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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长夏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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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里老城热到了顶点。
连着十几天没下雨,青桐巷的石板路被晒得滚烫,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正午的时候连蝉都热得叫不动了,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一片白花花的日光。
闻檐把铺子里的竹帘从早放到晚,又在门口挂了一块湿布帘子,好歹能挡住些热浪。
她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去南屏路给花浇水,然后赶在日头最毒之前回到铺子里,一整天不再出门。
博物馆那边放暑假了,陈瑶说七八月没什么新到的器物,顾问工作可以歇一歇。
闻檐便趁这段时间把铺子里积压的一批旧书整理了一遍——外婆留下的、她自己收的、别人寄存的,堆了满满一货架。
她把书按年代和类别重新归置,给每一本贴了标签,又挑出几本破损严重的放在一边准备回头送去给周阿婆修补。
七月中旬的一天上午,她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民国时期的旧画册,听见门口有动静。
竹帘被掀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花白的脑袋——是巷尾的孙爷爷,手里拿着个什么小东西,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来,怕鞋底的泥踩脏了铺子地面。
“孙爷爷?进来坐。”闻檐起身迎过去。
孙爷爷在门口把鞋底蹭了蹭才跨进来,手里托着一只小瓷碟。
碟子不大,青白色的釉面,碟心手绘着一只简笔的蟋蟀,寥寥几笔,活灵活现。
他把碟子放在柜台上,说这是他家老太婆年轻时候在厂里做的手工,后来厂子散了,碟子也磕了一角,但老太婆一直留着。
前几天老太婆走了,他收拾东西翻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闻檐看了看那只碟子。碟沿缺了一小角,断口处被磨得光滑不割手,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年。
她没有伸手去碰碟面,只是看着孙爷爷。
他的手指正搭在碟子边缘,拇指在那个缺角上轻轻蹭着。
“这碟子您留着吧。”她说,“磕了口也是您老伴的手艺,扔了可惜。”
孙爷爷低头看了看那只碟子,拇指又在那道缺口上蹭了蹭。
他把它拿起来揣回口袋里,点了点头,慢慢走了。
闻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烈日下缩成一个小小的、佝偻的影子,慢慢消失在巷尾的拐角处。
下午她照例去南屏路浇水。茉莉花开过了第三茬,枝条上还挂着几朵残花和一小簇新冒出来的花苞,叶子绿得发亮。
桂花苗长势也好,又高了一截,枝干比春天的时候粗了一圈。
她给花浇完水,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旧玻璃瓶,和之前那只是一对,瓶子里插着几枝干了的野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天热,花都蔫了。换干的。周秀兰孙子。”
闻檐把纸条收好,把干花从瓶子里取出来看了看。
是前些天放在窗台上的那几枝蒲公英和紫花地丁,花已经谢了,但茎叶干了之后有一种沉静的姿态。
她把干花重新插回瓶子里,放在窗台一角。
鲜花谢了换干花,干花看久了再换鲜花。窗台上一年四季都有东西可看,有人会来打理,有人会来看。
从南屏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但暑气还没散尽,空气里闷闷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出来。
闻檐把铺门关好,开了灯坐在柜台后面,翻开拾巷录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她合上本子,靠在藤椅上摇着蒲扇。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翻着,远处有雷声隐隐约约地滚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着一辆装满重物的旧板车。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没有睡着,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等着那场雨落下来。
窗外的风开始大了,把竹帘吹得轻轻拍打着门框。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打在瓦上,啪的一声脆响,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很快就连成了一片雨幕。
闻檐在雨声里慢慢吐出一口气来,觉得整个夏天的暑气都被这场雨一寸一寸地压下去了。