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观看人数:五 原碑写“不 ...
-
白狐儿把直播打开三分钟以后,右上角的观看人数还是五。
中央石厅里没有风。几颗照明球悬在原碑前,冷白色的光从十几米高的石面上一层层落下来,把古字、碑座和四个人身上的灰都照得很清楚。石门外更远处,地下河重新有了声音,沉沉地从黑暗里传进来。
五个人里有一个从开播起就没说过话。另一个进来不到十秒,留下一句“旧都探险?”便走了。人数变成四。白狐儿盯着那个数字,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苏小小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不是很会灵网吗?”
“我会的是别的。”白狐儿说。
“比如?”
“比如把你的账号弄没。”
苏小小立刻往后退了半步。林默没忍住笑了一下。白狐儿听见,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苏小小,落到他脸上。
林默的笑停了。
“你看我干什么?”
白狐儿没回答,先低头在终端上划了两下。青年仙道大会结束已经有一阵,周默那个公开页面却还在。最上面一条仍是大会官方剪出来的八强战片段,下面的评论早就沉下去了,关注却没有跟着消失。
林默往屏幕上看了一眼,立刻明白她在想什么。
“不行。”
“为什么?”
“那是比赛的。”
“比赛的人不能看古碑?”
“不是这个意思。”
苏小小已经在旁边笑起来。
“六百四十倍。”
林默转头。
“你能不能别老提这个?”
青年大会刚开幕时,没人知道周默是谁。官方赔率给他的夺冠数字高到一赔六百四十,第一场又差点被人一拳打出擂台。后来他一路打进八强,那串数字反而成了最容易被人记住的东西。有人拿它做头像,有人把他的比赛剪成合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修理工打几场架能多出那么多人关注。
白狐儿把终端递过来。
“登录。”
林默没接。
“我不会直播。”
“不用你会。”
“那要我干什么?”
“让他们进来。”
石厅外很远的地方,一道监控画面正在静静亮着。几名旧都警察已经从饭店地下室进入古河,手电光一束束贴着水面移动。他们走得不快,却一直在靠近。白狐儿看了一眼时间,又把终端往林默面前送了送。
“韩知远的论文能消失。陈九留下的东西也差一点消失。”她说,“我们今晚不赌第三次。”
林默这次接了。
周默的账号他平时几乎不用。页面打开以后,最上面还有很多没点过的提醒。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写什么。
“标题呢?”
白狐儿看向原碑。
“别写《天宪》。”
“为什么?”
“像历史课。”
苏小小点头。
“确实不想点。”
林默看了她一眼。
“那写什么?”
白狐儿想了几秒。
“就写:我在旧都地下。这里有一样东西,你们最好亲眼看看。”
林默把两句话敲进去。发送。
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
直播间还是四个人。十几秒后,右上角跳到十一。又过几秒,变成三十七。第一条新评论不是问石碑。
“周默?”
第二条更直接。
“六百四十倍活了?”
第三条问:“你不是在天机大学吗?”
林默看着那几行字,心情有些复杂。
“他们到底为什么记这个?”
苏小小道:“因为你当时真的很像要赔六百四十倍。”
白狐儿没有参与。她已经把镜头从林默脸上移开,慢慢转向中央石厅。
观看人数还在往上走。几十。几百。两千。进来的大部分人一开始都是来看周默的。有人问他是不是又要打比赛,有人追问青年大会以后为什么不更新,也有人很快认出镜头边缘那个熟悉的身影。
“旁边是不是夏羽?”
“真像。”
“你们两个怎么又在一起?”
苏小小扫了一眼,假装没看见。她脸上仍然保持着青年大会以后重新调整过的轻微伪装,没有解除的意思。对外面的人来说,她现在最多仍是那个比赛时叫“夏羽”的年轻阵修。
真正让评论慢下来的,是镜头继续往后。
十几米高的石碑完整进入画面时,最前面的那些比赛问题一下少了很多。照明球的光贴着碑面向上,三千年前的刻痕从下到上一行行露出来;再往外,是没有玻璃展柜、没有说明牌、没有游客护栏的古老石厅。墙角几个石匣仍嵌在原位,旁边散着他们刚才看过的会议石板。
有人问:“这什么地方?”
有人说:“旧都博物馆没有这个厅。”
还有人直接回:“等一下,这不是景区。”
白狐儿没有解释。她把镜头从石门、地面、碑座和两侧石龛慢慢扫过去,尽量让每一样东西都留在同一个连续画面里。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直播间里开始有人嫌她拖。
林默却明白为什么。
如果镜头只剩一块碑,明天就可以有人说它在仓库里,有人说背景是做出来的,也有人会说他们只拍了想让别人看的那一部分。白狐儿现在不是在拍漂亮画面。她是在让所有人先看见这个地方本身。
人数过万的时候,第一条真正和《天宪》有关的评论出现了。
“上面两个字是不是天宪?”
紧接着有人把截图放大。
“是。”
“古字。”
“谁能读?”
白狐儿转头。
苏小小也看见了。
“又是我?”
“这里你读得最快。”
“收费吗?”
“以后找林默报销。”
林默立刻道:“为什么是我?”
没人理他。
苏小小走到碑前。她没有看镜头,也没有介绍自己,只抬头重新从那片古老文字上看过去。几个小时前,她第一次站在这里念这些字时,石厅里只有四个人。现在河声还是一样,照明球还是一样,石头也没有因为外面多了几万双眼睛就变得不同。
她先念的不是四脉。
战争结束以后,各城不得再私起兵戈;公共道路不得故意断绝;战时征调需要议政确认;各地基础供灵不得因私人争端随意截停。许多句子和今天的《天宪》仍然很像,只是字更旧,顺序也有不同。
直播里很快有人自己把今本翻了出来。
“这一条现在也有。”
“后半句改过。”
“别乱说,古今用词本来就不同。”
“石碑先鉴定再说。”
不同意见开始出现,却还没有真正吵起来。
苏小小一路往下。念到四脉时,她停了一下。林默站在侧后方,看见她肩膀很轻地起伏了一次。
然后她念:
“天下四脉,受天地而生,非一家一姓之永业。”
石厅里很静。直播里的字也像慢了一瞬。
苏小小继续。
“四氏受天下之托,各守一脉,得治之、用之、营之,不得据为私产;失守废职者,天下议而更之。”
没有人马上说话。
白狐儿把早已下载好的今本调出来,放在另一块小屏上。她没有做任何标记,也没有把不同的字涂红,只把两段放到同一画面里。
今本仍写着四氏世守四脉,负修治、调度与供灵之责;经营收益、承继权及相关权益受法保护,不得无故侵夺。
两段文字离得不到半米。
一个在三千年前的石头上。
一个亮在今天的屏幕里。
这一次,没人需要白狐儿告诉他们应该看哪里。
评论突然快了。
“今本不是这样。”
“我刚从政府公开库调出来,真的不一样。”
“先别扯所有权,这碑到底真的假的?”
“原文写的是不得据为私产。”
“受托也可以有经营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