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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槐树底下 苏念早上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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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早上六点三十五分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顾言已经站在老槐树底下了,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左手拎着一个浅棕色的纸袋,纸袋封口折了三折。
六月的晨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上和地面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苏念走过去的时候他把纸袋递了过来:“红豆贝果,刚出炉的。”
苏念接过来打开纸袋,贝果还温热着,红豆馅的甜香从袋口升起来裹着面粉被烘烤过后的焦香。
她低头咬了一口,外皮酥脆,红豆馅绵密温热,她嚼着贝果站在槐树底下和他一起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六月的槐树正值盛期,枝叶密密匝匝地在头顶铺成一片绿色的穹顶,碎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跳动着。
“你今天飞哪里?”她咽下贝果。
“海口。”
“海口比成都还南。”
“嗯。”他说,“海口的云低。”
苏念把纸袋折好放进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你拍一张低一点的云回来。”
他没有说“好”,但他把手里的另一样东西递了过来——一张折好的素白方纸,折成了一只小鸟,身体比山雀略大,翅膀平展,头部微仰,像正准备起飞。他把它放在她掌心里,小鸟的头正对着她。
“新的折法,”他说,“叫'信鸽'。”
苏念低头看那只信鸽,翅膀的折痕比山雀更复杂,从翅根到翅尖被压了四道平行的弧线,像羽毛的纹路,她翻转信鸽的底部,看到一行铅笔字:“飞海口,给你带低云。”
“信鸽收信吗?”她问。
“收。”
苏念把信鸽握在手心里,又咬了一口贝果,两人并肩站在老槐树底下吃完了各自手里的东西——他喝了一杯咖啡,她把贝果连最后一口碎屑都吃干净了。
晨光越来越亮,槐树的叶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挪过苏念的鞋尖,又挪过顾言的裤脚。
“走了。”他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海口早班。”
“几号登机口?”
“B23。”
苏念点了点头:“我今天飞昆明,B07。”
顾言转身往航站楼方向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昆明云高。”他侧过半边脸来,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飞过昆明的云拍下来,带回来和海口低的叠一起。”
“叠一起?纸还是照片?”
“都可以。”
他走了,苏念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公寓院子的铁门,拐向航站楼的方向,白衬衫的衣摆在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被建筑物的阴影吞没了。
昆明航线飞行时间短,苏念服务的航班一切正常,平飞后她站在备餐台边往窗外的云层看了一眼——昆明的云确实比海口的要高,稀薄地铺在远处,像被高度拉开的棉絮,她拍了一张,备注“高处”,准备回来之后放进文件夹。
落地之后她拎着包往公寓走,经过B区便利店的门口时看见了王姐——她今天休息,穿着碎花的短袖衬衫,正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喂一只流浪猫。
苏念蹲下来打了声招呼,王姐抬头看是她,笑了一下,指了指猫:“你看它像不像顾言?不搭理人的时候就是不搭理,一但搭理了就黏着不走。”
苏念低头看了看那只猫——灰白色的,毛有点脏,正低头吃着罐头里的鱼块,偶尔抬头警惕地看一眼四周,她伸手想摸一下猫的头顶,猫偏头躲开了,但没有跑远。
“它在这多久了?”苏念问。
“小半年了,以前有人喂就吃,没人喂就走,现在每天下午固定在这个台阶上等。”王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昨天顾言路过的时候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还去买了包猫粮放我这。”
苏念的手指在猫的背脊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真的摸下去,她站起来的时候猫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罐头了,她看着那只猫蹲在台阶上埋头吃罐头的样子,忽然想——他蹲下来看一只流浪猫的时候和折纸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副姿态,安静的、不催促的、等对方自己做决定。
她走回408,把昆明的高云照片打印出来,放在窗台上成都云的照片旁边,窗台上的队伍又延长了一格,二十六件了,她在高云照片下面压了一张便签纸:“昆明高云,等高口的低云到了合成一套。”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一张照片——海口航线的驾驶舱窗外,云层压得很低,灰白的一大团贴着海面铺展开来,像一件被拉薄了的棉衣,云的边缘被落日染成了浅橘色,整片云团看起来离海面只有几百米,低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下面跟了一行字:“海口低云,带回来了,信鸽说它把信送到了。”
苏念把照片存进“他”文件夹,第十八张了,她把自己拍的昆明高云照片也发了过去:“昆明高云,低的和高的叠在一起,目前差一张中间的。”
顾言回:“下次飞昆明,给你补中间的。”
苏念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书桌上,高的那张搁左边,低的那张搁右边,中间空出一个位置,她把那个空位用手指量了一下,大约一张照片的宽度。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排东西,二十六件了,从三角龙糖到海口低云,每一样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支正在慢慢编队的队伍,她蹲在窗台前把海口低云的照片放在昆明高云照片下面,一高一低,中间空着一截。
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消息,是一张图——他画的手绘示意图,画了三层云,最上面标着“昆明高”,中间标着“待补”,最下面标着“海口低”,三层云之间用虚线连接,像一台正在被组装的结构。
“下次飞昆明,补中间层。”他写。
苏念看着那张手绘图,那三层云被他画得轮廓清楚,高层的薄,中层的厚,低层的扁,每一层都有自己的形状,她忽然觉得他在画这个的时候大概也是坐在某张桌前,灯亮着,手边放着一杯水,就像她此刻在窗台前坐着,手边放着一杯温水。
她回了一张照片——窗台上昆明高云和海口低云之间的空位,被月光照亮,像一格正在等待被填满的空白。“中间的云在路上了,它自己会飞过来。”
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动了窗台上那排东西的边角,二十六件纸制品和照片在月光下排成一列,从三角龙糖到海口低云,像一条已经铺了很长很长的路。
路还在铺。
中间还有空位。
会有东西填进去的。
她关了灯躺下的时候窗外的月亮正圆,悬在停机坪正上方的夜空里,像一颗被谁挂在那里的、不需要折叠的星。
她在黑暗里想,明天他飞回来的时候会带什么。
也许是新的折纸。
也许是新的云。
也许只是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在那个地方多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