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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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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沈山叠那时太小了,小到皇帝的阴影完全笼罩着他,像一只可怕的怪物。他嗫嚅着叫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在漆黑的阴影里抬起头,渴望父亲能像抱起兄长一样抱抱他,哪怕只是摸一摸他的头。
但那高大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站着,一动不动。
须臾,皇帝开了口,是对身旁的太监:
“再如此唤朕,便缝住他的嘴。”
说罢便转了身,龙袍一角沾了些灰尘。
小孩站起身,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
“我和他明明一模一样,你为何对他那样好!却把我当成畜牲……甚至不如畜牲!”
侍卫从两边冲出来,把他按倒在地,粗糙的沙砾划破他脸颊,可他仍然撕心裂肺地吼着:“既然如此恨我,又为何把我带到这世上、为何让我活着?!”
皇帝不耐道:“来人,动手。”
“陛下!”旁边的公公躬着身,“今日是太子殿下的生辰,您龙体尊贵,万万不可见了血气啊!”
沈山叠费力地抬起头看过去,脑子嗡嗡作响,太监的脸和皇帝的背影蒙了一层纸一样,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了。
可今日,也是他的生辰。
天旋地转间,梦里无数场景人物纷杂变换,最后停在了一张尚带稚气的脸上。
男孩变得红扑扑的脸颊和赤诚的笑容,无非是因为沈山叠吃到了一个很甜的野果子。
梦外低沉的男声和梦里的童声重叠,似乎在喊他的名字。
“你做噩梦了?”
沈山叠猛地睁开眼,一把捉住逐渐靠近他额头的那只手腕。
他在黑暗中沉声问:“你刚刚,叫我什么?”
身边的人被抓住了手腕就没再动作,只是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被沈山叠捕捉到了。
这人的声音似乎带了些无奈:“你似乎从来没说过你的名字。我能叫你什么?”
沈山叠松开了手:“我没有名字。”
那边静了半响,只回道:“是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觉得带了点苦涩。
第二日卯初沈山叠便醒了,燃了一宿的安神香仍无法缓解顽固的头痛。
沈山叠摁了摁太阳穴,侧头看去,床榻是空的,屋子里火龙烧得旺,是久违的温暖。
他又不自觉想起那人昨日的样子。
床边有早先放好的衣裳,他换下喜服又收好,洗漱完才出了屋子。
一开门便见有两个侍从守在门口。
沈山叠目不斜视路过二人,其中一人却先俯了俯身,开口道:“见过公子。小侯爷命属下在门外候着,没有您的指示不能入内,若有怠慢,还请公子恕罪。”
沈山叠摇摇头,没说什么。
昨日夜里下了一场大雪,白雪落在宁府前些日子张罗挂着的红绸上极为醒目,给这热闹的红平添几分冰冷。
他循着侍卫指的方向,往院后小厨房走。
这人大清早起来就为了自己做早膳,也是奇得很。
“小公子,小心伤着自己……哎呦!”
一个石子咕噜噜滚到了他脚下。
沈山叠抬眸看去,一个小孩一身华服,拿着弹弓到处打。
小孩瞄准他,尖声道:“喂!滚出我们侯府!”
沈山叠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小公子。”
方才跟在小孩身边的嬷嬷瞥了他一眼,瞧他面生,没什么动作。
宁砚盯着沈山叠脸上的面纱,只觉得怒从心头起:“若不是你,我堂兄定是要娶哪位公主光耀门楣的!你这等低贱之人,也配做我嫂嫂?”
他捏着弹兜的手猛然一松,石子擦着沈山叠的左耳飞了过去。
这人就这么站着,分毫不躲,伤口瞬间渗了些血出来。
痛和触感沈山叠都很熟悉,他无数次被人这么摁进满是沙砾的地里,石块总能像刀子一样锋利。
一击即中的目标给了他莫大的“鼓舞”。面前这人低声下气卑躬屈膝,连躲都不敢躲,足以见得他骂得对极了。
他拉满了弓弦,乐此不疲地拿沈山叠当靶子。
正玩得起兴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紧跟着是太监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嬷嬷吓得啪一下跪在地上,拉了拉小公子的衣角,叫他赶紧行礼。
来人身着杏黄龙袍,墨发一丝不苟地束进冠里,端的是一派龙章凤姿,只是那张脸太过俊美,平生添了些邪气。
太子看都没看那边手忙脚乱的二人,倒是饶有兴趣地绕到了跪得最规矩的人前。
“抬头让本宫好好瞧瞧,可有春宵一度的容光?”
沈山叠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面纱有几分乱了,伤口还渗着血,石子带来的灰尘在浅色衣衫上格外显眼。
太子面上是丝毫不掩的满意,嘴上却叹道:“怎么这样不小心?要本宫怎么帮你做主呢……”他扫视一周,似乎终于发现了宁砚。
“你方才说,本宫赐给小侯爷的人是下贱之人。”太子眯着眼睛笑,“意思是说,本宫身份不够尊贵?”
宁砚慌忙叩首:“臣绝无此意!”
太子的行事作风宫中上下无人不知,十三四岁的年龄哪里经得住事,宁砚此刻浑身上下抖若筛糠,上下牙直打颤,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副模样似乎极大地取悦了太子。
他弯着眼睛,把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沈山叠,不介意给这对新人的“甜蜜”再添一把火。
“本宫给你一个机会。你来处理他,是挖掉他那双不如不长的眼睛,亦或是……”太子转身捏起一盏茶,信手摔在了地上,杯身顿时四分五裂,“你从这儿跪着走过去,本宫便饶你那郎君的堂弟一命。”
他俯下身,在沈山叠耳边道:“想来你的郎君对你也不算太好,你报复他的堂弟,或是报复他,本宫都给你撑腰。”
至于宁府关上门来怎么处理妾室,那就不是他能管着的了。
太子往院内的石凳一坐,公公立马奉上了手炉与茶盏,只等着好戏开场。
宁砚僵硬地抬头,看向沈山叠的目光里全然是恐惧与绝望,如坠冰窟般浑身发冷。
……完了。
一阵寒风拂过,吹起了沈山叠落在地上的衣摆。他似是随着这股风,缓缓站了起来。
但他没有移动,只是换了个方向,正对着太子坐着的位置,重新掀起衣摆跪下,膝行而前。
太子猛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分毫未偏地用膝盖撵过地上的碎渣,细小锋利的嵌入皮肉,大的碎片则立马给那片布料留下了鲜红的血迹。
而他只是面不改色,如同在平地行走,似乎丝毫感受不到痛意。
直到到达太子面前,他才停下叩首。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太子站起身,捏住了沈山叠的下颚:“你既喜欢跪着,本宫便叫宁子规亲手打断你这双腿……若他还能活着回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后,宁砚的父母才敢跑出来关心儿子。
沈山叠顾不上宁砚想对他说什么、作何反应,碎片在皮肉里的滋味并不好受,他试着站起来,还好伤口都较浅,皮肉伤不妨碍他行动。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府里动静不说惊天响也绝对不小,宁府的主人却完全没有露面的痕迹。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匆匆跑过来:“公子!不好了,我家小侯爷早上出去后,现在还没有音讯……”
沈山叠认出这人是早上守在门外的侍卫,前几日也一直跟着宁子规。
他低声问:“何时走的,朝哪个方向?”
“就在您醒后不久,方向……”南斋指了一个方位:“朝北边去了,走的时候很匆忙,还不让我和云初跟着。”
北边……沈山叠眯了眯眼,太子有备而来,事先支走宁子规,定是用了他不能拒绝的理由。
他不知这人被抓住了什么把柄,明晃的陷阱还要去跳,可太子的恶俗乐趣,恐怕只有他猜得到。
沈山叠回屋取了样东西便要走,南斋急着道:“公子,您腿上还有伤……小侯爷人在何处,属下定救他出来!”
他摇了摇头,淡声道:“那个地方,你们找不到。”
顿了顿,他又问:“宁老侯爷还在皇上身旁守着?”
南斋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知道此事,更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他想起宁子规的嘱托,咬牙托出:“是……”
宁子规被关在暗室里。
这地方他小时候常来,后来人家不要他了,隔了好些年再回来,就是被“下毒”,还有带着婚书来。
他粗略查看了一下,多年前那条暗道还在,只是他现在没力气爬出去。
沈察那个畜牲,全然不顾江山社稷举国根基,当他功勋战果都是摆设。
想杀他?简直蠢得可笑。
宁子规在心里骂了几句,很快就骂不出来了。
三十大板实打实落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任凭他此刻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府里也无济于事。
此时已过正午,屋子里的温度却丝毫没有上升的意思。
他动弹不得,伤口的疼和身上的冷说不清哪个更难捱,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理智。
这些尚且能忍,可昨日他才与沈山叠“成婚”,今日太子不知憋了什么好招等着他们,光想到留沈山叠一人在府中独自面对沈察,他就恨不得冲回去把人都杀了。
宁子规顾不得皮开肉绽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想把手上的绳子弄断,可没过一会就又脱力地倒了回去。
他老爹还在宫里看着,娘亲更是忙着出谋划策,等他腿一蹬凉透了都没谁能来这儿找到他。
宁子规不甘地闭了闭眼。
这眼没闭几刻,门外由远及近传来阵阵厮杀声。
紧接着,这屋子的破门被一脚踹开了。
沈山叠逆着光站在门口,浑身都是血,嘴唇白得吓人。
被他紧握着的手戟一滴滴往下落血,这人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明明没什么情绪,可宁子规就是看出了点复杂的东西。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
“活着么?”
寒风扬起他几缕发丝,宁子规呆呆望着他,忘了说话。
门外有几个没死透的还想冲进来,直直朝着沈山叠而去,下了死手。
沈山叠一记手戟飞出,单刃直直刺入这人腰间,他反手一勾,鲜血霎时四溅,一声惨叫后,这人直直栽倒在地,不动弹了。
他背着光站在宁子规面前,把人挡得严严实实,飞溅的血一滴都没近他的身,只能闻见些血腥味。
宁子规盯着他擦汗的手,又往下看着汗珠从他白皙的脸颊上滑啊滑,滑到喉结,又落进锁骨里。
然后看他俯下身,似乎要背他:
“上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