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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松动的戒指 丈夫的婚戒 ...

  •   午后,我从女佣手里要回了那只空药碗。她愣了一瞬,把碗递给我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碗沿还留着昨夜那圈药渍,颜色比清晨更深了一分,边缘泛着一点暗红。我凑近碗底,药已经洗过,清水味盖住了一切,只有缝隙里还藏着一丝苦。我拿指尖刮出来,放在鼻尖底下。缬草的涩,苦橙花的酸,还有那味绿色粉末,比昨夜又重了一些。清水洗得掉药汁,洗不掉渗进釉缝的东西。我把碗举到窗边,斜着看那圈渍,暗红正从边缘往中心漫,像有什么东西,一夜之间在碗里又长了一寸。

      女佣站在门口,轻声问我要不要重新煮一剂安神茶。我摇了摇头。她退出去时,我听见她同廊下的园丁说,夫人今天好像没什么精神。园丁回了一句,隔着花墙,我没听清。我站在门边,听着那两句对话落进午后的光里,忽然觉得,这座庄园里只有我一个人在数日子,他们数的是四季。

      我确实没什么精神。但我在等一个人。

      我把那只空药碗放在窗台上,人坐在桌边,听着日影从地板上一点一点挪过去。碗沿那圈暗红在光里越来越深,我数着它漫开的边沿,像数一炷点着的香,数着数着,园子那边传来剪刀落枝的声响。他回来了。

      他在园子里修剪玫瑰,回来时手上沾着泥。他在水盆前洗手,洗了很久,水换过两回,最后把那枚婚戒褪下来,搁在窗台的阳光下。我走过去,拿起那枚戒指。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内侧那道压痕比婚礼那天的记忆深出许多。我把它往自己无名指上套,套到一半就卡住了。他的指节比我粗,这枚戒指本就该比我的宽。可今天,它从他指节上滑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一声卡顿。窗台上留着他搁过戒指的那一圈湿痕,阳光正晒着它,慢慢收干。

      “戒指松了。”我说。

      他背对着我,用布巾擦手。过了很久,他说:“戴习惯了。”

      “第七次了。”我说,“每一次醒来,它都比昨天松一点。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每死一次,你就会老一点。”

      他擦手的动作停住。布巾在他指间绞成一团。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别问这个。”

      “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问也没有用。”他说完这句,转身从窗台上拿起戒指,往指节上套。戒指滑到一半,又顺着指节滑落,滚到地毯上。他蹲下去捡,后颈对着我。晨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后颈,那里有一根白发,比鬓角的那些更白,白得像一根银针,扎在深色的发丛里。日光绕过他的肩头,把他发丛里藏着的白也照了出来,一根挨着一根,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一见光就全亮了。

      我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地毯上那枚戒指。他捡起它,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握在掌心里。我伸手去碰他腕上的皮肤,那里的皮肤比记忆里薄,青色的血管浮在手背上,像一张网。我记得婚礼那夜他握住我的手,那双手干燥有力,茧很厚。今夜这双手还在,茧还在,可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塌下去,握上去轻了许多。

      “你替我死了七次。”我说。

      他摇头:“我替不了你。”

      “那白发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忽然想起一个地方。床底。

      前六次循环,我翻过床底找药渣,每次都没有收获。可我从没有真正趴下去看过那几块床板。第六次循环的清晨,我分明记得,有一道反光从床底的黑暗里闪了一下,我当时以为是银表链,后来找遍了也没找到。那道反光现在还在我眼底,亮得蹊跷,像有人刻意留在那里,等我趴下去看。

      我回到主卧,把裙摆拢起来,跪在床边,趴下去。尘埃的气味涌进鼻腔,带着旧木头和干花的混合气息。床下的地板上落着一小截干枯的玫瑰枝,边缘卷着,不知道是哪年滚进来的。我拿烛台凑近,光照亮床板内侧。木板上有一行字,被灰尘盖住大半,笔划刻进木纹,收笔处带出一道很深的划痕。我伸手擦掉灰。灰尘是厚厚的一层,指腹划过时带起一小团,呛得我屏住呼吸。灰下露出木头的本色,比别处浅,那行字是刻在灰层底下的,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整块床板只有这一处光洁,其余地方都蒙着夜色的灰,像有人只擦了这一小块,把四个字当作灯,留在这里。

      四个字。刻得很用力,一笔一划都深到能嵌进指甲。

      “别碰怀表。”

      我怔住。这四个字是留给谁的?字迹我认得出来,婚前我练过很久的花体,落款爱把最后一笔拖长。可这行字的收笔没有拖长,反而压得很重,像写字的人手上戴着很重的东西,或者,很急。我拿指甲沿着那道收笔划过去,划痕到底,指尖一沉,那一笔几乎透过了木板。

      我慢慢地从床底退出来,跪坐在床边,把怀表放在膝盖上。银表壳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背面十二道刻痕,五道还亮着。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握着那枚戒指。他看着我的膝盖,看着那枚怀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你看到了。”他说。

      “那行字是你刻的。”我说。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伸手,慢慢地把我膝盖上的怀表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腕骨时,凉得厉害。那种凉透进皮肉,我心里跟着一沉。今晨他洗手时我碰过他,手分明还是温的,只隔了不到半日,怎么凉成这样。

      “别再碰它了。”他说。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屋里很亮,亮得像一个快要记不住事情的人,拼命想记住最后一件事的样子。

      “别碰怀表。”我说,把这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他蹲在我面前,没有动。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很长,很瘦,比我刚嫁进这座庄园时,瘦了许多。我望着那道影子,想起第七次清晨,我站在窗边看他的背影,那时就觉得,那道肩线比记忆中薄了一线。

      “你刻了很多遍。”我说,“对不对。”

      他垂下眼,睫毛在暗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轮廓和那晚炉火前一样深。

      “很多遍。”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松动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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