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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房间 1
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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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邀请是十月里到的。京市,全国心理咨询行业论坛。组委会发邮件来,问她愿不愿意报一个分场。
她报了。题目想了三天,摘要改了三遍。最后定下来的是:咨询师的自我照顾——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
分场排在周六下午。第三个分会场,二十分钟,二十几个人。
她看了日程,没什么不满。二十几个人,是她自己的二十几个人。
2
晚上跟任司南吃饭。她提了一句。下周去京市,两天,论坛。
"几号的航班。"
"周五下午。"
"几场。"
"一场。分场。二十分钟。"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下周一,发改委有个会,也在京市。"
"哦。"
她没接。论坛是论坛,会是会。
吃完饭他送她回来。车到洋房门口,他没下车,从副驾手套箱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她接了。两张票。周五海市飞京市,周日京市飞海市。头等舱。
"周五我让陆远送你去机场。"
她把信封放在车座上。没带走。下了车。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开走了。
3
第二天她在手机上买了经济舱。
出门前姨妈叫她下楼。
"去几天。"
"两天。周六讲完,周日回。"
姨妈点点头,端起茶杯,问了一句:"机票他买了?"
"买了。没要。"
姨妈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自己的路自己走。"姨妈说。喝了一口茶。"替我给你妈带声好。"
4
京市的风比海市的硬。
周五下午到。她爸在出口等着。五十多岁的人了,穿一件深灰夹克,站在栏杆外面,不刷手机,不看表,就站着。
看见她,走过来,接过行李箱。"吃了没有。"
"飞机上吃了。"
"你妈炖了汤。"
车里暖和。他开车不快也不慢。收音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播什么也听不清。父女俩没怎么说话。他问了一句论坛是周六还是周日。她说周六下午。他点了点头。
到家。她妈在厨房。门一开,油烟味和汤的甜味一起过来。
"回来了。拖鞋在门口。"
说完就转回厨房了。没有拥抱。也没有不拥抱。就是回来了。拖鞋在门口。
5
她家的房子在二环边上。三室一厅,住了二十多年。客厅不大,沙发是皮的,坐出了包浆。茶几上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是几张旧照片和一张过期的超市会员卡。
晚饭三个菜一个汤。她爸倒了一小杯白酒。她妈给他添了一勺汤,也给自己添了一勺。两个人各吃各的,偶尔说一句什么——"盐多了""空调关一下""那个杯子别放茶几上"。
没有吵过架。西辞从小到大没见过他们吵。但也没见过他们碰过对方的手。
吃完饭她爸洗碗。二十年了,碗一直是他洗。她妈擦桌子,拖地,把电视调到他爱看的频道,然后进了卧室。
他们之间的客气像茶几上的玻璃板。搁了二十多年,擦得发亮,光滑的,温的,拿不下来。
6
周六早上,她妈煮了粥。问她论坛几点。她说下午。她妈说中午回来吃。
她爸送她去的会场。车停在门口,她说不用等。她爸说知道,开走了。
论坛跟往常一样。第三个分会场,二十几个人,二十分钟。她讲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讲咨询师怎么在听了一整天之后,把自己从别人的故事里捞出来。
讲完有人举手。问了两个问题。都问得好。
人散的时候,师姐碰了碰她的胳膊,朝最后一排抬了抬下巴。
最后一排有个人没走。
"等你半天了。"师姐说。"谁啊?"
西辞没答。她收拾电脑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收。
7
大堂门口风大。任司南站在台阶下面,风衣的领子立着。看见她出来,按了一下车钥匙。
"上车吧。外面冷。"
她上了车。后座放着一束郁金香,包着灰白的纸。
她没说话。她没告诉过他,她喜欢郁金香。
车开起来。他的手机在扶手箱里震了两回。他没看。
"你的会不是下周一。"
"改到周日了。"
"谁改的。"
红灯。他看着前面。"提前办完,提前回去。"
车里很静。改一个会要跟多少人协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这个城市里,唯一跟他有关系的事,是第三分会场,二十分钟,二十几个人。
"机票你没拿。"他说。
"嗯。"
"周日几点的飞机。"
"下午。"
"四点二十。"
她转过头。
"我没说过航班号。"
"你没说过。"他看着前面的路。"周五下午过来的,合适的就是两班。你不是坐早班的人。回程一样。"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核过的东西。
"你查了。"
"没有。"他说。"猜的。"
猜的。猜对了。
她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分场的题目。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这个道理她在台上讲了八年。原来这间房有窗。他没进来过,也用不着进来——他站在外面,就能画出里面每一样东西摆的位置。
"任司南。"
"嗯。"
"你有没有想过,先问我一句。"
"问什么。"
"问我要不要。"
他没接话。过了很久,他说:"我以为你会高兴。"
"我妈炖汤的时候,"她说,"也是这么想的。"
到了小区门口,她说:"就停这儿。"
他把花从后座拿过来,递给她。郁金香,十几支,开得正好。
"我还有事。"他说。
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回头看。车没走。车窗黑着,看不见人。
她转身上楼。走到楼道拐角,听见车开走了。
8
晚上她妈找了半天,找出一个高玻璃罐头瓶,把花插上,摆在她书桌上。她小时候的房间,桌子还是那张桌子。
"谁送的。"她妈问。
"朋友。"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晚饭她妈做了红烧排骨。饭桌上她妈问:"论坛顺利?"
"顺利。"
"讲得好不好。"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挺好的。"
她妈点了点头,给她夹了块排骨。
她爸喝了一口白酒,问:"多少人听。"
"二十几个。"
她爸"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妈问的是冷暖。她爸问的是数目。还有一个人,问都没问,把一个会挪了一天,飞过半个国家,坐在最后一排,听她讲了二十分钟。猜对了她回去的航班,连错的余地都没给她留。
都对。都不问。
夜里她躺在床上。台灯关了,郁金香在窗口那点路灯光里立着。
她想起下午在台上讲的:咨询师要有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这个道理她在台上讲了八年。今天她想说,难的不是有那间房。是所有人都站在门外,把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塞进来——汤、接送、机票、花。谁也不敲一敲门,问一句:你缺什么。
这段她没讲。二十分钟,讲不完。
今天她还知道了更难的一层:有的人不敲门,也用不着进来。他比你先知道你周日下午坐哪班飞机。
不敲门的爱,也是爱。就是住不进来。
9
周日的机票是下午四点二十。
早上她坐在床上,把票改了。上午十点半的,改签费一百多。付钱的时候没犹豫。
她妈在厨房包饺子,探出头来:"这么早?中午的饺子来不及吃了。"
"下次吃。"
她爸开车送她去机场。还是那台收音机,声音开得很低。到了出发层,他说:"到了发个短信。"
"嗯。"
落地开了手机。没有消息。
到晚上也没有。
10
洋房里灯亮着。表哥陆知行在。客厅里跟姨父说话,见她进门,站起来叫了声"西辞"。
吃饭。姨父问论坛见闻,她拣了两句说。表哥听着,忽然问:"思南这周也在京市吧。"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四在市里开会,碰见他的秘书。"表哥说。"在替他跑发改委那摊子事,说任总这周人就在京市。"
"嗯。他有会。"
表哥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说:"思南这个人,好是好。"他给自己添了半碗汤。"就是太像他爸了。"
姨父咳了一声。
表哥低头喝汤,没再说。西辞也没接话。
后来她才注意到,那天晚上,表哥搁筷子的样子——摆在碗沿上,跟碗边平行,摆得很齐。
11
夜里回到房间。
行李箱摊在地上,没收拾。手机亮了。
任司南:"到了吗。"
她回了:"到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对不起。"
她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没回。
桌上那袋药还在。她拆开,拿了一粒,就着温水,吃了。
手碟在墙角。她把它搬了出来,放在腿上,敲了一个音。
就一个。屋子里嗡了很久。
声音散了以后,很静。她坐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