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番外二 姜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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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我的来访者里，陈绰不是第一个对我露出那种目光的人。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推开诊疗室的门时，我正在翻一本旧书。她看到我的第一眼，目光停了一下。讶异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本能的退却盖过去。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我的头发是白色的，很长，垂在肩上。我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如果她仔细看，会发现我的指甲是健康的粉色，指腹上没有任何粗糙的纹路。这双手看起来不像是属于一个活了几十年的人。
我对这种目光习以为常，通常只会轻笑一下，然后说：“请坐。”
陈绰和大部分来访者不同，对我的事情没有多问。她又像大部分来访者一样，阴郁、暴戾、反复无常。
那时候她喜欢坐在沙发的最右侧，那一年她十八岁。
（二）
接触了半年后，她才跟我吐露了她部分的过往——
一个典型的“坏家庭造成的悲剧”。
那段时间，她用一种极其确切的方式表达她的痛苦。几乎是从她有记忆开始，事无巨细地，有点病态地描述她的人生。
三岁时鸡蛋羹的味道、八岁时被撞死在路边的小鸟、十五岁被打碎的全家福、十八岁时的大雨......
其实，我并不希望我的患者如此剖白，因为“必须把话说得很清楚”也是一种创伤后遗症。
但很快，陈绰再次沉默了。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来。
再来见我的时候，她温和了很多。言谈举止间，和我保持着刚好的距离。
她送了我一本她画的漫画，她说她现在每天都会去跑步，还在阳台上养了很多植物。
她念叨着生活里的小事，对过往闭口不谈。
我意识到了什么。
我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个新的人，那个人把陈绰死死地关在了背面。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还会有新的对话。
如果我还没有死的话。
（三）
上帝保佑。
很遗憾，我还是活到了那一天。
我也不知道那是我们没有联络过的第几年，她又预约了我的时间，以一个新的名字。
“陈绰，你好。”我说。
“又或者，我该叫你向若幸？”
她愣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这一次，没坐在沙发上最右侧。
她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说：
“姜医生，你一点都没变。”
“你变了挺多。”我说。
我握着胸前的金色十字架，感觉好久没出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了。很快，我又靠着我专业的工作技巧获得了患者的尊重。
向若幸跟我聊了很多，大部分关于一个新出场的角色“阿七”。
在她的描述里，有很多矛盾的部分：
她向阿七告白，说自己不甘心会错过对方；她明明一直在保护阿七，却觉得自己会伤害她；她明明爱阿七到难以自抑，却肯定自己有一天会失去她。
那一天，我又看到了陈绰。
我看到被她掩藏的、斩断的、积压的情感，再一次流动了起来。
她在面前哭了，我说：
“你就快好了。”
（四）
后来一段时间，我们约在周四的下午。
我们聊她的新作品、聊她有点吃醋的“阿七的同事”。也聊到她身边的人，比如被小女孩纠缠的朋友和失去了女儿的大叔。
偶尔，话题也会扯到我身上。
她问：“你的头发是天生的？”
我说：“白化病。”
她问：“为什么你这么多年看起来都没有变老？”
我说：“可能是我保养得好。”
她看着我的十字架，还是问出了最好奇的那个问题：
“心理医生为什么是基督教徒？”
“我的爱人信这个。”我回答。
向若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问我“你的爱人现在在哪里”，也没有问我“她还在不在”。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答案。
那天我告诉她，如果她觉得可以了，就不用再来了。
她跟我道谢。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姜医生。”
“嗯？”
“你总关着窗户，是因为不想看到外面吗？”
我愣了一下，笑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五）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始终关着的窗户。
窗户外面是C城最普通的一条街。
梧桐树、便利店、卖煎饼果子的推车。如果把窗户打开，下午三点的时候，阳光会照到我的窗台上，把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开窗，不是因为不想看到外面。是因为外面有一个石头做的长椅。
那张长椅上，曾经坐过一个人。
她喜欢坐在那里等我下班。夏天吃冰淇淋，冬天喝热可可。她从来不催我，就那么坐着，看梧桐树的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绿。
后来她不在了，长椅还在。
我把窗户关了，这样就看不到那张长椅了。
但今天，向若幸走的时候，我忽然想开一下窗。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台上的薄荷晃了晃，叶子碰到窗框，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楼下，那张长椅空空如也。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时候，有梧桐树的味道。还有一点味道飘在里面，像是热可可。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
我也不想数。每数一次，就会想起太多东西。
我见过战争。见过和平。见过城市升起又落下。见过人们相爱又分离。我见过太多“最后一次”，多到已经麻木了。
但每一个来我诊所的人，都会让我重新想起——
原来人可以这么用力地去爱，这么用力地去痛，这么用力地去失去。
我的白发不是遗传。我的十字架也不是我的。我的窗户关着，不是因为我不喜欢阳光。
我看着那张空长椅，站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我忽然想起一张脸、一句话。
好像是很久之前，也好像是发生在昨天。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窗户里的我，笑着说：
“姜罔，你别老关着窗。你打开，我就还能看见你。”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番外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