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六一不见君》桃紫璃

51、槐下暗痕 风掠过荒村

　　风掠过荒村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晨光爬过残破的屋脊，一点点漫进老屋的角落。
　　屋内的寂静被门外一声极轻的叩墙声打破，三下短促、间隔均匀，是谢疏辞提前约定好的安全归队暗号。
　　江临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抬眼看向木门。沈辞也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神色依旧沉静，没有多余情绪。
　　老旧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谢疏辞身形利落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紧。他额角沁着薄汗，呼吸平稳，身上沾了不少草屑与尘土，显然在外围绕了不小一圈。
　　“外围排查完毕。”他低声开口，语速简练，“村落东侧靠近城郊主干道，有两处流动岗，灰雀外围的闲散人员在路口徘徊，不像是普通务工人员，应该是盯梢的暗哨；西侧山林边缘暂时没有异常踪迹，南北两侧的废弃仓库区暂时无人驻守，没有车辆停靠痕迹。”
　　他顿了顿，补充关键信息：“这片拆迁区私装监控点位我大致摸清了，都集中在村口三个拐角，盲区范围足够我们短时间行动。只要避开开阔路面，贴着断墙阴影移动，很难被远距离捕捉到身影。”
　　风险排查清晰完整，每一处隐患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沈辞微微颔首，认可他的探查结果。
　　“环境暂时可控，风险在可承受范围之内。”他站起身，将方才地面上残留的炭痕彻底用鞋底抹平，不留一丝痕迹，“我现在去老槐树那边留下对接记号，你们二人留守屋内，不要随意走动，留意四周动静。若是村口方向出现大批人员靠近，立刻发出预警信号。”
　　江临立刻出声：“我和你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
　　沈辞摇头拒绝，语气温和却坚定：“你左臂伤势尚未完全恢复，大范围跑动容易牵动伤口，而且两人同时外出，目标太大。疏辞守在这里，我独自前往速度更快，暴露风险更低。”
　　谢疏辞也附和：“没错，你留下守屋更稳妥。沈辞对这片区域的暗线点位比我们都熟，独自行动反而更灵活。”
　　江临见状不再坚持，只是叮嘱：“速去速回，不要久留。”
　　沈辞应声，从衣兜摸出那截细小的炭条攥在掌心，身形压低，贴着院墙的阴影，缓步走出老屋。
　　荒村的路面坑洼不平，碎石与杂草交错丛生。他刻意避开开阔的村道，沿着坍塌的院墙边缘缓步穿行，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落下都尽量不发出声响。远处路口的暗哨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视线大多落在主干道方向，并没有留意这片深处的荒屋死角。
　　他一路避开三处私装监控的角度，不多时便走到村落最南侧的那棵老槐树下。
　　老槐树树龄极久，枝干虬曲粗壮，树干下半部分有一个被风雨侵蚀出来的树洞，洞口被层层蛛网与枯叶遮掩，隐蔽性极好。这是他和阿荔早年定下的固定投递点，偏僻、人迹罕至，极少有人会留意到这个不起眼的树洞。
　　沈辞抬手拨开洞口的枯枝蛛网，将炭条伸进树洞内壁，快速划下几行只有两人能看懂的暗记。笔画极简，没有固定章法，外人看去只像是树干自然的纹路裂痕，根本猜不到是传递消息的暗号。
　　他本打算做完记号便立刻折返，可指尖尚未收回，耳边传来极轻的草叶摩擦声响。
　　不是风吹，是人踩过荒草的动静。
　　沈辞瞬间后撤半步，后背贴上粗糙的树干，指尖下意识抚向腰间，目光锐利扫向声音来处。
　　槐树后方，半人高的野蒿丛缓缓分开。
　　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女自阴影里走出来。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裤脚沾满泥点，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底层摸爬滚打淬炼出来的警惕与机敏。
　　正是阿荔。
　　她没有出声，远远站在数步之外，并不靠近，一双眼睛不动声色打量沈辞，同时飞快扫视四周，确认周遭没有尾随、没有埋伏。她并没有等暗号留在树洞之后再赶来，方才沈辞一路过来，便已经被她远远盯上。在这片拆迁区，她熟悉每一寸杂草与断墙，这片地方，本就算是她的地盘。
　　“记号不必写完了。”阿荔的声音压得很低，略带沙哑，没有多余客套，“我看见你过来。”
　　沈辞紧绷的姿态稍稍放松，却依旧没有放下戒备：“你胆子很大，明知道路口有灰雀的哨人，还敢往村子深处闯。”
　　阿荔嘴角扯出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眼神却没有半分松懈：“我比那些哨子更熟悉这里的小路。他们守大路，我走沟坎。你留下这种暗号，就代表你遇上大麻烦了。”
　　她顿了顿，视线飞快扫过沈辞身后的来路，确认没有尾巴跟来，才继续开口：“这里不能久待，树洞附近也不安全，灰雀的人偶尔会过来这边闲逛。有什么话，简短说。我不会跟你回那间老屋，目标太集中，一旦被盯上，谁都跑不掉。”
　　屋内，老屋之中。
　　江临和谢疏辞守在破窗之后，隔着层层杂草，远远望见槐树那边两道隐约的人影，心中同时一凛。谢疏辞手已经悄悄按在防身器械上，随时准备冲出去接应。距离太远，听不见交谈内容，只能看见两个人站在槐树下，简短交涉。
　　槐树下，沈辞直言来意：“我们需要灰雀近期外围的动向，夜间货运、临时藏匿的仓库，还有近期新冒出来的一批跑腿人手。”
　　“情报不是白给。”阿荔毫不含糊，直接讲条件，“我不要钱，现在钱对我没用。往后若是我遇上祸事，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违背你的底线，但你得护我脱身。”
　　沈辞没有犹豫：“可以，只要不伤及无辜。”
　　阿荔微微眯起眼，思索片刻，低声吐出零碎的讯息，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北边，三处废弃的建材仓库，最近夜里常有货车卸货，后半夜往来。来了一批陌生面孔，不是本地原先的跑腿。不过仓库外有人轮班看守，硬闯等于自投罗网。”
　　“还有，最近他们在四处搜寻三个人，样貌描述，和你们对上了。村口那几个游荡的，就是在蹲外来生人。”
　　说完这些，她不再多言，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退向蒿丛的阴影。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我不能停留更久，待得越久，暴露的概率越高。”阿荔看向沈辞，眼神带着一丝审慎，“往后不要再往树洞留标记，最近这片区域被盯得太紧。如果还要找我，城郊旧货市场西北角，傍晚时分，挂蓝布条的摊位，那是我的信号。”
　　话音落下，不等沈辞再说什么，她矮下身，身形钻进茂密杂草沟壑之间，几下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只余下野草轻轻晃动。
　　槐树下只剩下沈辞一人。
　　他站在原地，又静静等候片刻，确认四周没有异动，才转身沿着原路，贴着墙影快步往老屋折返。
　　推开门回到屋内，看见沈辞平安归来，江临与谢疏辞悬着的心才落下去。
　　“是阿荔？”江临低声问道。
　　“是她。”沈辞点头，拍去袖口沾染的槐树叶碎屑，“她没有等暗号生效，早早就在附近埋伏等候，拿到了关键情报。”
　　他把刚刚阿荔吐露的消息复述一遍，北边三处建材废弃仓库，后半夜有货运流动，外来的人手聚集于此，灰雀已经下发搜寻他们三人的消息，村口的暗哨正是为此而设。
　　谢疏辞眉头紧紧皱起：“三处废弃仓库。硬闯肯定行不通，外面轮班值守，我们现在物资紧缺，身上还有伤，正面冲突占不到半点便宜。”
　　江临垂眸思索，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线索终于到手，可危险也步步逼近。
　　阿荔来得猝不及防，来去又如一阵风，给困守绝境的他们送来了方向，却也再次提醒所有人——整片拆迁区，早已处在灰雀的监视笼罩之下，此地，不宜久留。
　　窗外日头越升越高，荒村之内，危机与转机，一同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