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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新的排列 苏念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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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醒来的那一刻,第一个动作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背朝上平放在枕边,和昨晚入睡前的位置一模一样,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伸了伸五指,好像要确认这只手还和昨晚一样完整,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拖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带。
她坐起来换好衣服,走到窗台前蹲下,二十件东西还在,但昨晚她睡前重新排过位置了——最左边还是三角龙糖,但紧挨着的变成了他的那只山雀,他的山雀旁边是她的第五只山雀,两只面对面,像在互相看着,然后是青蛙、蝴蝶、海豚、企鹅、纸鹤、纸兔、船队、乌龟、红豆纸袋,每一样之间都隔了同一个宽度,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
她蹲在窗台前把两只山雀之间的距离又调近了一毫米,然后站起来走出了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六月的晨风从窗口涌进来,带着草坪被割过的清冽气息。
她走到窗台前停了一下——窗台上放着一只新的折纸,素白纸,折成了一颗星星,五角分明,边角锐利,星星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冰破了重新排,星星放中间。"
苏念把星星拿起来看了看,折痕很浅,和他平时压纸的力道不太一样,像是刻意收了力气,怕在纸上留下太深的痕迹。
她翻转星星的背面,看到角落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昨晚回去折的,想了一晚上。"
苏念握着那颗星星站在走廊的晨光里,把"想了一晚上"四个字读了四遍,她没有把星星收进口袋,而是把它握在掌心里,走回408,把它放在窗台正中央,左边是山雀队,右边是船队,星星立在正中间,五角的尖端分别指着不同方向。
二十一件了。
她把新的窗台全景拍了照发给"云":"星星放中间了,它指的方向对吗?"
那边回得很快:"对,星星尖指着你。"
苏念蹲在窗台前看了那颗星星的五个角,果然有一条尖端的延长线笔直地指向她自己站的位置,她笑了一下,站起来换好制服出了门。
那天飞的是早班,七点二十分的航班飞成都,苏念到备餐区的时候小鹿已经在整理餐车了,看见她进来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念念,你昨晚跟谁聊到那么晚?"
苏念系围裙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小鹿说她凌晨一点起来上厕所,看到顾机长房间里灯还亮着。"另一个同事从后面探头补充了一句,小鹿立刻瞪了她一眼:"谁让你说了!"
苏念的耳朵尖泛上一层浅红,她低头继续系围裙,把结扣扎得比平时紧了半度,然后从备餐台抽屉里翻出一包新的消毒湿巾开始擦餐车把手,小鹿在她旁边整理纸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昨晚灯亮着?"
"……不知道。"
"你不知道?"
苏念手里的湿巾在把手上多擦了一圈:"我不知道他睡没睡,但我知道他昨晚折了一颗星星。"
小鹿张了张嘴,把手里的纸杯放下,站直了身子,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登机的时候苏念站在舱门口迎客,顾言从廊桥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位带小孩的乘客递纸巾,侧着身子让出了一半舱门宽度,顾言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把手里的一张折好的小纸片递到她围裙口袋里,动作快到旁边的乘客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走进驾驶舱之后她才低头摸了一下口袋,摸到一张小小的便签纸,折成了翅膀的形状,展开,里面写了一行字:"星星昨晚折到一点,想了一晚上的意思是'想你在窗台前重新排东西的样子'。"
苏念把便签纸折回去放进口袋里,笑着对下一位乘客说"欢迎登机"。
平飞之后苏念推着餐车服务,今天客舱里有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哭,红着眼眶,握着手机发消息。
苏念经过的时候在她旁边蹲了下来,轻声问她需不需要纸巾和热水,女孩摇了摇头,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对苏念说了一句"我没事,就是分手了"。
苏念在她旁边蹲了大约半分钟,她没有说"会好的"或者"别难过",只是把一包纸巾放在她座位侧面的网袋里,又放了一杯温水,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要是还想哭就哭,不赶时间"。
年轻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说了一声"谢谢"。
苏念推着餐车继续往前走,经过驾驶舱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常磊探出半个身子来冲她挤了一下眼:"机长问你需不需要帮忙。"苏念说"不用",常磊又把头缩回去了,门缝里传来顾言说了句什么,常磊嘿嘿笑了两声。
苏念推着餐车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口袋里的便签纸贴着围裙布料的里层,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感觉到纸页微凉的温度,她不知道他在驾驶舱里是怎么知道她蹲在年轻女孩旁边的,但他知道了。
下午落地之后苏念收拾完客舱往外走,经过机组休息室的时候门开着,常磊坐在里面喝水,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走,一起回公寓。"苏念点了点头,在门口等着,常磊喝完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用一种不太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对了,机长今天飞完要去一趟航医。"
苏念的脚步慢了一下:"航医?"
"每年例行的体检,他的心理评估在月底。"
苏念握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现在开始试着让一个人靠近",也想起常磊说的那个他从来没有对外提起过的、五年前的事,月底的心理评估,对一个曾经失去过副驾的人来说,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
"他什么时候约的?"她问。
"好像是下周三。"
苏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人并肩走出了航站楼,六月的夕阳铺在停机坪上,把整片柏油地面照成暖橘色,苏念走在常磊旁边,脚踩在自己影子前端,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开口了:"副驾。"
"嗯?"
"月底的心理评估,你能不能帮我一件事?"
常磊侧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和一点了然。
"你说。"
"如果他那天的排班是飞成都,能不能帮我调到他那班?"
常磊在夕阳里停了一步,看了她两秒,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可以,但你别告诉他是我调的。"
苏念点了点头。
回到公寓之后苏念没有回408,先去了六楼,她站在601门口,抬手敲了三下,节奏均匀,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顾言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便服,头发还微微湿着像是刚洗过澡,他看见是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苏念没有进去,她站在门框外,手里握着一只折好的纸蝴蝶,是他教过她的那只蝴蝶的改良版,翅膀的弧度被调得更弯一些,像在飞的过程中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
"这个给你,"她把蝴蝶递过去,"你今天飞的时候辛苦了,明天休息好好睡。"
顾言接过蝴蝶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翅膀的弧度,他翻转了一下蝴蝶的底部,看到铅笔写的一行小字:"下周三我跟你飞。"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圆脸杏眼的轮廓镀了一层暖光,他握着那只蝴蝶站在门口,像握着一件他知道会来但不知道会以这种方式来的东西。
"……常磊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苏念说,"而且常磊答应帮我调班了。"
顾言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嘴角出现了一道弧度——和之前所有极淡的、冰面裂缝似的那种微动不同,这次是完整的、清晰的、从嘴角一直延伸到眼尾的弧度,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那些细纹像纸面上被压了极多次的折痕,每一条都在说同一句话——他很少笑,但他笑的时候是真的。
"好。"他说。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完整的笑容,看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她也笑了,转身走下楼梯,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只蝴蝶,目送她下了楼。
她走到408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门垫——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她低头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长而端正,影子末端刚好碰上了门垫的边缘。
她推开门走进去,窗台上那颗星星正对着她的方向,五个角的延长线中的那一条,笔直地指向她每天走进来的那一扇门。
二十一了。
她蹲在窗台前,在星星旁边放了一张新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下周三,我陪你。"
然后在纸的背面画了一只小小的蝴蝶。
她拍了一张新的窗台全景发过去,这一次没有文字。
"云"回了一张照片——601门框的照片,从里往外拍,走廊的灯光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末端刚好碰上了楼梯口拐角的边缘。
下面跟了一行字:"在等你明天下楼。"
苏念把这张照片存进了"他"文件夹,第十五张了。
六月的风从窗外涌进来,暖融融地拂过窗台上那排东西的边缘,三角龙糖、山雀、青蛙、海豚、企鹅、蝴蝶、纸鹤、兔子、船队、乌龟、星星,每一件都在各自的折痕里安放着,折痕深深浅浅,材质各不相同,但它们共用一个窗台,像一条已经铺好了很久的路。
路还在往前铺。
下周三。
她在等。
他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