把车停在工地北侧的一条小路上,那里有一道侧门,是运输材料进出的通道,平时只走货车。她提前查过平面图,知道侧门进去就是材料堆场和仓库区。
“走这边。”她熄了火,拎起文件包下车。
张思远跟在后面,拉紧外套拉链。两个人从侧门进去的时候,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正低头看手机,抬了一下眼,见他们穿着便装、手里拎着文件包,以为是项目部的人,没拦。
材料堆场在工地北区的空地上,面积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四周用铁皮围栏隔开,堆着成捆的钢筋、砂石、水泥袋和码得整整齐齐的管材。管材分两批,一批蓝色标牌,一批绿色标牌,分别靠两侧摆放。苏闻聿走过去,蹲在第一捆蓝色管材旁边,看了一下管壁上的标牌。
永固建材,规格DN300,生产批号符合。
她站起来,目光扫向另一侧的绿色管材。那批管材的标牌上印着另一家供应商的名字,不是永固建材。
“这批蓝色的有多少?”她问张思远。
张思远已经拿着卷尺开始量了。他把第一捆管材的占地面积和层数记录下来,逐捆核对,在表格上画出堆场的平面草图,标出不同品牌管材的位置和数量。苏闻聿拿出手机,把每一捆管材的标牌和堆放位置都拍了照。
二十分钟后,张思远把初算数据递过来:“蓝色管材(永固)十五捆,按每捆六十米计,实际约九百米。绿色管材(其他品牌)十捆,约六百米。现场总计约一千五百米。”
苏闻聿翻开滨江安置房的变更签证,上面写着永固建材供应管材总量为三千二百米。现场实际只有九百米。差额两千三百米。超过三分之二的管材只存在于纸面上。
“走,去看安装的位置。”她把表格收好,往楼栋方向走。
两人从堆场出来,沿着施工便道往里走。最近的一栋楼已经做到六层,外脚手架搭得密密匝匝。管井的位置在楼栋北侧,从一楼到六楼,每层都有预留洞口。苏闻聿顺着管井一层一层往上走,张思远跟在后面拍照记录。
她在二楼管井处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已经安装好的管壁,用指甲刮了一下管材表面的喷码。喷码上的品牌和规格清晰可见,也是永固建材。但她在三楼和四楼看到的管材喷码换成了另一个品牌,五楼又变回永固。
“交替使用的。”苏闻聿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一层永固,二层永固,三层杂牌,四层杂牌,五层永固。不是全用永固,是分批混用。”
张思远从旁递过卷尺,苏闻聿量了几段管径和壁厚,和变更签证上标注的规格做对比。部分管壁的厚度比合同约定薄了零点几毫米,肉眼看不出来,但卡尺一量就现原形。
她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天空阴沉沉的,工地上的风开始刮起来,吹得脚手架上的安全网铛铛作响。苏闻聿站在楼栋外,仰头看了一眼脚手架。离地十几米高的地方,几块脚手板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和钢管固定点的扣件松动了一些。
她收回视线,朝张思远说:“去仓库,把进场记录和出库单拍一遍。”
“东侧,板房那排。”
两人往仓库方向走。经过主楼南侧的时候,苏闻聿的余光扫到工地入口方向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她偏头看了一眼。车牌不熟,但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正低头打电话,另一只手朝工地方向指了指。隔得远,看不清脸,但那身形她有点印象。
她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黑色轿车旁边站着的人是马国平,凯盛办公室主任。他挂了电话,拨出另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江总,她们到了。直接从北侧门进的,没走正门。现在在楼里看管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江凯的声音传过来,不紧不慢:“几个人?”
“两个。苏闻聿带了张思远。”
“好。继续盯着,她们到仓库的时候跟我说。”
马国平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朝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个人穿着工地上的工装马甲,戴着安全帽,混在工人堆里毫不起眼。马国平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那个人点了点头,转身朝主楼南侧脚手架的方向快步走去。
苏闻聿和张思远进了仓库。仓库是两间连着的大板房,里面堆着进场记录、出库单和验收单。管理员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见有人进来,站起来问他们找谁。苏闻聿亮了一下工作证,说是审计组的,来调阅材料台账。管理员犹豫了一下,但没拦,转身去柜子里翻台账。
苏闻聿把进场记录和出库单逐页拍下来。进场记录上写着永固建材管材进场总量三千二百米,出库单则显示这批管材全部被领用安装。可现场实际只有九百米。中间差了两千三百米。那两千三百米的材料,账面上走了个过场,实际根本没进工地。
她把台账合上,放进文件包。张思远在旁边帮忙抄录关键数据,两个人配合默契,一刻没停。
十点半左右,苏闻聿从仓库出来。她站在仓库门口,刚想把文件包的拉链拉上,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异响——金属构件互相摩擦的声音,又尖又短,像什么东西松了扣。
她抬头看了一眼。主楼南侧脚手架的中段,靠近五层的位置,一块脚手板正在往下倾斜。固定它的扣件显然松了,脚手板的一端翘起,另一端带着几根钢管往下坠。坠落的轨迹直直地对着她站的位置。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组长——”
张思远的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影从侧面冲过来,肩膀撞在苏闻聿身上,把她推出去好几步远。苏闻聿踉跄着撞在仓库板房的墙壁上,文件包从手里脱落,散了一地。她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是钢管和脚手板砸在地面上的巨响,最后是人的闷哼。
她转过头去。
许砚辞躺在地上。
那根坠落的钢管和脚手板砸在了她的小腿上,她的右腿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裤腿很快洇出一片深色。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握着苏闻聿的胳膊,像是刚才推人的那个动作还没完全收回来。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紧抿着,额头上一层冷汗,但她没有喊。她只是看着苏闻聿。
苏闻聿愣在原地,瞳孔里倒映着许砚辞躺在地上的样子。她嘴唇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张思远冲过来,蹲下去看许砚辞的腿。“许律师!你别动——我打120。”他掏出手机,声音在抖。
苏闻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蹲下来,膝盖磕在碎石地上,手伸向许砚辞的腿,又不敢碰。“你怎么会在这里?”
“昨天在走廊里听到你们说今天要来工地。”许砚辞的呼吸急促,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我不放心,早上跟着你过来的。”
“你一直跟着?”
“嗯。在侧门外面。没敢靠太近。”
“为什么不出声?”
许砚辞看着她,疼得嘴唇发白,但还是把话说完了:“你昨天好像生气了,怕你看到我,会赶我走。”
苏闻聿的喉间猛地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许砚辞是怕她不想见她。昨天在小区门口那四个字,把许砚辞推远了。
“我不会让你走。”苏闻聿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许砚辞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苏闻聿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张思远打完了电话,说救护车十分钟到。他蹲在旁边,想帮忙止血,又不知道从哪下手。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许砚辞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苏闻聿跟着上了救护车。张思远留下来处理现场,打电话向赵鑫汇报情况。苏闻聿坐在救护车里,看着许砚辞躺在担架上,右腿被临时固定住,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她的手指攥着担架边缘的金属杆,关节发白。
许砚辞偏过头来看她。氧气面罩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苏闻聿看懂了。那两个字是:“别哭。”
苏闻聿没有哭。她伸出手,覆在许砚辞攥着担架杆的那只手上,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许砚辞的手很凉。苏闻聿把那只手攥在掌心里,暖了很久,才觉得指间有了一点点温度。
苏闻聿没有松开她的手,一直到救护车停在医院门口。
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右腿小腿骨折,腓骨骨裂,没有伤到主要神经和血管。医生说需要做复位固定,至少坐一个月轮椅,然后换拐杖,三个月左右能恢复行走。
许砚辞被推进了处置室做固定,暂时不让进人。苏闻聿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攥着那张诊断报告。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病人家属拎着饭盒快步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低着头,把那张纸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她慢慢蹲了下来。
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整个人缩在走廊的角落里。她把手里的诊断报告放在地上,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没有声音。她咬着牙,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了喉咙底下。
许砚辞在救护车上说的那两个字,她听懂了。她说了“别哭”,苏闻聿就没有哭。她一路握着她的手,手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到了医院,医生推着许砚辞进处置室的时候,她还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
可她现在蹲在这条走廊里,蹲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把脸埋进手掌里,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冲锋衣裤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不敢出声。怕被人听见,怕被许砚辞听见,怕自己一出声就收不住了。她只是蹲在那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手指攥紧了掌心。她想起许砚辞冲过来的那个瞬间。想起钢管砸下去的声音。想起许砚辞躺在碎石地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第一句话说的是“怕你看到我,会赶我走”。
是她昨天说了那四个字。是她把许砚辞推远的。是她让许砚辞只敢远远跟着、不敢出声、连跟了一上午都不敢让她知道的。
苏闻聿蹲在走廊角落里,眼泪无声地淌。她很少哭。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可今天她蹲在这里,把脸藏在手掌后面,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她怕的不是江凯,不是脚手架,不是那块坠下来的钢管。她怕的是许砚辞躺在地上、脸色发白、却还在看着她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让她觉得,如果许砚辞出了什么事,她一辈子都过不去。
她蹲了很久。久到眼泪停了,久到呼吸平了。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把地上的诊断报告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灰,折好放进文件包里。处置室的门还关着。走廊尽头的灯亮着,白光打在地砖上,冷冰冰的。她靠在墙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