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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不速之客 到家的时候 ...

  •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苏闻聿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拎着包上了楼。钥匙刚拧开门锁,福福就跑过来,冲她软软地“喵”了一声。苏闻聿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福福的碗里添了粮。福福埋头吃了一会儿,跳上沙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苏闻聿端着水杯走到沙发边坐下,靠进抱枕里,闭了一会儿眼。露营地的溪水声和许砚辞的体温还留在脑子里,那种松快的余韵还没完全散干净。

      假期还剩最后两天,她哪儿都没去,就在家待着。福福趴在她膝盖上打盹,她翻了几页书,又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许砚辞没有再发消息过来,对话框安安静静沉在消息列表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周正谦。第一条是下午发的,问假期过得怎么样。她没有回。第二条是傍晚发的,说想约她明天吃个饭,把之前没说完的话说清楚。她滑掉了通知。第三条隔了大概一个小时,语气开始变了,从客气变成了直白:“苏闻聿,我知道你在看。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谈谈,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吗?”

      苏闻聿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厨房煮了碗面。福福蹲在厨房门口看她,尾巴甩来甩去。她端着面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周正谦,最后一条:那我去你楼下等你。

      苏闻聿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翻扣在沙发上,坐下来吃面。她吃得慢,吃完之后把碗洗了,又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然后才拿起手机。周正谦没有再发新的消息。她删除了对话框,锁屏,去洗澡。

      节后第一个工作日,苏闻聿出门上班。推开小区大门的时候,周正谦站在大门外的路边,正对着出口的方向。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夹克,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挂着笑。但那种笑不太自然,嘴角是往上扬的,但眼睛里没笑意。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一家早餐店的logo。

      “苏闻聿。”他往前走了两步,“我买了早餐,想着你早上应该没吃东西。”

      苏闻聿站在小区门口,没有往前,也没有后退。“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的?”

      “刘阿姨告诉我的。”

      “周正谦,我想我之前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我知道。”他的语气放得很软,“我知道你拒绝我了。但我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条都没回,我只是想当面好好聊一次。就一次,你如果聊完之后还是不想理我,我保证不再来找你。”

      苏闻聿看着他。他的话说得漂亮,把姿态摆得很低,像是真心实意地想沟通。但她见过太多这种人,嘴上说着“最后一次”,实际上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然后每一次都不是。

      “我不想聊。”她说,语气平静,没有起伏,“我的态度没变过。请你不要再来了。”

      周正谦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他站在原地,拎着早餐袋的手攥紧了一些,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了,变得有些急:“苏闻聿,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烦,但你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话说完。你都不了解我,凭什么就直接拒绝?你知不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

      “你做了什么?”苏闻聿看着他,“你给我发消息,我没有回过。你约我吃饭,我当面拒绝了。你加我微信,我没有主动找过你。你觉得你做了什么值得我改变主意的事?”

      周正谦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站在路边,拎着那个早餐袋,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恼怒。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是吧?”

      苏闻聿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已经在心里划掉的名字。周正谦在这种目光下站了几秒,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着了,往前迈了一大步,声音也更大了:“你不就是仗着自己家世好、工作好、长得好吗?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小区门口格外突兀。远处有路过的邻居朝这边看了一眼。苏闻聿没有动,站在原地,语气依旧平稳:“周正谦,这里是公共场合,我不想跟你争执。请你离开。”

      周正谦没有走。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胸口起伏着,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往外倒。他张了张嘴,又要说什么——

      许砚辞那天早上本来不该经过那条路。

      她要去处理一份积压的法务文件,导航给她导了一条平时不走的路,刚好经过苏闻聿公寓附近的那条街。红灯亮的时候她停了车,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闻聿站在小区门口,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公文包。她对面站着一个男人,浅灰色夹克,正朝她走近了一步,声音隔着车窗都能听到一点。

      许砚辞认得那个男人。咖啡店外面见过一次,隔着玻璃窗。后来在律所翻卷宗的时候,她记住了他的脸。再后来,她开车路过一家小额贷款公司门口,看见他站在那扇玻璃门前,来回踱了两圈才推门进去。她没有刻意记他,但那些画面叠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人。现在这个人正站在苏闻聿面前,声音很大,手在空中挥着。

      她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着小区门口那两个人。周正谦在说什么,声音很大,苏闻聿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表情许砚辞看不太清,但她的姿态很稳,脊背挺直,下巴微抬,是苏闻聿面对压力时一贯的样子,不退,不慌,用沉默扛着。

      周正谦又往前迈了一步。许砚辞看到他挥手,手里的纸袋被甩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大概撒出来了。苏闻聿往后退了半步。

      许砚辞推开车门。

      她穿过马路,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小区门口,她没有先看周正谦,而是偏头看了苏闻聿一眼。苏闻聿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许砚辞确认她没事,才把目光收回来,侧身站到了苏闻聿前面,肩线比苏闻聿高出一点,把她的轮廓挡在了身后。

      许砚辞看着周正谦,开口。“她说了不想聊。”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平得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份文件。

      周正谦的声音断了。他转过头来,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苏闻聿前面,神情平静,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重,但很稳。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如果你再出现在她楼下,我会把你欠小额贷和给女主播刷礼物的事告诉你单位。”

      周正谦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他盯着许砚辞,嘴张着,刚才那股气势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怎么知道?”

      许砚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像在处理一件很普通的法律事务。“你单位是发改委,地址和电话我都有。你要不要赌一下,你领导知道你欠贷不还、给女主播刷礼物的事之后会怎么处理?”

      周正谦的脸色从涨红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很狼狈的青。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拎着的那个已经被攥皱的早餐袋,又抬头看了一眼许砚辞身后——苏闻聿被挡在后面,只露出半截风衣袖口。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快步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把手里那个早餐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周正谦走了之后,许砚辞没有立刻让开。她站在原地,侧耳听了一下身后的动静,确认周正谦走远了,才偏过头。苏闻聿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抬起头来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晨光里碰了一下。许砚辞没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

      苏闻聿先开口。“你怎么知道?”

      “假期前看了份卷宗。”许砚辞没有隐瞒,“我们律所一个案子的材料里,有周正谦的催收记录。他欠了三笔小额贷,反复展期,最近一笔逾期超过六十天。催收记录里还提到他有直播平台打赏的消费记录。”

      苏闻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为什么没告诉我?”

      许砚辞看着她,安静了一拍才开口:“从那天早上之后,我一直不确定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也不确定你们之间现在是什么状态,怕贸然插手,反而让你为难。”

      苏闻聿没有接话。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许砚辞脸上,安静了几秒。许砚辞说完那句话之后,等着她的回应。可苏闻聿的反应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有点头,没有“谢谢”,也没有任何松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许砚辞,目光平平的,嘴唇抿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算不上一个动作,更像是脖子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了。”她说。

      语气很平,平得让许砚辞心里咯噔了一下。苏闻聿平时说话也平,但那种平是职业习惯,底下还带着温度。而此刻这个“我知道了”,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轻轻合上了,没有关严,但你能感觉到门缝在变窄。

      苏闻聿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许砚辞站在原地,看着苏闻聿拉开车门,动作利落,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苏闻聿。”她叫了一声。

      苏闻聿停住了,偏过头。许砚辞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生气的痕迹——没有皱眉,没有冷眼,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还是平的。可许砚辞忽然觉得,苏闻聿现在很生气。那种生气被一层极薄的东西盖着,像冰面下的暗流,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但踩上去会裂。

      许砚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苏闻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许砚辞还没来得及分辨里面有什么,苏闻聿就把头转回去了。

      “路上慢点。”许砚辞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苏闻聿没有应。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许砚辞听见里面落了锁。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汇入主路,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从头到尾,苏闻聿没有再看她第二眼。

      许砚辞站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钉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攥着车钥匙,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她确定,苏闻聿生气了。

      她回想刚才那几分钟里所有的细节。苏闻聿说“我知道了”的时候,语气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摘掉了。还有那个点头,幅度小得几乎像是不想让人看见。最让她心里发沉的是,苏闻聿转身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那个姿态她见过——在审计对接的时候,苏闻聿用这个姿态面对过陈建业,面对过江凯,面对过所有她需要竖起屏障的人。

      许砚辞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被归到了那类人里面。苏闻聿在她面前,竖起了那面墙。

      苏闻聿开出去大概两百米,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许砚辞那句话——“从那天早上之后,我一直不确定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也不确定你们之间现在是什么状态。”

      许砚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冷淡,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委屈。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苏闻聿听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她知道,许砚辞说的没错。那天早上在酒店,是她先开口的,六个字,“昨晚,只是意外”。她亲手划了那条线。许砚辞只是站在线外,没有越过来。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

      可苏闻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问题在于,她说了“只是意外”,可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清吧里的对视,出租车后座的额头相抵,酒店房间里那个克制的吻,保龄球馆里许砚辞站在她身后教她调整姿势时指尖擦过手背的温度,露营那晚钻进同一个睡袋时贴在一起的体温,许砚辞以为她睡着了、落在她发顶上的那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没有一件是意外。她只是不敢认。她以为许砚辞能听出那句话底下的勉强,能越过那几个字,主动往前走一步。可许砚辞没有。她按她说的做了,退回到安全线以外。许砚辞把“只是意外”这句话记了这么多天,然后老老实实地按这句话来对待她。

      苏闻聿怪不了许砚辞。许砚辞没有冷漠,没有不在意。恰恰相反,她把那句话记得太牢了,牢到不敢多走一步。是苏闻聿自己先把门关上的,现在又觉得许砚辞站在门外太远了。

      她气自己那天早上说了那句话,气自己一直在等许砚辞越过那条线,气自己现在连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都说不出口。这些气没有出口,就变成了一层冰,盖在所有情绪上面。许砚辞看见的就是那层冰。

      绿灯亮了,苏闻聿踩下油门,把车汇入主路。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今天上班第一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把许砚辞那句平静的话压在脑子里最底下那层,专心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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