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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未必是真 三号分包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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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分包项目的匿名线索,像一颗骤然坠落的石子,砸进审计组连日死寂的水面,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李曼带着半数人手彻底扎进资料堆里,翻查凭证、核对台账、校验票据,忙得热火朝天。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填满整间办公室,吹散了连日查无可查的沉闷困顿。僵局终于撕开一道口子,组员眼底重燃希望,有人连午饭都没下楼,匆匆几口盒饭便立刻折返工位,继续埋头梳理数据。
全员士气高涨,人人都笃定,持续多日的僵局,终于迎来了突破口。
余下半数人手,依旧按照苏闻聿的安排,继续固守原本的核查板块,耐着性子一点点啃剩余的合同与流水,稳步推进主线工作。
赵鑫拿着进度表走到桌前轻轻放下,语气平淡无波:“分包组那边都快出成果了,我们这边还在核对旧账”。没有抱怨,只是一句客观的陈述对比。可那份落差与微妙的心绪,苏闻聿听得清清楚楚。谁都想做能看得见成果的工作,人之常情。
苏闻聿合上手里的资料,神色未动:“按原计划推进”。
赵鑫沉默颔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工位。
隔壁工位,许砚辞正对着电脑,给组员逐条讲解三号项目里补充协议的免责条款。她语速不急不缓,声线清冷平稳,条理清晰,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两条剪头示意逻辑关系,遇到组员提出的疑问,都给出合规层面的解读,专业周全,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李哲低头认真记着笔记,许砚辞讲完一段之后抬眼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存疑,准备翻下一页。她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从苏闻聿倒扣的手机上滑了过去,停的时间很短,短到无人察觉。然后她垂下眼,继续翻下一份文件。
可就是这短短一瞬,足够搅乱苏闻聿的心绪。
苏闻聿自始至终没有转头,但对方视线扫过来的那一瞬,她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像是被一根很细的线轻轻牵了一下。这个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又不可否认。她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对视也能感知到彼此存在的默契,是从某个夜晚之后长出来的,悄无声息,却很难驱散。
不久,李曼抱着一摞复印单据快步走到苏闻聿桌前,脸上带着压不住的亢奋:“苏组长,三号项目分包的部分单据我比对完了,时间线、金额、流水,发票号全都能对上,线索里给的信息基本都能在账面上找到印证。现在就差去核对现场施工记录,只要现场情况和账面对不上,虚增问题就能彻底坐实。”
她说完把单据摊开,指尖在几处关键节点上点了点,像是在展示一件已经到手的战利品。李曼已经完全相信这条匿名线索是真的。立功、竞聘科长的念头在她心里越烧越旺,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构思报告该怎么写。
苏闻聿低头扫了一遍,纸面证据看着无懈可击,可那股隐隐的违和感,依旧消散不去。“纸面匹配不代表事实成立。”苏闻聿语气冷静,“先别急着定性。现场踏勘、施工日志、监理签认记录,三步流程全部走完再说。另外,这份匿名线索的来源至今依旧不清楚,所有人心里都留根弦。”
李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嘴上应了句:“明白。”可她转身轻快的脚步,藏不住心底的笃定与迫切。她显然没把苏闻聿的提醒放在心上,嘴上答应,心里却并不太认同。线索完整,票据齐全,在她看来真相几乎已经板上钉钉,剩下的不过是走个过场,苏闻聿就是太过谨慎。
于她而言,这是来之不易,天降良机的晋升跳板,是她扳回一局,赶超苏闻聿的唯一机会。
苏闻聿没有阻拦。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拦不住一个满心想要成果的人。
工位另一侧,今天的法务答疑恰好收尾。许砚辞合上手里厚厚的卷宗,起身对众人淡淡颔首:“后续有问题,随时通知我。”
几个组员纷纷道谢,各自低头整理笔记。她拎着文件夹往外走,路过苏闻聿桌边时,脚步没停,嘴唇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办公室里打印机还在滋滋运转,键盘声没断,嘈杂灌满每一寸空间。那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没说过一样。她没有转头,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用气音说出来的,那四个字从杂音里传过来,贴着苏闻聿的耳廓落进心底。轻的像一缕微风,却又重得压人心口。
“未必是真。”
轻飘飘一句提醒,点到即止,不展开,不举证,不愈矩。说完,许砚辞便抬步,径直走出办公区。
苏闻聿翻页的指尖僵在半空,心头猛地一沉。她抬眼看向门口,只看见许砚辞离去的背影。
她无从分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江凯在放诱饵?还是单纯提醒一下审计组不要轻信纸面资料?没有说透,没有说是假的,她说未必,什么都不能确定。这突如其来的提点,让苏闻聿心底的疑云愈发厚重。
苏闻聿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上面的字突然变得模糊。她比谁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凯盛的外聘律师,受制于律所,站在企业的立场,一言一行都有束缚。她不可能当众指出审计组正在追查的线索有问题,更不可能提供证据推翻江凯布的局。能借着人潮杂音把“未必是真”四个字说出口,已经是她冒着风险的极限。
苏闻聿执笔的指尖微微用力,笔尖在空白页划出一道墨痕,墨水轻轻洇开一小块暗色,心底的沉郁愈发浓重。她已然隐隐看穿棋局——如果那条线索真的是江凯喂的饵,那李曼此刻正带着半数人力奔赴一条死路。可她手上没有任何证据,不能仅凭许砚辞的一句私语当众叫停整组人的工作。审计场上,直觉不能当凭证用,没人会信,只会动摇团队军心,落得武断失职的话柄。她只能等,等那条被精心编织的线索自己撑不住,等设局的人自己露出破绽。
倒扣的手机又震了。她反过来看了一眼,周正谦的消息换了新措辞:
【苏小姐,晚上有空吗?想请教一些体制内项目流程的问题,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就当普通朋友吃个饭。】
紧接着母亲的消息也跳了出来:【闻聿,你李阿姨刚刚跟我通电话,说正谦加上你微信了,你们好好聊聊,不要总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像两面墙朝她夹过来。
苏闻聿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她如果一直不回复,冷处理,母亲那边必然又是一场无休止的争执。
最终敲下一段分寸得体、界限分明的回复: 【抱歉,近期审计工作任务繁重,抽不出时间。项目相关问题建议你参考公开资料,我不便私下交流。】
发送、锁屏、倒扣手机,一气呵成。
言辞礼貌周全,却把对方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不留给对方借请教工作为由继续靠近的余地。
她无暇应付世俗纠缠。眼底、心里、脑海、反复回荡的,只有那四个字——未必是真。
整间办公室热火朝天,步步推进,人人都以为曙光在前。只有她清楚,平静热闹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密布,陷阱丛生。
不多时,李曼拿着整理完毕的核查清单折返而来,眸光明亮,势在必得:“苏组长,现场核查清单全部理顺了。下午我们对接凯盛工程部进场踏勘,只要施工记录对不上,工程量虚增的问题就彻底板上钉钉。”
她已然将这份功绩,视作囊中之物。
苏闻聿静静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模样,终是落下最后一句审慎叮嘱:“现场核查务必细致谨慎,眼见未必为实,切勿提前定论。”
“收到!”李曼应声离去,干劲不减。
日光高悬,午后的天光澄澈明亮,静静铺洒在办公桌上。喧嚣依旧,人心沸腾。
苏闻聿静坐在工位上,望着那道光影慢慢挪动。她指尖几次碰到手机,下意识点开与许砚辞的对话框。输入框的光标一闪一闪的,万千心绪涌上来,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终究是一个字也没有敲出去。
不能发。
一旦留下文字记录,便是两个人的把柄。方才那句耳语,是混在嘈杂人声里转瞬即逝的秘密,没有痕迹,才是安全的。任何文字消息,都会变成可以被抓住的破绽,连累彼此。
她只能默默记在心底:我听见了,我懂你的提醒。
就在页面停留的瞬息,微信输入框上方,悄然浮起一行浅灰色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这几个字在屏幕上静静停留了大概十秒,明灭数次,最后还是悄无声息的消散了。
没有消息发送过来。
就像某一瞬间冒出来的念头,斟酌再三,又硬生生的压回了心底。
苏闻聿盯着那行字消失的位置,心口被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撞了一下,泛起浅浅的酸涩与悸动。
无需多言,她已然懂得。有些人的担忧、犹豫与隐秘的偏袒,从来都藏在这些欲言又止、无声克制的细节里。
午后的工作仍在继续,距离两点的现场踏勘越来越近。
江凯端坐暗处,冷眼控局,运筹帷幄;许砚辞身在局中,进退两难,暗自偏护;而她自己,清醒的被困在棋局中央,只能静默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