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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蓝蝴蝶   第 ...


  •   第二天一早,闻檐给陆峥发了条消息:“我今天想去找王凤珍的线索。你在老城区熟人比我多,有没有什么渠道能查户籍?”
      她发完就去洗漱了,回来的时候陆峥已经回了消息。
      是一张名片照片——老城区街道办事处民政科,下面手写了一个电话和一个人名:刘主任。紧跟着一行字:“我跟刘主任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报我名字。”
      闻檐把电话号码存好,换了件衣服出门。
      早上的青桐巷已经开始热闹了,卖豆花的摊子支在巷口,热气腾腾的铝桶旁边围了三四个端碗的居民。
      闻檐打了个招呼买了碗咸豆花,站在路边吸溜着吃完,然后开车去了街道办事处。
      刘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精干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办公桌上堆着几摞居民档案盒。
      闻檐报陆峥名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多问,直接把她领到档案室里翻了翻人口底册。
      “王凤珍,这个名字在老城区九十年代之前有登记。”
      刘主任从一摞旧册子里抽出一本蓝皮的
      “九六年之后迁出过一次,后来又迁回来了。你等等——”
      他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条记录上
      “找到了。王凤珍,最后一次登记住址是青桐巷隔壁的柳叶巷十七号,登记时间是九八年春天。”
      闻檐心里咯噔一下。柳叶巷和青桐巷隔着一堵墙,两条巷子平行走,从她铺子后门穿过去走几步就到了。
      王凤珍就住在隔壁巷子里,和她外婆经营了半辈子的拾巷斋只隔了一排老房子。
      “她后来还有更新吗?”闻檐问。
      刘主任又翻了翻后面的页,摇了摇头
      “没了。九八年之后这条记录就停更了。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搬走了没来办迁出,要么……”
      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去。
      闻檐知道他要说什么。要么是人不在了。
      “那她的户籍档案里有没有亲属信息?配偶子女一类的?”
      刘主任把整本册子翻遍了,又查了电脑系统,最终给了她一个不太完整的答案
      “配偶栏是空的。直系亲属那一栏有一个名字——王秀芬,备注是姐妹。但同样没有更新记录。”
      闻檐道了谢出来,站在街道办门口被早上的太阳晒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在地图搜了搜柳叶巷十七号。
      从她现在站的地方走过去大概七八分钟。
      她决定去看看。
      柳叶巷比青桐巷更窄更旧,两边的墙高得几乎遮住了大半天空,巷子里阴凉得像另一个季节。
      十七号是一栋两层的老砖楼,楼面爬满了常春藤,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灰,台阶缝里长出几根瘦巴巴的野草。
      闻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她觉得里面大概已经没人住了。
      但她在台阶旁边的墙角发现了一块钉在墙上的旧铜牌,巴掌大小,被风雨侵蚀得颜色发黑,上面依稀刻着几个字。
      她用指甲抠了抠表面的青苔,勉强认了出来——“天工旧货”。
      闻檐心里一跳。天工旧货——她想起外婆某本账簿上记过一笔,说老城区有个姓王的旧货贩子,走街串巷收东西,和外婆有过几次生意往来。
      那人的铺子好像就在柳叶巷,但外婆没写过全名。
      如果这个姓王的旧货贩子就是王凤珍的家里人,那阿菱送给王凤珍的那枚蓝蝴蝶发卡——一枚做工精细的珐琅发卡——为什么会出现在一桩积案的现场物证里?
      一个收旧货的家庭,一枚被寄存的发卡,一桩无名遗物积案。这三者之间一定有一个共同的人,把这些碎片缝在了一起。
      闻檐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拍了铜牌的照片,然后沿着柳叶巷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手机响了,低头一看是陈瑶打来的。
      “闻女士,徐馆长今天下午临时有空,三点钟您方便来一趟博物馆吗?我们正好把顾问合同的事定了,另外还有一批新到的民俗器物想请您帮忙过一眼。”
      闻檐想了想,答应了。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时间,才十点半,中间还有三四个小时的空档。
      她走到巷口拐角那棵大榕树底下,给陆峥发了条消息:“王凤珍最后登记的地址是柳叶巷十七号。门口有一块‘天工旧货’的铜牌,和你那桩案子有什么关联吗?”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陆峥就打了电话过来,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直接打电话。
      “你还在柳叶巷?”
      “刚走出来了,在巷口。”
      “别走远。我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得干脆利落。闻檐握着手机愣了愣,然后靠着榕树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等。
      早上的阳光透过榕树密密的叶子在青石板上晃成一片碎金,巷子口有只花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懒洋洋的。
      老城区的时间流速好像比别处慢一些,蝉鸣拖得长长的,每一秒都黏着阳光的暖意。
      闻檐蹲在那儿觉得有点犯困,昨晚整理线索睡得晚,今早起得又早。
      她打了个哈欠,刚把嘴掩上,就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引擎声。
      灰色SUV停在路边,陆峥推门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短袖,头发比平时略乱,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没来得及打理。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柳叶巷十七号,天工旧货,”他说,气息还带一点赶路的微喘
      “这个铺子的老板,叫王天工。王凤珍的父亲。”
      闻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父亲?那枚发卡出现在现场物证里,会不会和王天工的旧货生意有关?比如有人卖给他的,他还没来得及转手,就……”
      “有这个可能。”
      陆峥把物证袋递到她面前
      “但今天早上我核对档案的时候发现了另一条线索。你看这个。”
      透明物证袋里装的是一枚旧印章,木质的,印面已经模糊了。闻檐隔着袋子仔细辨认,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天工”。
      “这枚印章也在那批积案物证里。”陆峥说
      “现场提取的遗留物里有这枚印章、那枚蝴蝶发卡、还有一封空信封。你外婆的存物录里只有发卡的寄存记录,印章没有登过记。这枚印章是怎么到现场去的,没有人知道。”
      闻檐盯着物证袋里那枚旧印章,脑子里飞快地梳理了一下。
      王天工——王凤珍的父亲——天工旧货的老板——他的私章出现在一桩积案的现场物证里。那个现场是什么?死者是谁?为什么一个旧货铺老板的印章会留在那里?
      “陆峥,那桩案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能跟我多说一点吗?”
      陆峥沉默了几秒。
      巷口的早市声远远地传过来,卖菜的吆喝声、三轮车铃铛声、小孩子哭闹声,青桐巷和柳叶巷之间那堵薄薄的墙根本挡不住什么,两条巷子的人间声响像两条小河在交汇处打着细碎的旋涡。
      他把物证袋收回口袋里,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九七年夏天,老城区东郊一处废弃的旧厂房里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死后时间不长,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现场提取到的遗留物里,就有这枚发卡、这枚印章、和一封空信封。案子查了很久都没查出死者身份,后来就转成了积案。”
      闻檐的手指轻轻攥紧。九七年夏天。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年同一个季节。
      “那具女尸——”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会不会是阿菱?”
      陆峥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审慎:“目前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但如果死者是阿菱,那九七年四月她还能去周秀兰家送铜铃、写信,尸体却在同年夏天被发现。时间线对得上。”
      闻檐靠着榕树树干,觉得后脑勺那根细线又开始隐隐发紧。阿菱。王凤珍。王天工。天工旧货。蝴蝶发卡。
      空白信封。私章。这些碎片像被打乱了的扑克牌散了一桌,她试图一张张捡起来按顺序排好,但总有几张翻着背面,看不清数字。
      “你刚才说现场有枚空信封,”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和那张有照片的信封是同一个吗?”
      陆峥摇头:“两张信封。现场提取的那封是空的,什么内容都没有。后来走访旧物店收缴的物证里发现的那封信,是另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王凤珍和阿菱的合影。”
      两个信封,一个什么内容都没有,一个装着照片写了“等你来拿”。
      一封信没寄出去,另一封信连收件人都没写。九七年的夏天,老城区至少有两个人同时想对某个人说话,但话都没能递到对方手里。
      闻檐站直了身体,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要去一趟柳叶巷十七号里面看看。”
      “门锁着。”
      “我有办法。”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柳叶巷。
      十七号那栋老砖楼安安静静地立在巷子深处,常春藤叶子在微风里轻轻翻动,像无数只小手掌在拍打墙面。
      闻檐走到门口,这回她仔细看了一遍门框周围——没有新锁,铜挂锁锈迹斑斑,但不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她弯腰看了看锁孔边沿,确实有被钥匙开过的痕迹,但最近一次大概也是几年前的事了。
      她想了想,走到房子侧面,那里有一扇狭窄的窗户,玻璃上糊着旧报纸,其中一张报纸的边角卷起来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房间。
      她试着推了推窗框,居然没锁,咔嗒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闻檐侧过头对陆峥说:“我从这里进去看一眼。你在外面等我。”
      陆峥皱了皱眉:“你不应该单独进入非公共区域。原则上我应该通知属地派出所一起——”
      “看一眼就出来。”
      闻檐已经把窗子推大了些,踩着窗台下凸出的砖沿往上攀
      “两分钟。如果有任何东西能证明王凤珍或者阿菱来过这里,我拍了照片就出来。”
      陆峥看了她两秒,眉头拧着没松开,但最终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窗户前方的空间。
      “两分钟。过了我就进来找你。”
      闻檐已经撑住窗沿翻进去了。
      屋里比她想象的暗得多,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她翻进来的那扇窗漏进一线光,在积灰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矩形亮块。
      空气沉旧发闷,灰尘呛鼻,家具都被搬空了,只剩下靠墙一只老式衣柜和一张歪腿的桌子。
      闻檐打开手机手电筒扫了一圈——墙角有零散的旧报纸,年份停在了两千零几年。
      桌子抽屉是空的,但最底下的抽屉夹层里卡着一张硬纸片,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老式名片,上面印着“天工旧货·王天工”和柳叶巷十七号的地址。
      她把名片拍了照,又用手电筒照了照衣柜内部,空的。
      但柜子底部有一个小暗格,木板松动。她掀开来,里面藏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闻檐把它取出来展开,上面是钢笔写的潦草字迹,看得出写字的人很赶很急,笔画飞扬:
      “发卡已托拾巷斋沈老板代管。如我不回来,勿寻。凤珍留。”
      闻檐的手指微微发抖。王凤珍留下的字条,明确提到发卡托付给了拾巷斋,写了如我不回来”——这是一句疑似诀别的话。
      而她最后一次户籍登记是九八年春天,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
      王凤珍也可能已经不在了。两张字条,两个女人,都在九七年前后对这个世界做了同样的告别。
      她刚要把字条收好,外面传来了陆峥的声音:“两分钟到了。”
      闻檐把字条揣进口袋,又用手电筒扫了最后一圈,确认没有更多东西,才从窗户翻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陆峥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力道很稳,待她站稳就松开了。
      “找到了什么?”
      闻檐把牛皮纸字条拿出来递给他看。陆峥扫了一遍,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闻檐注意到他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折好,递回她手里。
      “王凤珍留在自己家的字条,写明了发卡的下落,但用词像在交代后事。”他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闻檐把字条收好,深吸了一口气:“先去找周阿婆。她认识王天工。”
      两人回到青桐巷。日头升到头顶了,巷子里被晒得热烘烘的,闻檐带着陆峥穿过整条青桐巷走到巷尾,周记装裱铺的蓝布幌子在风里轻轻摆着。
      她掀帘子进去,周阿婆正在案板前面粘一幅画,抬头看见闻檐身后跟着陆峥,微怔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刷子。
      “你俩怎么一起来了?”
      周阿婆擦了擦手,看一眼闻檐的表情就知道有正事
      “说吧,问什么。”
      “周阿婆,您认识天工旧货的王天工吗?”
      周阿婆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惋惜和某种沉痛的神色。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
      “王天工啊……认识。他是我远房的表姐夫。表姐走得早,留他一个人带着闺女过。他那人倔得很,做旧货生意养活孩子,后来闺女长大了,他也上了年纪,身体就不行了。”
      “他闺女是王凤珍?”
      “是。”周阿婆叹了口气,“凤珍那孩子,小时候常来我铺子里玩。后来长大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跟她爹闹翻了,好几年没回来。王天工走的时候,她都没回来送。”
      “王天工什么时候走的?”
      “零三年。”周阿婆说,“走了快二十年了。他走了之后那间铺子就空了,后来一直没人接手。”
      闻檐转头看了陆峥一眼,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零三年离现在近二十年,王天工在世的时候知道自己闺女的发卡被寄存到了拾巷斋吗?如果他不知道,那王凤珍托付发卡用的是化名?
      “周阿婆,”闻檐又问,“王凤珍和阿菱,您认识她们之间的关系吗?”
      周阿婆这回沉默得更久,久到闻檐以为她要说不记得了。
      但老太太最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慢慢地开了口
      “她们俩年轻时候是最好的朋友。凤珍小时候常跟阿菱一起玩。后来阿菱那个相好的没了,凤珍也跟她爹闹翻了,两个人好像还一起在外面住过一阵子。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
      “不见了。”闻檐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两个人,一个接一个,不见了。
      像两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荡完就再也看不见了。
      从装裱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中,明晃晃的光线把青桐巷的青石板照得发白。
      陆峥站在帘子外面等她,逆光里的侧影轮廓清晰利落。
      “目前的信息指向同一个方向,”他说,“阿菱和王凤珍都在九七年前后从老城区消失。现场发现的无名女尸,如果是其中之一——”
      “那另一个去了哪里?”闻檐接上他的话。
      陆峥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那些旧物里藏着的余音,也许只是整件事的冰山一角。水面之下的部分,比她们听到的、看到的,要大得多。
      闻檐摸了摸口袋里的牛皮纸字条。
      王凤珍写着“如我不回来,勿寻”。
      周阿婆说“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
      她转过身看向巷尾装裱铺那扇半掩的木门,周阿婆已经坐回案板前继续粘画了。
      隔着一道门帘子,里面传来老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文声,唱的是“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闻檐把字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
      她抬头对陆峥说:“下午我去博物馆。回来后想把那只玉镯再听一次。上次只听了一部分,也许还有东西没听到。”
      陆峥点头:“结束后联系我。”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闻檐站在装裱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正午的光线拉长又缩短,最终在石牌坊的阴影里转弯不见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一点二十。再过一个多小时就得去博物馆赴徐馆长的约了。
      她迈步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抬头望了望巷子上方被屋檐切割成窄长形状的蓝天。
      九七年的夏天,阿菱和王凤珍也在这片天空底下走过这条巷子。她们大概也抬头看过同一种蓝。
      闻檐收回目光,快步朝拾巷斋走去。
      口袋里那张牛皮纸字条贴着她的大腿外侧,薄薄的一层纸,温温的,像刚被人从衣柜暗格里取出来时还带着旧木头的凉意,如今被她的体温一点点捂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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