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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棋盘 1 姨父 ...

  •   1
      姨父回来了。
      没有预告。傍晚西辞下楼,玄关立着一只行李箱,深棕色,边角磨白。陆伯衡站在天井里打电话,背对着她。五十七八岁,背仍然直。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灰白,剪得短。
      他打电话的声音不高。姨妈在一楼茶室,隔着门,看不见人。
      西辞没过去。她退回楼梯口,站着。
      姨父是西省驻海市的负责人。西省、海市,两头跑,出差是常态。人在不在家,看省里的事。帮佣摸不准他,姨妈也不问。哪天走,他一般会先说一句。
      这次没说。
      姨父挂了电话,回头看见她。
      "西辞。"他笑了一下。"长头发了。"
      "姨父。"
      他看她两秒。"在这边吃得惯吗。"
      "习惯。"
      "那就好。"
      他拎起行李箱上楼。楼梯是他一个人走的脚步声。
      第二天天没亮透,楼下有脚步声。姨父绕着院子快走。一圈,又一圈。
      他从前在西省做体育局长。做了多少年,这个习惯就带了多少年。人调来了海市,习惯没调走。
      2
      那天夜里,书房的灯亮到两点多。
      西辞的房间在二楼另一头。楼道里偶尔飘上来几个词,压得很低。她听不全,也不想听全。
      任家。
      老爷子。
      爱惜羽毛。
      后来声音低了,什么也听不见。她关了门。
      第二天早饭,姨父喝了一口粥,放下。
      "任家的线,西省、海市,不是没人想搭过。"他说,"老爷子退了十来年,门一直关着。这样的人家,结交看的是干净。谁贸然递话,反而坏菜。"
      "所以这次田老搭的棚,是巧。"姨妈剥着一只虾,剥完,放进西辞碟子里。
      "是巧。"姨父说,"巧的东西,要接得慢。"
      他夹了一个小笼包,没吃,放在碟子里。目光转到西辞脸上。
      "那晚跟任家那个孩子,聊了什么。"
      "没什么。聊了聊花。"
      姨父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西辞喝汤。汤是腌笃鲜,咸肉的味道很浓。
      她想起回程车上姨妈说的那句——任家的人,不简单。当时她以为只是一句评价。现在看,姨妈那晚在院子里扫过来的那一眼,看见的比说出来的多。
      姨妈看见了什么,姨妈没说。姨妈只是从那天起,跟书房里的灯一起,亮到了两点多。
      3
      回请的家宴定在十月最后一个周六。
      姨妈提前三天开始忙。帮佣把银器全擦了一遍,天井里的桂花树下扫得干干净净。花匠从苗圃运来两盆开着的不尽夏,摆在门口。姨妈亲自去了一趟菜市场,她不记得上次自己买菜是什么时候了。
      "人不多。"姨妈对西辞说,"田老,任家那个孩子,还有两个作陪的。你姨父做东。"
      "要我做什么。"
      "吃饭。"姨妈说,"坐在那里,吃饭。"
      西辞回房。打开衣柜。她拿了一条深藏青的裙子。长袖,直筒,领口小小的一字。从京市带来的,穿过一次,毕业典礼那天。
      她把头发扎起来。扎完,看了一眼镜子,又拆了。散着。
      4
      客人七点到。
      田老先来。还是慢,每句话像在称重。然后是两个作陪的,一个做私募的,一个做医疗器械的。
      任司南最后到。深灰西装,手里没有拿东西。进门先向姨父问好,欠身的角度不多不少。
      "陆老。"
      "叫伯衡叔就行。"姨父说,"家里,不讲外面那些。"
      "是,伯衡叔。"
      表哥陆知行是提前半小时回来的。姨父给他介绍的:"犬子,知行。在区里混口饭吃。"
      "任司南。"
      两个人握了手。知行的手松得快,任司南的手稳。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一下。同龄人的那种看。
      酒开了。姨父让拿的葡萄酒,酒标上一行外国字。姨父不喝红的,那天倒了半杯。
      席间话不多。私募的那个讲了两段市场,田老接了一段艺术市场,姨妈讲了一幅画的来历。姨父大部分时间在听。他听的时候不看说话的人,看自己的杯子。
      知行跟任司南聊起来。聊球。知行说打过几年,任司南说他也打,开球一般,短杆还行。两个人约了句"找时间",没定日子。姨父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往两个人那边瞟了一眼。
      知行的球是姨父带出来的。体育局大院里长大的孩子,天不亮就被喊起来练。
      菜过三道,帮佣进来给每个人换了茶。姨妈顺口吩咐下周的菜单,末了说:"周日家里吃素。我跟西辞去静安寺。"
      西辞低头喝汤。没接话。
      桌上没人觉得这个话重要。田老在讲一幅字。
      任司南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很短。知行表哥给他倒酒,聊别的去了。
      5
      饭后姨父说:"年轻人,别陪着我们。司南,你带西辞去院子里走走。桂花就这几天。"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随口。
      院子里凉。桂花的香在暗处,一阵浓一阵淡。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走。没有说话。走了半圈,任司南站住了。
      "你知道今晚这顿饭吗。"
      西辞看着他。
      "知道。"她说。
      "我也是。"
      她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来之前。"他说,"我父亲上周打过一个电话。两分钟,四个字:陆家的局。"
      "你父亲?"
      "他在西省。西省看海市,看得清楚。"他说,"你姨父需要的东西在西省。我父亲需要的东西在这里。田老在中间搭了个棚。就这么简单。"
      西辞看着桂花树。树影里有一点风吹过。
      "就这么简单。"她重复了一遍。
      "棋盘上的事,都简单。"任司南说。
      然后他沉默了几秒。金丝边眼镜在院子里没有反光,天太暗了。看不见他的眼睛。
      "我不是来看棋盘的。"
      西辞没接话。
      "这句话你可以不信。"他说,"大部分人说这句话,都是假的。但我这个人做投资,最值钱的东西,知道什么真的值得下注。"
      她转过头看他。看了两秒。
      "你跟来访者说话也这样吗。"他说,"直接看进人眼睛里。"
      "只有两种情况。"西辞说,"一种是对方在说谎。一种是我说错了话,在想怎么收回。"
      "我是哪一种。"
      "你猜。"
      任司南笑了。这次笑得大一点。眼角的细纹出来了。
      屋里传来田老告辞的声音。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门口那个无尽夏,"他说,"谢了没有。"
      "应该快了。这个季节。"
      "谢了明年还开。"他说,"无尽夏就是这个好处。"
      他进屋去了。西辞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
      6
      家宴第二天,书房的门关了一个下午。
      出来的是知行。他上楼的时候在西辞门口顿了一下,没进来,回了自己那边。
      晚上姨妈到西辞房里坐了几分钟。她坐在床沿,看了一会儿书架。
      "你表哥下周约任司南打球。"她说,"你姨父的意思。"
      "嗯。"
      "你姨父有他要说的话,让你表哥去说。"姨妈顿了顿,"孩子的事,不在那些话里。"
      西辞看着她。
      "你乐意,我不拦你。你不乐意,谁来也不好使。"姨妈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姨妈只有这一个原则。"
      她走了。门轻轻带上。
      西辞坐了很久。她想起饭桌上姨父那句"带西辞去院子里走走",落子之前,手不抬。姨妈今晚这几句,是把她从棋盘上拿下来,放回人堆里。
      到底是拿下来,还是换一个下法,她说不好。
      7
      任司南是十一点半到家的。
      这是他在浦东的房子,距离公司近,两百平的公寓,一个人住。进门没开大灯。鞋摆正。西装挂进衣帽间,衬衫扔进洗衣篮。
      他在酒柜前站了一会儿。倒了一杯威士忌。没喝。
      书房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份文件,下午调出来的。陆家的产业,田老的基金会,海市几个区的名录。投资人的习惯,进任何一个局之前,把局里每个人的底翻一遍。
      文件拉到最后,光标停着。
      他看着屏幕,很久。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剩两个字:西辞。
      他对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陌生。他做投资十一年,从来不给任何项目起名字,都是编号。编号安全。名字危险。
      手机亮了。知行的微信:下周二下午,佘山,打球?
      任司南看了一眼日历。
      周二。周日。
      他回:周二有个会,过不去。周日上午吧。
      过了一会儿又回一条:佘山太远,打完堵在路上。换静安那边的会所,室内场,打完我请饭。
      知行回了个"行"。
      任司南把手机扣在桌上。烟盒在抽屉里。他拿出一支,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放回去了。
      酒也没喝。他关了电脑,关了灯。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的楼群,一格一格的光,灭得差不多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周日。静安寺。素斋。
      他给自己这个安排找了个理由——顺路。找完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跟"无尽夏明年还开"一样,说给谁听都行,就是不能细想。
      8
      周日,天阴。
      姨妈和西辞是上午十点出的门。姨妈上车就闭眼养神,西辞看窗外。梧桐叶黄了一半,落了一层,环卫工人扫成一堆一堆。
      那天西辞穿了条黑色的长裙。新中式,立领,一排细盘扣,从领口排到腰侧。头发用一根发圈随手扎在侧边,马尾垂在肩上。
      静安寺在南京西路,金顶,香火气隔着一条街就闻得到。姨妈进殿上香,动作熟,跪,起身,跪,起身。西辞跟着。她说不上信不信。她喜欢这里的光——佛前的酥油灯,一排一排,火苗很稳。
      出了殿,风从门外灌进来。
      西辞咳了一声。
      姨妈看她一眼:"入冬了。回去煮梨水。"
      素斋馆在寺旁的弄堂里。两间门面,桌子旧,凳子旧,菜干净。姨妈点了罗汉斋、素鸭、一碗面。
      面刚上来,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任司南站在门口。运动夹克,没戴眼镜。头发湿了一点,像刚冲过澡。知行在他后面。
      "这么巧。"姨妈说。
      三个字。不高,不低。她连筷子都没放下。
      "知行约了球。"任司南说,"在前面那家会所。打完了,我说这边有家素斋干净,带他来。"
      "那你坐。"姨妈说,"拼个桌。"
      任司南在知行旁边坐下。坐下的时候,他闻到了两种香。庙里的禅香是一种。还有一种更淡的,从斜对面过来。檀香。两种香混在一起,凉的,又有点暖,分不清了。
      知行坐下的时候看了任司南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不是说随便找家吗。任司南没接他的目光,拿起了筷子。
      "你们吃素?"知行问。
      "陪我姨妈。"西辞说。
      "任总也吃素?"姨妈问。
      "今天吃。"任司南说。
      姨妈夹了一筷子素鸭,放进自己碗里。吃了。没说话。
      饭桌上聊的都是闲的。球场的草,路上的车,罗汉斋的火候。任司南吃得慢,筷子拿得稳。整顿饭,他看她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她抬头,都在。
      西辞吃到一半,咳了一声。很轻,压着的那种。任司南的目光过去了一下,又回来。什么也没说。
      西辞低头吃面。面很烫。她想起前几天早饭,知行说,本来定周二,任总说有会,改成周日上午,就静安那边一家会所。想起姨妈在饭桌上吩咐菜单,"周日家里吃素"。想起门口那句"这么巧"。
      每一步都对。对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她抬起头。任司南正在看她。目光碰上,谁都没躲。
      他先开的口,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顺路。"
      西辞看了他两秒。
      "嗯。"她说,"挺顺的。"
      窗外有人在弄堂里骑车,铃响了两声。佛前的香还在烧,隔着一条街,一炷一炷,烧得很直。
      9
      车出了弄堂,任司南在后座给助理发了条微信。
      "问一下,海市看呼吸道,哪位医生最好。"
      助理回得很快。晚上十点,一个纸袋送到浦东。里面是药,一张打印的注意事项,还有医生手写的一行字,字很小,写着怎么吃。
      他把纸袋放在书桌上。
      没署名字。也没打算马上给谁。
      窗外,陆家嘴的灯一格一格灭下去。他坐了一会儿。
      素斋馆里的檀香味,到现在,好像还没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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